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届かぬ昨日へと(药研藤四郎x女审神者)(上)

(发布时间:2019-06-15)
*CP薬さに,中篇上下两发完结
*私设有,审神者真名有,玻璃糖(?)
*作者并无删文习惯但会经常进行措辞及细节的改动,故而请勿以任何形式保存或转载
【01】
她本以为那只是一场属于女子高校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暗恋。
教授现代国语的伊藤老师平稳的讲课声与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时发出的嚓嚓声交替着传入耳中,她用右手撑住一边的脸颊,以看上去像是在专心听课的姿态偷偷地去瞥左手边临窗座位上的那位转校生清秀的侧脸,平放在课桌桌面上的左手随之无意识地摩挲过课本下面压着的那封浅桃色的信封。
她决定在今天下午棒球部的活动之前,把这封告白信偷偷地放进他的鞋柜里。
自矢间四郎转学至今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了(1)。尽管穿着室内鞋时比她还要稍矮几厘米的身高使得他并没有在女生中引发太大的话题,但座位距离他最近的她还是很快地发现了被矢间四郎隐藏在沉重的眼镜与稍长的侧发后那在男生中堪称罕见的秀丽姿容;何况他的成绩也很好,在上月末的化学小测中甚至拿到了少见的满分,连班主任都特意提过他说不定会成为这所普普通通的国立高校中唯一一名能够考上东大的学生。

矢间四郎在校园生活中的表现几乎是完美的。非要说的话,他身上唯一称得上奇怪的,就是从来不会主动和其他同学交流这件事了。
明明在别人搭话时总是表现得格外游刃有余、面对他人时的态度也显得十分外向爽朗,为人处世甚至比同龄人都要明显成熟得多,但是矢间四郎为什么就是不会主动和他们说话呢……
……果然是在转学之前的学校里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她曾经偶然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听到了独自待在走廊尽头的矢间四郎与人通话,话语间提到了一些诸如“大将”、“出阵”之类在日常生活中十分罕见的奇怪词汇。那段时间她甚至因此怀疑他是否出身自黑道世家,并且有过“由于家庭原因而进行过持久的身体锻炼、才能在棒球部的活动中表现得那样出色”的念头;然而虽说一直与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矢间四郎的性格态度又着实无法让人寻找到任何可以与阴暗相联系的蛛丝马迹,不禁又令她觉得自己那时只是由于耳误把“大正”之类的车站名听错成了类似的读音。

但是无论如何,这样优秀的矢间四郎从前肯定会有交往过的女朋友;她坚信像他这样的男生是绝不可能无人追求的……只是不知道能够被他承认的女友会是怎么样的人呢?按说男生大多都会喜欢比自己个头稍矮一些的女孩子,她在和他说话时或许应该稍稍驼一些背,但看矢间四郎那样大方的性格又不像是会纠结身高问题的人;另外从他那在男子高校生中算得上稍长的头发来看,他或许也会更喜欢头发更长一些的女生……
……不,这样说来,或许她等到自己的头发再长些之后再和他告白会更好吗?但是她并不确定自己这酝酿已久才积攒下来去告白的勇气会不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被轻易地耗尽,况且越拖下去时间就会越接近大学入学统一考试,以她的成绩而言肯定无法与矢间四郎考入同一所大学,那时候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打断她漫无边际的发想的,是极近距离的玻璃碎裂时发出的巨声脆响——她猛然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惊异地发现破碎的正是教室内部位于自己左手边的玻璃窗。平时毫无存在感的整块玻璃如同映画中的慢镜头一般瞬间自中心碎成了无数块尖锐的碎片四散而下,坐在窗边一列的同学最先尖叫着捂住头从座位上逃开,手臂上难以避免地被划出了道道血痕;与此同时,窗外的空中在一阵暑热般的扭曲后骤然显现出了不知是何物的巨大阴影,如同乌云蔽日一般突兀地挡住了秋末晴空那安静而温暖的日光。

“快看、快看窗外啊!”
“那是什么东西——”
“怪物!有怪物!”
“救命——!快逃啊!”
异变突生,四下同学们的惊呼声伴随着桌椅挪动磕碰的响声乱作一团,她一时顾不上其他,一边顺手将那封绝对不可以暴露的、压在课本下的秘密信封抄在手里,慌慌忙忙地塞入了自己制服裙的口袋,一边便要跟随其他同学一起往教室外的廊下逃生。
然而在侧目的一刹那,她却发现矢间四郎并没有如同其他同学一样及时地离开座位。
窗外的怪物完全将青春期少年纤细的身形笼罩在了巨大的阴影里,然而矢间四郎却一反之前在模拟地震火灾的救灾逃生演习里十分出色的表现,并没有果断地立即离开教室室内逃生;相反地,他只是缓慢地面对着窗外的方向站起了身,同时将那副从未曾摘下过的厚重眼镜从鼻梁上取了下来,随手搁在了右手侧满是玻璃碎片的课桌上,左手中则多出了一振不知何时从何处拿出的、看上去约莫和匕首差不多大小长短的日本刀。

“矢间君——!”
他背对着她,让她无法判断他到底为什么会放弃掉刚才最佳的逃生时机——然而眼下这一切的理由都无关紧要;面对那几乎有两层楼高的、青面獠牙不似人形的怪物,能早一分钟便是一分钟地赶快逃跑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务。暗恋对象面临着生命风险的场面令怯懦的她一时忘却了自身的安危,忍不住驻足于教室门口回过身呼喊他的名字;然而在开口的同时,她亦听见了对方那充满了男子气概的、低沉得不似高校生的声音。
“嘛,可算是来了啊。”
明明面对的是差不多有一层半楼高的怪物,他的语气却与早上回应她的“早上好”时一般地轻松爽快。
“我可是在这里耽误了三个多月的时间——那就来锷迫吧!”(2)
……耽误时间……?
……还有“锷迫”……那是什么……?
她微一怔愣,紧接着听到的声音却是刀刃相接时发出的锐响——伴随着野兽般怪异的嚎叫,那怪物将手中几乎有两个矢间四郎长的巨大兵刃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劈下,却被身形纤细华奢的少年轻轻松松地抬手以与匕首大小相差无几的日本刀一力挡住,继而脚下用力,借力在挥开对方兵刃的同时于半空中灵巧地一翻,顺势反守为攻,将手中的刀剑径直刺向了那怪物的心口要害。

