【剑三·策花BG】流年暗与深情换

(发布时间:2015-06-08)
※被虐得不要不要之后自己发糖吃的产物【。
【一】
师父在外面看护伤兵,她好不容易得了空,偷偷拿着纸笔在帐篷角落里写叶家少爷的姓名。小篆隆重,隶书雅致,楷体清秀,行草飘然,因着随军纸张是稀缺物品,她在一张纸上写得墨迹重叠,直到纸被写破了才小心地搁在一边,换上另一张纸。
——就算这样,她也只觉得那代表着叶家少爷的三个字儿怎么写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你写字儿真丑!”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睨她,一双眼睛乌白分明炯炯有神,只是那没绑着臂甲的左臂上伤口的药还是她给敷的,“都糊一块儿了,还没有我用树枝画的王八好看。”
万花蓦地站起身,脸憋得通红:“你、你都过十五了,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还好意思说我写字儿不好看!”
他怔了怔,却是大方笑道:“哎,我不会写,那你教我就是了嘛。”
“……没文化还这么理直气壮,你要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
“……”
她无言以对,半晌从一边儿拿了根笔,几近粗暴地塞到他手里,扭过头往案边一坐,“过来!”
“干嘛?”
万花回头睨了他一眼,还被气得没缓过来的脸颊红得像是天策马场上能瞧见的最艳的红霞,“教你写名字!”
【二】
“你里面穿着丝绸的内衫便好……嘶,你快点儿把铠甲脱了!”
万花咬着布料的一头,扯下一宽条中衣袖子的衣料,又比了比宽度,将它撕成差不多两条。撕罢了回头一看,天策却还与方才一样,倚着石壁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教人瞧不清楚神色。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她心下着急,直接一跺脚转身跪在他身侧,将袖袋中的止血膏与调和散摆在旁边,伸手就去扯他的铠甲。然而她这一动作,方才石化了似的的天策却忽然有了动静,右手一抬狠狠地按住了她,明明受了不算轻的伤,力道却大得吓人:“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子瞧男人的身体,不要清誉了吗!”
“人都快没了,还说什么清誉不清誉!”她眼睛有些急得发红,“松手,你不想活命了吗!”

他蓦地抬起头,音量骤然抬高:“我死了也便死了!可是你——”
“你给我松开!”
她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久未沾水的嗓子直接破了音,“现下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可没时间再耗!”
“……”
他的手忽然卸了力道,眼神猛地别开。幸亏跟着师父这些年见多了铠甲穿脱的办法,她手法利落地将他胸甲卸到一边,又扯开他的中衣,看着未破损的丝绸里衣才松了一口气——即便钢铁坚硬,也唯有丝绸才不会被箭头割开,不至于发生箭头留在体内的致命伤。
似乎是见她的动作停了片刻误以为她不忍心,天策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倒是莫名有些突兀:“……没事儿。”
只是一下子死不了而已……没事儿你个鬼!
思及此万花顿时又没好气起来,把刚扯下来的布扔了一块给他:“我要拔箭了,这儿没有麻沸散,你叼着这块儿布忍一下罢。”
他没抬眼,却是乖乖的咬住了那块布。万花低头双手拉住丝绸里衣,默念三二一,双手匀力猛地往外一扯——幸得箭头不大,当时距离远箭伤也不算深,这一下子箭头被未破裂的丝绸带着完好地扯了出来,紧接着创口泛出的血也跟着晕染了一大片。她迅速把调和散与止血膏用手拍了上去,麻利地把另一块布条缠上,抬头看着天策:“松口,这块儿布我也要用。”

天策沉默地松了口,看她隔着几层布又上了一层药,再用布条重新妥帖地缠住,方喑哑地喊了她的名字。
“嗯?怎……”
万花随口应了,熟练地给布条打上了结完成包扎。然而她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挪开,对方的手掌已经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许是因为刚卸了金属的手甲亦或是失血太多,他的手凉得略有些吓人,“我会对你负责的,你且信我。”
“……负责你大爷,这有什么好负责的。”
她垂下眼,半晌才又开了口,“……喂你先把手放开,茧子硌着我了。”
“好。”
他蓦地笑了一声,这才挪开手——因着缺水,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听。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抬脸,却是磨了磨牙,低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笑,信不信我戳你伤口!”
“不信。”
“……你个混蛋。”
【三】
“放那儿就行,我等会儿再瞧。”
天策坐在帐内看着洛道的布兵图,听着传信使进了帐子也没抬头。却不料传信使愣了愣,支吾道:“这信……上面写了是给花大夫的,将军您看……”