好、好厉害……!
她僵在了原地,一时间里视线几乎无法从这在眼前真实上演的惊险画面上挪开分毫;然而只不过因此经历了十余秒的拖延,她便没有来得及在那几条形如蝰蛇骸骨的怪物自破碎的窗扉冲入室内之前逃出教室。
那自半空中无所凭依地浮游而来的怪物看似如同已死的骨架一般没有神智,却在进入室内后迅速地放弃了率先去攻击正在与大型怪物作战的矢间四郎、转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了她。她在反应过来之后慌忙地迈开了步子企图逃跑,却绝望地发现以人类的速度根本无法和这悬浮的怪物之间拉开距离;在它最接近她脖颈的那一刹那,她甚至看见了被那怪物缭绕着鬼火的、类似犬科动物头骨的头部所叼着的薄利刀刃上扭曲地映出了自己惊恐的面孔。
会死掉的。
真的会就这样死掉的。
身体因为恐慌而瞬间僵硬得无法动弹,在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她却还是仿若本能般地用手隔着百褶裙摆压住了那封藏在口袋中的、没有来得及送出的秘密告白信——

在最后的念想被死亡所带来的巨大恐惧击碎得不成形状的下一秒,骤然响起的却是利刃斩断骨骼时所发出几乎令人齿酸的声响——刀锋所映出的雪芒在半空中如同雷电般骤然闪过,三条怪物应声被齐齐地斩作了两截,蝰蛇骸骨一般的身体与犬类头骨一般的脑袋分离为二后颓然落于地上,与不远处如同巨人一般怪异嚎叫着的大型怪物一并凭空化作了不可视的暗黑光点。
“——铃木同学,要小心啊。”
随着突然在身侧响起的声音,矢间四郎轻巧地落足在了她左手边,侧过脸看向了她。
那是一张比她想象中还要精致百倍、秀美到不似常人的面庞。柔顺的黑发随着动作的停止而垂在了落雪般的脸侧,双眉因为长度稍短而更显秀气,其下那双形状极其漂亮的眼瞳中的棕黑之色则如同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地迅速从中褪去,露出了有如松枝上攀垂的藤花一般薄紫的剔透颜色。大约她此时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他草草地打量了她一下,继而便干脆地蹲下了身,将空着的右手向身后托起,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背后。

“刚才经历了那种事,铃木同学是腿软得跑不动了吧?来,我背你。”
“……啊,……不,那个……我……”
那些不可思议的怪物已然如同幻觉一般消散殆尽,然而眼前同样不似生人的他却仍然真实地存在在她的面前。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本能产生的巨大恐惧感尚未褪去,突然与暗恋对象产生肢体接触的可能性再次复苏了胸腔中清晰如鼓锤一般的的心跳,她看着少年并不宽厚的背脊,一边拼命地默念着冷静,一边勉强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回答,“……谢谢,但……还、还是不用了,我很沉的,矢间同学一定背不动……”
“怎么会沉。对于男人来说,女孩子的重量可是比露草还要轻的。”
矢间四郎仍然保持着刚才蹲在地上的姿势,闻言也只是仰起头看了她一眼;或许是她神情中的惶恐不安太过明显,他很快便对她展露出了一个爽朗而令人安心的笑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继续道:“快点上来吧。下一队敌人很快就会追上来的,这边不可以久留。”

“……啊,那个……是……抱歉……”
她犹豫着,却再次听到了自室外传来的、如同西幻游戏中的怪兽嘶嚎一般奇异的声响——在短暂的纠结过后,她还是听从了他的话,颤抖着矮下了身,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少年单薄的背脊上。
事实也正如矢间四郎所言一般。他背着比他还要高出半头的她,却如同背着平日里的制服包一样毫不费力地跑出了教室外的走廊,又利落地转入了通往一楼的安全楼梯,过程中甚至还额外用左手里的刀斩断了四五条向二人袭击而来的怪物;直到顺利躲入了一楼拐角处的体育仓库之后,他才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再次开口说话时语速如常,完全听不出任何剧烈运动之后换气喘息的停顿。
“这里应该很安全,等半个小时后之再出去就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说着,将手重新按在了仓库门的把手上,又似乎不大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嘛,但是千万不要因为好奇而偷偷跑出来查看情况啊。外面还是很危险的。”

“……诶,是……”
此时距离她离开他的背上才不过四十余秒,她的鼻间似乎还能够嗅到他身上缭绕着的微涩香气;隔着诘襟制服传递到她身上的体温也仿佛未完全散尽,令人在恐慌之余又禁不住心猿意马地无法集中精神。她坐在地上那军绿色的安全海绵体操垫上仰面看着他,激烈的情绪震荡几乎让她的喉咙几乎被堵住一般,只能勉强挤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当作最后的告别。
……不行。……矢间君现在在做很重要的事,不可以因为她自己或许是一厢情愿的私事而浪费时间……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刚才那些怪物是会真刀真枪地杀人的,万一害得他受伤、甚至害死了他怎么办……
她拼命地劝阻自己,勉勉强强地抑制住了在他堪堪要阖上体育仓库的门离开时叫住他的冲动。少年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了涂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之后,她僵硬了半晌,才将汗津津的掌心在制服裙摆上随便地抹了两抹,颤抖着将那封浅桃色的信封重新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刚才紧贴在他背后的胸口处。

她最终也没有将这封秘密的告白信交到他的手上。
自这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学校见到过矢间四郎。
【02】
“原来那就是刀剑的付丧神,我就说矢间同学比起高校生来看上去更像是国中生呀,怎么说也不会是高三男生的样子……”
“因为是短刀所以会显小嘛。而且我特意去查了,那可是织田信长的短刀,和‘矢間’读音一模一样的‘薬研’藤四郎,供奉信长的建勋神社有复原品的那一振!”
“嘿,这个我可也知道呢!就是《信长之野望:大志》在亚马逊预约的豪华限定版特典赠送的那个药研藤四郎吧!”
“嘁——讨厌,榎本君别老来搀和我们女子会的谈话,说的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嘛。”
“所以说果然只有非人类才能在学习那么好的同时体育又那么厉害性格还不臭屁的吗……”
“哈?你的关注重点不对吧?”
“比起那些,我还向在时之政府担任文职的表姐打听过,听说‘药研藤四郎’这振刀的付丧神眼睛是紫色的,是真实存在的超稀有紫色瞳孔诶!你们平时有看清吗?”

“没有吧,我记得矢间同学的眼睛是很普通的黑棕色……”
“一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戴了自然色的美瞳!”
“什么——居然连非人类都可以戴美瞳的吗?卖美瞳一定很赚钱,如果考不上大学我就去做销售好了……”
“听说他们也需要一日三餐呢,那这些方面也应该和人没什么区别才对吧?”
“诶,所以只要是人形生物都有可能近视的吗?这么说矢间同学到底是真的近视还是为了低调才戴那种丑死了的酒瓶底眼镜的啊?”
“谁知道……”
上午第三节数学课过后的课间时分,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谈论声如同自窗外吹入的微风一般自耳畔无意义地拂过,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听在耳里,一边习惯性地保持着单手撑着一边的脸颊的姿势,凝望着左手边已然空下来了的座位。
教室内重新安好的窗户玻璃与破碎前并无两样,窗外的秋日天空也一如既往地辽远而晴朗。重新步入正轨的校园生活并没有任何异常,令人不禁怀疑前些时日那样电影情节一般有惊无险的意外只是在脑海中上演过的梦境;然而每当习惯性地看向左手边的空座位时,那天的每一个小细节都会历历在她脑海中一个慢动作一个慢动作地回放而过,提醒她身边所有存在过与“矢间四郎”相关的痕迹都并非错觉。

……但是,“矢间四郎”永远也不会再坐回这里了吧……
……她好容易才下定了告白的决心,却怎么会就这样无疾而终地结束了呢?
……那天,她甚至连他和那些怪物一样是“非人类”的可能性都没有去想,甚至还以为第二天能够再次见到他……
她心下空落,兀自叹着气收回了无意义的目光,瞥了一眼黑板右上方悬挂的钟表,无精打采地从制服包里拿出了下节日本史所用的课本摆在桌上。与此同时,在她斜后桌聚集的几位同班同学的讨论正巧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聊天的音量亦随之骤然提高,无可避免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所以说,只要通过了那个什么灵力测试的话,就可以成为率领一整个本丸帅哥的审神者了吗?”
“你在想什么啦,花——痴——女——”
“才不是花痴呢,那样岂不是就不用继续备考了嘛!我可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在根本考不上的大学入学统一考试上……”
……灵力测试……?

她心下微动,慢慢地测过身子,将注意力与目光一并转移到了身后这几位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同班同学身上。
灵力测试。灵力测试。灵力测试……
……如果通过了这个灵力测试的话,她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了吗?
这一日的课程结束之后,她匆匆地向网球部的负责人请了假,赶着下午最早的一班电车回到了家里。这时她的父母尚没有下班,国中的弟弟也还未放学回家,她便匆匆地趁着这难能可贵的自由时间,偷偷打开了生活条件不佳的家里唯一一台共用的电脑,将这个简短的词组输入了搜索框。
一个半小时过后,她按下了时之政府网络报名表的在线提交按钮,将刚才打开的数十个信息搜索与百科页面一一关闭,最终小心地清除了浏览器上所有与之有关的历史记录,这才松了一口气,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地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卧室。
时之政府的灵力测试通知很快地发到她事先在报名表上所填写的、自己的电话号码上。在信息上所标注的那个水曜日的清晨,她吃过早饭,表现与往日一般无二地与父母打过招呼,如常地拎起了没有装入任何课本的书包,在陌生的人流中惴惴不安地搭上了与学校方向完全相反的电车。

她从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资质平平的孩子。一如她普通的姓名、平凡的家庭、不起眼的长相和不上不下的学习成绩一样,她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灵力测试中有如何突出的表现;故而当测试报告单交到她的手上时,那右上角半个手掌大小的、仅仅代表了合格而已的绿色[C-]字印章,便足以令她高兴得双手发抖。
是[C-]也好,是[A ]也罢,无论如何,这都代表她可以再次见到他了——
“只比及格线高出了一分啊……”
穿着时之政府统一的深灰西装、脖子上挂着审查员工作牌的中年男人熟稔地接过她递来的申请材料,目光在灵力测试报告单的那一页停驻了片刻,继而落在了对面紧张得坐立不安的她的身上。
“铃木……小姐,是吧。”
对方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语重心长的语气开了口。
“虽说时政方面欢迎任何一位灵力持有者入职成为审神者,但如果家里没有特别的经济困难,本人又不具备十分突出的灵力表现,像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我个人还是建议您以学业为重比较好。”