他皱了皱眉,抬手接过那封信。信上用行楷写着万花的名字,墨里还掺了些金粉,是他大约这辈子都写不出的好看的字儿。
还有左下角那落款的三个字,也是他从来没奢求过的、在她笔下看到的含情脉脉。
信只在他手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被他放置在了几案最远的一角:“好,我先替她收着,你下去吧。”
传信使不敢多言,诺诺称是便退了下去。
待万花进帐,时辰已经过了酉时。几乎在她撩开帐门的同时天策便抬起了头,一眼瞧见她手里端着的一碗秦艽扶羸汤,立马嫌恶地皱起了眉:“我又没病,还要喝药……”
“我听你前两天有些咳嗽,这是补益用的——柴胡二钱,秦艽、鳖甲、地骨、当归、人参各半钱,柴菀、半夏、甘草炙各一钱,加以姜枣煎成,并不算得很苦。”她走近,弯腰把汤碗放在布兵图的一侧,“等病了再喝便来不及了。莫非将军纵横沙场,却连这么一小碗药汤都喝不下去?”
“……你又激我?”
“每次激你都有用,我当然要继续激了。”她淡定地拂了拂定国梨山衫的衣袖,“不怕流血打仗,单单怕吃苦药,你这也是难得。”

他闻言也不恼,脸上反而现出了些笑意,正要伸手端汤碗,眼角余光却恰好瞥见了案角放了大半天的那封信——他的动作在这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道:“……对了,那儿有一封给你的信。”
“给我的信?”
万花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探手去拿那封信,自然而然地在看到信封落款的故人姓名时有片刻的怔忪。他看着她凝滞的神色,心底一下子不知是什么滋味儿,赶忙将眼神挪到碗中乌棕的药汤之上,一口将碗中之物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确没尝出一丝半点的苦味来。
她明明已经拆开了信封,却拿着那薄薄的一页白鹿笺看了半晌,像是定住了般一动也不动。药汤的苦味儿这个时候好像才开始顺着喉咙泛上了舌根,他垂下眼,目光凝在布兵图上“阴风林”的地标上,脑子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半晌,才艰涩地低声开了口:“说起……你随军行医这几年都没请过一次假,这下就算要请几个月也无妨……”
这两句话他稳住了声线,语气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万花不知他心下艰难,只听在耳里倒也不以为意,“唔”了一声道:“我请假做什么?”

天策猛地抬起了头,“你不回藏……”
“回?”她侧过脸睨着看他,眼瞳中映着烛火影影绰绰的光影,声音放沉了些,“我是师父捡来的,师父随军行医,我既承了师父衣钵,自然也是如此。”
“……”
他乍一听她这话,不知是喜是悲,顿了一顿,低声道:“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怎么好在这尽是大老粗的地儿一直耽搁下去……”
万花听到“柔弱”二字,眉峰一挑,“我是不比天策府的姑娘上得了台面,但也算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难不成你还嫌弃?”
天策被她这语气惊了一下,连连摆手,“怎么敢怎么敢,我写字儿不还是你教的……”
“去去去——能把字儿写得那么丑是你自个儿骨骼清奇,可千万别和人说是我教的。”她直起身,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里,“好啦,我先回去了,你早点儿休息。”
“……嗯。”
【四】
他是在庆功宴还没结束时被手下的将士嬉笑着拉扯过来的。虽说在来的路上,他凭着酒劲儿还能摆着将军气势;但在万花帐子门口停下脚步时,他反而被说不上的紧张攥住了心绪。