“啊,我……不,十分感谢您这样说,但是我……”
她几乎没有经过进一步的思考便以笨拙的措辞坚定地拒绝了那名工作人员的好意,继而在对方复杂的目光中埋头接过了正式的入职合约,在那厚厚一沓、根本顾不上详细看内容的条款下方依次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铃木奈绪。铃木奈绪。铃木奈绪。铃木奈绪……
短时间内将同样的汉字重复写了太多遍,签到最后几张时,她几乎已经辨认不出这被自己写得横不平竖不直的字符是自己本人的代号,而只能完全凭借手腕形成的机械记忆,用力地在纸上划下一笔一画的生硬痕迹。
麻木的大脑在无法专注于书写的同时恍惚地产生了错觉: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了通往人生下一站的指示牌旁,却并没有如同身边的其他人一般继续向前走去,而是把自己顶在头上的的名字踩在了脚下,硬生生地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通往旁侧弥散着迷雾的未知目的地的人生道路。
那时的她尚且坚信自己选择了这一道路的正确性。

因为她能且只能够在这条独辟而出的蹊径之上获得再次与他相遇的可能。
入职的时间定在了当年的十二月一日。
大局已定,这件事终于已经发展到了无法再向身边亲朋好友继续隐瞒下去的程度。父母认定她在高三行此惊人之举只是为了逃避一月份迫在眉睫的升学考试,老师觉得她这不过是青春期常见的、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后悔的叛逆行为;至于朋友们则拿出了现世统计局给出的时之政府审神者死伤报告,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放弃这一对于高三生而言未免显得非同寻常的选择。
在坦白此事至正式前往赴任前的一个月里,她面对了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斥责、压力与不理解。在每一个把父母的叱骂声隔在小小卧室门外的夜晚,她所能做的,也只有红着眼睛把自己埋在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固执地将那封浅桃色的信件捂在心口,如同鸟儿小心地将孕育中的蛋护在胸前保温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封承载着少女心事的告白信。
她只是想要再次见到他,把这封没有来得及递出去的告白信交到他的手上。

……她的心愿仅此而已。
……如果到此为止就放弃了的话,她一定、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之前打算得不错;刚成年两个月的她自愿签下的合约受到了法律的保护,事态已然毫无回转的余地。就任前一周的土曜日下午,在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上门与亲属进行了例行谈话后,就算对她的自作主张再如何不解不满,对此反对最为激烈的父母也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一现实。
她如期来到了位于某一时空间隙的本丸就职,比预料中还要更加迅速地适应了本丸的生活。而今时之政府成立日久,在新人引导机制与配套设施安排等方面已然十分成熟,本丸默认配套的日式风格庭院与内部现代化的生活设施并不会令自她这样未经培训便直接从现世赶来赴任的审神者感到任何不适,负责引导的狐之助也很快地辅助她熟悉了审神者基础的日常工作;虽说某些要求审神者协同出阵的任务难免令人心生胆怯,然而她毕竟事先已然见到过那些仿若怪物一般的时空溯行军是如何被打倒的,如此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倒也不至于如何困难。被她选作初始刀的加州清光拥有着大约能和所有的女子高校生都谈得来的可爱性格,初锻刀的五虎退则是比起她家里的弟弟更要惹人怜爱的孩子,比起学校里年纪相仿的同学,和他们相处居然令她感到更加轻松愉快。

但她却并没有很快地见到自己最想要见到的药研藤四郎。
所幸她喜欢的并不是在审神者交流论坛上拥有数十万回复的“寻找厚樫山走失老人”一贴的主角三日月宗近,也不是在刀账上明晃晃地标注着“稀有”、凭借她的灵力水平很难锻造出来的鹤丸国永或者其他的什么刀剑。锻造药研藤四郎对于审神者灵力的要求并不十分苛刻,她曾在那段时间里忐忑不安地四下打听过,也未曾听说过哪怕有一位审神者至今锻不出药研藤四郎的;由于某次时空局会议而与她结识的好友岩佐晴美则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如果三个月之内她还见不到自己的药研藤四郎,她就把自己就任一年以来积攒的松竹梅御札全都打包送给她。
事情也正如岩佐晴美所料一般;她的运气并不算十分好,直到三个月的赌约过去了大半、本丸的刀帐数目从最初的〔2〕断断续续地增长到了〔21〕,她才终于从刀匠的手中接过了这位她最初所见过的付丧神的本体。
被交付到手中的雪刃如同她那日所见一般地光洁而美丽,她用双手小心地捧着它,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过分颤抖,却也无法如同过去的每一回显现一般好好地完成已然十分熟稔的、将灵力注入刀剑本体引导显形的过程;直到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稍微平静下来,她才深深地吸过了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心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部分灵力通过与之接触的指尖注入其中。

“哟大将。我呢,是药研藤四郎。”
在骤然纷飞的樱吹雪中听到那与少年外貌并不相符的低沉声音的那一刻,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与承受的压力都得到了心甘情愿的回报,她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终于落于实处的、爆发的狂喜之情,只能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突兀地冲上前去的冲动,转而用力地互相握紧了自己想要抓住什么却无所依凭的双手,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
“……”
黑发的少年微怔了一瞬;他似乎对她这般超乎寻常的态度感到了些许疑惑,然而还是很快地对着这份难以掩饰的期盼与欢欣报之以与她印象中如出一辙的爽朗笑容。
“……和兄弟们一起,拜托你多多指教了啊。”(3)
【03】
最新被锻造出来的药研藤四郎很快地成为了本丸最新任命的近侍。
作为一名刚满十八岁的女子高校生,她并不具备能够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滴水不漏的心防。在此之前显现的刀剑男士们在朝夕相处之间多多少少都能从她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些许她十分盼望得到药研的端倪,故而在药研显现之后,她所表现出对他显而易见的偏爱也并未在本丸内部引起什么风波。

至于身处本丸之中的药研藤四郎本人,则在她之前便有所认知的秀美外貌与可靠性情之外,更展现出了诸多她作为“矢间四郎的同班同学”时无法认知到的特质——
与全体男子高校生统一穿着的黑色诘襟制服不同,合适的出阵服与内番服将少年身体所特有的纤长线条衬托得更加优美,比她的制服裙还要短过数寸的短裤之下裸露出比现世偶像级别更高的白皙美腿,在眼前晃过时仿佛带出了可视的光晕。而不同于具有浑浊纹路的人类瞳孔,那双剔透的眼眸中则蕴藏着初夏垂下的藤花颜色,在他挽起耳边稍长的鬓发、毫无遮挡地直视过来时,展露出的那份美丽几乎令她感到心惊。
而在面对身份是“大将”的她时,药研的态度更是无微不至的。少年的外形减弱了身为女性在面对男性时潜意识里天然存在的威胁感,令人更容易心生亲近之意,这使得他在近侍理应负责的工作之外,又不知从何时起自然而然地插手照顾起了她的日常起居。她自知资质平庸,但性情豪爽的药研却在这些地方也细心到了令人颇感不可思议的程度,尽管她几乎每天都能被对方纠正工作中诸多不经意的疏漏,但药研在面对她时,从来都未采取过任何可以与训斥与嘲讽沾边的姿态,让她把自己和没用无能之类的评价联系起来。

药研是很好很好的、全心全意地关注着她的刀。
甚至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好。
这样的时日愈过愈久,她便也愈来愈无法离开药研;不仅在平日生活工作中诸多对他依赖,在安排出阵时也往往以队长命之。在药研的练度超越了所有之前显现于本丸的刀剑男士、被正式任命为第一部队队长的那一日夜间,她终于下定了曾经有过的类似决心,趁着睡前独处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间最里侧的壁橱,从中取出了那个自现世带来的、已有数月未动过的金属银色行李箱,自最下面放置私人重要报表与信息卡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封浅桃色的告白信。
她没有再拆开过这封在大半年前就用强力固体胶封好的秘密信件,然而上面具体写了些什么,时至今日她还能即刻清晰地回想起来——
「やげんくんといると、わたしはしあわせなのです。」
「あなたのこと、すきになっていいですか?」
「……わたしとつきあってもいいですか?」

「和矢间君共处一室,令我感到非常幸福。」
「我可以对您怀抱着喜欢的心情吗?」
「……您可以与我交往吗?」
一如学校中所设置的其他科目,她于古典国文和现代国语两科的成绩一直只是维持在仅仅及格的水平;而在常常拼错的英语单词之外,复杂的汉字她也总是写得不大好看。在制造了满满一垃圾桶的废弃纸团后,为了尽可能地藏拙、不让成绩优秀的暗恋对象察觉她贫瘠的文采和歪七扭八的笔画,那时的她最终选择了以全部假名的方式写成了这封告白信——其中的每一个假名她都事先在字帖上用心地临摹过;在写成之后,她又反反复复地看过两日,直到确保了每一个假名的大小和字间距都没有任何不顺眼的地方,才小心地拿出了早就选好的信封,进行了最后的封装工序。
也幸好她当初采取了这样全部假名的方式写成了这封信,就算现在知道了“矢間”不过是个同音不同字的虚假姓氏,她还是能够安心地把这封信交到药研的手上,而不必为了这同音不同字的谬误感到苦恼。

……不过,“幸好”……?
……这是应该觉得“幸好如此”的事情吗……?
微小的、有些怪异的不安如同不经意间从窗前飞掠而过的雀鸟一般自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又很快便被淹没在满心满意涌动着的如何告白、结果又会如何的纷繁思绪之下。
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这里的。
她在那样多的压力面前都没有动摇。
而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她也发觉了药研甚至比她之前所认知的更加可靠、更加令人倾慕,她更不应该有什么顾虑才是。
毕竟这是她一直期盼去达成的、有生以来唯一如此强烈的心愿。
……她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这封告白信交到暗恋了如此之久的他的手上。
即便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当面与他说明自己的心意。辗转反侧至不知几点入睡后的第二日清晨,她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在药研率队前往江户时代远征之后,她抓住了这个四下无人的机会,做贼似的偷偷地潜入了他所居住的近侍房间,将手掌大的信封从自己棒球外套的口袋里取出,小心地放进了药研那件挂在衣橱中的白大褂的口袋里,再不留痕迹地将衣橱拉门阖好,状作无事般地重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时的时间是上午的八点十四分——她在关上障子门的同时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那挂在墙上的表盘,那一刻上面较短的时针与较长的分针之间所形成的、近乎直线一般的大钝角清晰地刻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至于此后的十几个小时是如何度过的,她几乎已经完全记不住了。过度的紧张和兴奋麻痹了五感与大脑正常的感知功能,她仿佛只是按照这数月以来养成的惯性一般地吃饭、查看文书、与狐之助或者其他刀剑男士进行必要的交谈,在心里机械地数着流逝而过的每一分秒,浑浑噩噩地熬过了一日;直到远征部队归来、作为队长的药研拿着例行的远征报告前来找她汇报时,她才仿佛被他那熟悉的、“咚咚咚”三下一声比一声重的敲门声敲回了魂,慌慌张张地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请进”,一开口就险些破了音。
“久等了,大将。这是今天的远征报告。”
果然如她所料,药研一如既往地在远征归来之后先去过了浴室、又在近侍房间换好了内番服,这才来到旁边审神者的房间找她汇报今日远征情况——然而她虽然据此判断他应该已经见到了那封藏在了白大褂口袋中的秘密信件,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之处,依旧径直走到了她的身边,如同往日一样以豪爽的姿势坐下来,将报告单手递给了她。

“还有土产的板栗糕……嘛,为了防止大将半夜嘴馋,我先收到餐厅的冰箱里了,大将明天早上再吃吧。”
“……啊,是,好的……”
她几乎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在含混应声的同时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白大褂外套的口袋,同时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出手去接他递来的报告文书。
“……谢谢你,药……”
她这句应答并没有来得及说完。
在她的指尖捏住了那一沓干燥的纸张、将其拿到自己手中的刹那,他的手臂倏而向前一伸,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
“……大将。”
这个突兀而逾越的动作像是某种命令的信号,迫使她浑身上下的机能在瞬间齐齐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颗埋在深处不可见人的心脏不受影响地疯狂鼓动着。
她僵住了原地,须臾才缓慢地抬起了畏怯的双眼,将视线从那沓白色的纸张向上方挪去。
少年藤花一样的薄紫双眸如同镜面切割的宝石一般完整地映出了她的面容,令她再次陷入了几乎无法维持住正常呼吸的境地。在大脑艰难地恢复了运转的头一秒,她直觉般地觉得药研接下来会对她在信上小心翼翼的疑问作出正面的回应——毕竟他的作风一向是直来直往、不加掩饰的,哪怕在学校里掩盖真实身份时也依旧如此。