即便在敌人手中兵刃离喉咙不到一尺的时候,他的心跳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然而身后站着的都是同袍的将士,他如何好在这些人面前显露出自己不为人知的慌乱?
只是他藏得再好,也藏不过自己罢了,这下却是连自己是怎么把她名字喊出来的都感觉不到了。等感知重新回来上的时候,万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因着个子比他低了一头还多,从他的角度看她的下颔比往常还要更尖些,漂亮的曲线拐了个弯儿,像是戳到了心上。
万花喜静,这下战事结束好不容易偷个闲,赶快一个人窝在营帐里誊抄些药方备忘。谁知没誊完小半本儿,便被天策一声招狼一样的大吼给震了出来。
而看这阵势……
她的目光在身后一群看热闹的将士身上转了一圈儿,复又回到他身上,瞧着他难得的一副大敌当前视死如归似的神色,潜意识里也略略明白了几分——这下那份情绪似乎也顺着夜风传染了过来,她轻咳一声,努力稳住声线:“喂,你有事儿快说。”
“……”
天策抬手抓了抓后脑,把头发抓乱了些才又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开了口:“这仗打完了,我也没死在那块儿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死?这话她听着可不好,万花蹙了蹙眉,也没多想就开了口:“有我在你能死成?”
这话打断了天策难得的抒情,天策也没料到她会开口,一个怔神也顾不上紧张便直觉去看她,却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十多年了,一直是她;这个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这下倒也好,连最后的紧张也都烟消云散了。他抿了抿还带着西凤酒浓烈酒味儿的嘴唇,抬手打了一个唿哨,复又大声地喊了她的名字。
“喊我干嘛?”
“我说——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他前后状态变化得未免太快,饶是万花方才明白了些许,也被他这样直白的话吓得又有些发愣,唯有双耳充斥着天策府其他将士的哄笑和叫好的声音。
不对,还有由远及近的……
马蹄声?
的确是马蹄声——原本好好拴在营帐远处的里飞沙绕开散落的营帐,听闻到主人的召唤,便朝着主人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战事结束后,它才被好好清洗过一遍,浅金色的花纹与银白的毛发在月光下仿佛散逸着一层朦胧的光雾,漂亮得几乎不真实。

天策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抬起右臂一揽,趁着万花还没反应过来便将她搂上马背,紧接着大喝了一声驾——
里飞沙载着二人绝尘而去,徒留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抢压寨夫人一样的架势,将军是怎么了……”
天策放开马匹,任由它在平坦而安宁的原野上尽兴驰骋。然而万花只是被他突然一声喊出了门,又没来得及裹上外衣,这下跑将起来,初春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实在教人难以忍受。她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下去了,在他怀里艰难地回过头。
“喂!你快停下!”
“噢——好!”
他倒是格外地听话,嘘了一声喝住里飞沙,话音刚落便听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都……都快被你冻死了。”
他听她抱怨反而笑出了声,低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底下还映着庆功宴上跃动的篝火的影子:“媳妇儿,对不住。”
“你……”
万花被他突然改变的亲昵称呼噎了一下,却也不知道从何骂起,只好抬眸剜了他一眼。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风太冷的缘故,她的眼角略泛了些玫红的颜色,这一含嗔的眼波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意韵,教人心神不由得一荡,“……你个混蛋!”

“是是是,我混蛋……”他乐呵呵地应了下来,伸手把她又往怀里紧了紧,“媳妇儿,你看这块地,都是我们打下来的。”
她动了一下,倒也没多挣扎,任由他抱着:“……打仗的是你。”
“可我的命是你的。”
天策微微弯下腰,大狗一样地将下颔埋在了她的肩头,略有些乱的头发蹭着她的耳朵教人有些说不出的痒,鼻间呼出的热气冲在她白皙到隐隐能看见下边青蓝色血脉的脖颈上。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家。”
【五】
“后来呢?”
“后来啊……”她用银镏金的头花别在小女孩儿双丫髻的顶部,“后来,就有了你啊。”
“哦……”小女孩儿似懂未懂地点点头,显然没多在意,“娘,头发梳好了没?叶哥哥还等我去找他呢!”
叶哥哥?她哭笑不得,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好啦好啦,去玩罢。”
小丫头高高兴兴地跑了,跑之前还不忘顺走两块儿米花糖。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叹了一口气,正欲抬步到前边儿医馆打开门,却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

“‘叶哥哥’?——这又是藏剑山庄的哪个小骗子,胆敢来骗我女儿?”
呼在耳畔的气息带了些早起时的慵懒,万花听着哭笑不得,微微侧身反手去捧人的脸:“你啊,是怎么对叶家的人抱有这种心态的,人家好歹也算我大半个恩人……喂,先去把胡子刮了我再给你拿字帖,摸着太扎手。”
天策眨了眨眼睛,乖乖地点头:“噢,听媳妇儿的。”
“……油嘴滑舌,快去快去。”
“嗯——”他这一声拖得格外长,趁着她没注意的时候脸猛地往前一探,一口亲在她的左颊上,“我这就去刮!”
“疼——别在没刮胡子的时候亲我!”
对方走回去的样子满面红光十分神气,就差连尾巴都要得意洋洋地翘起来了。万花瞧着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转身去拿笔墨。
熹微的晨光从房檐楼下洒了一院,温暖而平静。
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完。
今年与去年的照片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