然而药研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那颤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几张报告纸的右手,另一手撑在了她的身侧,身体微微前倾,以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直视着她的双眼。
她并不知道药研是否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她隐藏于动摇与慌张之下默认的允许、甚至于深藏其下的渴望。在片刻无言的对视之后,她只看见了自他的眉眼之间浮现出的些许笑意;她尚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却见他兀自阖上了眼睛,将头低了下来。
她几乎失却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报告的纸张尽数从手上散落于地,在那落在榻榻米上发出的窸窣声响传入耳中的同时,她终于尝到了他唇齿之间的味道。
那是和想象中不尽相同的、在柔软的触感中又掺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味道。
“……终于……真的……我……”
本应用于思考的大脑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吻融化作了粘稠到难以搅动的糖蜜,在与由印象而生的期许不甚分明地重叠在一处的同时亦模糊了感官的边界。在这个短暂的亲吻结束之后,她仍然怔忪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只借着灯光的照明怅惘而迷茫地看着他,似乎不可置信一般地从口中发出了无意识的梦呓一般的声音。

“……不,や……药研君……和你交往,真的可以吗……我……”
一如刚见面时的情景,药研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同样地,他再次很快便从不明所以的不解与讶异中回过神来,笑着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大将那么想的话,当然可以啊。”
【04】
一如当初对于药研的偏爱,她和药研开始交往的事实同样没有在本丸引发什么轰动。获得了恋人身份的药研名正言顺地进一步参与起了她的生活,而她也实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不仅如此,她也不再需要因为心中的忐忑而对他隐藏起自己酝酿到几乎发酵膨胀的情绪、斟酌着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措辞,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自己一举一动可能显露出心怀不轨的端倪;她甚至还能够得寸进尺,在吃午饭的时候任性地将自己不喜欢吃的西蓝花和青椒尽数挑到他的碗里,饭后再由他去应付烛台切光忠关于“挑食会导致营养不良”的念叨。
药研也确实是不会辜负任何托付给他的信任的人,这一点在那日之后甚至比之前的程度更甚。她只是在接到某次时之政府的活动通知后惊诧地提了一句“战略扩充活动居然会在夜战市街地图安排稀有刀剑掉落”,次日率领第一部队参加活动的药研便在敌军本阵寻到了那振古备前的、凭借她自己的灵力根本无法锻造出来的莺丸;与此同时,她也尽可以在感到疲惫时不再强迫自己硬撑下去,而是安心地将笔递交到他的手里、让药研帮助继续完成自己写不下去的文书,自己则在困倦的午后安心地枕在他弹性极佳的腿上小憩。

开始觉察到其中的异常,也是因为这件小事。
时政派发下来的文书经常会采用一些令她十分费解的官方措辞,相较而言,对此道更为熟悉的药研反而比她更容易理解一些。在被那些绕来绕去的说法搞得头昏脑胀的某一回,她终于忍不住再次躲起了懒,在将手中的笔转交给药研后便趴在了矮桌的对面,一边塞着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歌放松,一边注视着对面将那份文书的工作全权代劳的药研。
与在战场上全身心投入的表现类似,药研在帮助她完成文书工作时也总是十分认真,并不像她一样写两行字就会忍不住拿过旁边的平板电脑刷一刷SNS或者论坛的新消息提醒。她歪着头枕在自己左侧的手臂上,看着他在写完了一行批注后停下笔继续去认真地阅读下面的内容,剔透的薄紫色眼珠随着阅读的进度而小幅度地从左到右、再重新从左到右地移动——这场面本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奇怪之处,然而类似的重复情景却在此时此刻倏然唤醒了她脑内那些并不算久远的回忆。

在那场由于坎坷的心绪而令人觉得无比漫长的暗恋里,她一直凭借着自己座位位置的优势偷偷地观察着自己左手边的暗恋对象,故而她至今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矢间四郎”的一举一动。
他确实和眼前的药研一样惯于使用左手写字;然而在暂时不需要动笔记录的阅读时间里,无论手边使用的是耐摔的中性笔还是脆弱的万年笔,矢间四郎都会将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灵巧地转来转去,而非是像眼前的他一样干脆地将笔搁到一边,待下次取用时再重新拿在手里。
不过虽然较起真来对比会发现其中的差异,这样的小习惯确实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可变更的显著区别。故而在念头冒出之后,她也并没有下意识地对此加以抑制,而是率直地问出了口。
“那个……药研?”
大约是文书正看到要紧的位置,少年“嗯”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抬起头,只道:“怎么了,大将?”
“啊,就是……你不转笔的吗?”
“‘转……笔’?”

他用不熟练的语调将这个词汇重复了一遍,终于停止了眼下文书的阅读,转而抬起眼看向了她,“那是什么?”
“……欸……?”
未料到对方竟然对此全然不知,她愣了片刻,不禁有些意料之外的慌张,连忙回答道:“啊,就是那种把笔在手指之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探出胳膊想要做个示范,却在伸出手的同时猛然想起了自己根本不会转笔的事实,只好在半路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是一种现世流行的、那种在手指之间把笔转来转去的玩法……真可惜,我也不会转……”
说至此处,她又发觉这样没头没尾的对话听上去太过不明不白,于是又像是补救似的道:“那个……因为药研的手很好看,所以我会觉得你很适合转笔……”
“哈哈,多谢了大将。”
似乎已然习惯了她笨口拙舌的夸赞,药研闻言也只是爽朗地笑了起来,不疑有他似的接下了话,“原来还有那种事,人真是拥有各种各样的癖好啊。”

“嗯,是那样呢……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她附和着应了话,随即却见药研再次垂下了眼继续工作,并没有再做出接下来的应答。
……就算对转笔这种事情全然不知,他也不应该再对她说点别的什么吗?
然而如同这样的小细节所引发的不快终究不算是什么大事,并不值得一提的细微疑虑也很快地被她抛在了一边。作为审神者的日常生活依旧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她依旧每日进行着照常的工作、偶尔跟随前往一次必要协同的出阵,一切都像是过去数月之间所经历的那样。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在与药研正式交往的四个月后。
由于被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生活起居、也拥有了更多任性的余地,在她猝然发觉自己腰间多出了一圈可以用手捏住的肥肉时,体重已经以不该有的速度迅速增长了好几个数字。尽管自知相貌平平、也并不是十分在意自己展露于人的外在形象,增长的体重终究是少女难以摆脱的心结,在次日吃过早饭之后,她和药研说着闲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口抱怨了起来。

“……一个冬天过去我居然变重了那么多,看来不减肥不行了呢……”
“‘减肥’?”
闻言,药研侧目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过了一遍,神情看上去倒有些讶异,“大将看上去很健康,体型也看不出来哪里有变化,不用减肥的吧。”
“虽然这么说,但不行的……我昨晚试了一下,去年夏天的裙子都变得有些难穿了,要是这样胖下去连过去的衣服都穿不上了可怎么办……”
“嗯——,这么说的话,倒确实是个问题了啊。”
那本来只是撒娇一样企图得到对方反驳的夸张说法,药研却认真地接下了话;她也以为他仅仅是接下了话而已,并没有将这句应答放在心上,便只又顺着说到了接下来出阵武家时代的话题,自行将这段无心的抱怨抛在了脑后。
然而就在当日的晚间,药研居然将一份详细的减肥方案递给了她。
“……所以我去查阅了一些相关书籍,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以大将现在身高体重的比例来看,其实并不需要刻意减重,只要稍微控制饮食和加强运动就好了。”

“……啊,谢谢……”
她怔愣了片刻,才算反应过来他在说关于什么的事,连忙抬手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足足写满了五页的纸,仿若阅读报告一般地垂下眼仔细打量了一遍。
作为本丸唯一类似于医生的存在,药研认真制定的减肥计划看上去确实行之有效;况且他一向细心,甚至在每一条方案建议下面都详细地列出了相关的依据,内容写得格外翔实,显然用了极大的心。
但她的心中一时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虽然对人十分体贴,但药研在某些地方的表现确实未免失于不解风情——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况且这本身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面对着对方如此费心为自己着想的成果,她理应觉得十分温暖才是。
然而她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胸膛里滋生出了一种酸涩的违和感。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他不是应该安慰她说“女孩子的重量比露草还要轻”才对吗?

在日常中一点一滴积累成具象的不安终于落在心底生出了牢固的根系,在无所事事的闲散时间里,她开始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思索着这件事。
仔细想来,她的药研虽然和她印象中的“矢间四郎”说话的语气大体相似,但一旦较起真来、进行仔细的回忆对比,就能够明确地感受到他说话时在措辞与尾音方面的些许不同;相较而言,矢间四郎的语调更为缓和,一句话说罢之后尾音则通常会平稳地向下压。
……而且,他们的外貌也存在着些微足以被察知的差别。最直观的是头发的长短,尤其是刘海的长度——这点倒是无关紧要,毕竟在学校时的“矢间四郎”明显对自己异于常人的出众外貌做过刻意的弱化和改变;可她的药研的气息也和她的印象之间存在着一点不好形容的微妙差异,非要说的话,那日她在“矢间四郎”的背上所闻到的气息似乎比起涩苦要更偏向于清爽一些,甚至还稍带些微甜而香润的花木香气……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顺势落在了眼前桌上摊开的、药研代替她完成了大半的工作文书上。那狂放不拘的撇捺和哪怕是简单的假名也写得完全不成比例的字体结构,与她曾经见过的、矢间四郎那在男生中称得上美观的字迹更是相差甚远。

不一样的……这些地方都和她所想的不大一样……
暗恋中无微不至地对心上人的观察使得生活中所有不值一提的细微之处都成为了可以进行清晰对比的样本,促使无法压抑的疑虑从中汲取养分、进而疯狂滋长;而当这份疑虑顺势蔓延而上时,任何觉得模棱两可的、“他会这样吗”的疑问,都会在动摇中自动进行脑内修正,切实地倒向了否定的一方。
他不应该这样的。
他不应该的。
不应该的。
她不应该的。
她不应该混淆的。
她忽而明白了:这是她所显现的、她所拥有的、她的本丸的药研藤四郎。
而她在那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深深暗恋着的那位药研藤四郎,则是与他不同的、不知是哪一个本丸所属的另一位个体。
……也就是说,她所喜欢的“矢间四郎”,并不是她的药研藤四郎。
怪异的动摇与不安终于显现出了完整清晰的形状,在她的心上烙下了无法令人继续视而不见的清晰印痕。此后的某一日,她终于没有敌过自己心中令人寝食难安的疑虑,趁着当日药研远征的时机,如同当初报名灵力测试时一样偷偷地拿出了工作派发的个人电脑,用无痕浏览的浏览器点开了审神者交流论坛上关于付丧神个体差异的讨论帖。

关于个体差异的话题虽然并不如同欧非玄学之类日经的热门话题一样时常被人提起,但也曾在一段时间里保持着并不低的讨论热度。最常见的说法是,历史上同一振刀上被显现的付丧神的外貌与性格大都已经在锻造之后及历史逸话的形成过程中随之基本定型,但在获得人身之后,不同的生活环境与不同审神者无意间施加的影响或有意识的诱导都难免会造成其个体在外貌性格等方方面面形成程度不同的差异;其中最为著名的对比案例,大约就数在审神者内部广为流传的、名为《花○》与《活○》两部宣传片中所呈现出两个不同本丸中同名付丧神之间的明显区别了。
尽管没有定论,所有的讨论还是指向了唯一的结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明白,之后更是一直无意有意地忽视直至今日的结果。
对于刀剑的付丧神而言,那确确实实就是迥然有异的不同个体,不可以按照人类同一个人的标准统一视之。
无可辩驳的事实摆在了眼前,她终于无法继续继续对此视而不见,伪装成过去那般一无所知的模样当做无事发生。然而就算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也终究不是能够当机立断坦诚向对方说出口的事;面对药研一如既往的态度,她有话却无从说起,每每只能暗自憋在心底,心烦意乱地熬过每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

或许过去这阵子就不会在意了。
……毕竟药研是那样可靠的人。她也确实很喜欢他……就算是不同的个体,他也是值得的……
她一遍一遍地试图这样告诉自己,却终究无法释怀,也无法给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交代。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大约一个月后的某日下午。
当时她的本丸刚刚攻克了博多湾的战场,报告工作甚是繁忙——这点并不仅仅是对于她,也同样是对于担任近侍工作的药研而言;由于这段时间里心乱如麻,她根本无法如同往日那般平静下来好好工作,这日更是潦草地写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出阵流程报告就心生倦怠,干脆偷懒将剩下的部分塞给了药研,而后者则依旧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份差事。
在经过了四五个小时的伏案工作、终于将完成的文书提交给狐之助之后,药研看向了坐在矮桌对面心不在焉地读着历史书的她,忽而开口道:“对了,大将。”
“嗯?”
她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随之用手肘撑住桌面直起了上半身。失去力度支撑的厚重书脊随之“啪”地一声倒在桌上,她一时兴致缺缺,便干脆松开了手,任由读过的十几张书页因为精装本封面的重量牵扯“唰唰”地合到了一边,这才抬眼看向了他,“药研,怎……”

她忽然忘记了自己下一个想要出口的音节是应该如何发出的。
她看见了那支时政统一派发的墨黑色中性笔被药研压在了自己左手的虎口,随即灵巧地绕过了二指与小指夹住的中心点,在旋转中划出了一圈连贯而漂亮的弧线。
“大将之前想看的是这个吧?”
他说着,用另一种不同的花式再次将那支笔转了一圈,继而将笔握在了掌心,语气里含着爽朗的歉意。
“抱歉啊,让你等了这么久。虽然看起来容易,但这个真是不太好学哪。”
“……我……”
她回过神来,一时只觉千头万绪骤然涌上心头,挤压得发涩的咽喉几乎无法出声。半晌,她也只能缓缓地伸出手去,隔着内番那双薄薄的丝质手套握住了他拿着笔的左手,视线凝固在仍那支普普通通的黑色中性笔上,没有勇气也没有底气重新抬起眼与他对视。
“……不是那样的,药研没必要道歉,我很高兴……但是,药研,你何必……不过是这种小事,我当时……其实就是随口一说……”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断续的字句,几乎无法意识到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嘛,毕竟是大将希望的事。”
他爽朗地应答,见她神情愈加复杂,一时又安慰似的笑了起来,“别在意,这的确不算什么。大将还有什么事也都可以来拜托我,我都会做好的。”
“……”
她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诧异、惊喜与在心头酝酿已久的愧疚混合成了无法言喻的复杂滋味,凭借她的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从中找寻出明确的头绪。
她再一次认识到了,药研就是这样的刀——
哪怕是再小、再奇怪、再不合理的事,只要是她的期待,他就会努力地作出积极的回应。
……她不太可能再见到那位“矢间四郎”了。对于现在她而言,那是只属于回忆的、被一时间里过于浓烈的感情与执念加工而成的幻影而已。
她没有理由让自己再次陷入无望的执着。
她没有理由再以比较的态度对药研感到不满。

……是他,也只有他,才是陪在她身边的、全心全意地对待她的药研藤四郎。
她终于安下了一直以来躁动的心,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本丸里。
虽然自身较低的灵力水平极大地影响了她锻出稀有刀剑的能力,但是她的捞刀运气却并不算差——或者说,是她的药研捞刀运气很好;哪怕在不需要她协同出阵的情况下,只要是药研带队,便常常能够寻找到掉落在各个时空战场上已探明的稀有刀剑。全刀帐是大部分审神者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在审神者内部交流论坛上,关于欧非玄学的讨论自建立初期至今仍然经久不衰,她前前后后地浏览过不少类似的内容,一时间里不禁暗自引以为傲。
与此同时,随着在任时间的加长与出阵数目的增加,本丸也变得愈来愈像是一个令人心安的归处。况且在支持日常的必要开销之外,她还能够将剩下大半的丰厚薪酬作为补贴寄回家中;在第二次年休假回到现世的家里时,父母终于在惯常的担心与责备之外对她的懂事表露出了些许的赞赏和肯定,这也令她对现状颇感满足。

然而就在那旧日里执着的回忆将要被她完全遗忘在脑海中难以触及的角落之时,她却再次见到了那位“矢间四郎”。
-Tbc.
***
(1)“矢間”一姓音同“薬研”,矢间四郎的读音是YagenShirou,和YagenToushirou很像,故而被这只药研取作现世用的假名。
(2)极化药研的单骑讨伐台词。
(3)此处并未采用通行中文翻译的原因是我个人无法接受药研使用敬语(中文翻译使用“请”或“您”)。但是话说回来个人的日语水平实在不怎么样所以包括接下来部分的翻译也都很糟糕………望多见谅。
——
发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剧情发展到这里似乎当做就此完结了也没什么问题(x
在舞台上绽放自己的光彩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