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届かぬ昨日へと(药研藤四郎x女审神者)(下)

(发布时间:2019-06-19)
*CP薬さに,中篇已完结
*私设有,审神者真名有,玻璃糖
*作者并无删文习惯但会经常进行措辞及细节的改动,故而请勿以任何形式保存或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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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是她在确认了同一振刀剑的付丧神之间存在个体差异后就第一时间调查过的事。
不同的本丸分别坐落于不同时空间隙的不同方位,笼统说来,除却极其罕见的大型集体出阵任务和类似的大型活动,作为一名审神者能够与其他同事相遇的地方,基本只有万屋商业街、演练场及本区的时空管理局三处。而由于现世的情况更为复杂、对于审神者本人可能产生的影响也更为巨大,会被时政分配到现世出阵任务的审神者,都是其中顶尖优秀的人物;凭借她的水平,能在那些场所与这样的“矢间四郎”及其审神者相遇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的。
就算她已然克服了种种阻碍、从现世追到了常人难以追及的此处,那样令她万分憧憬的“矢间四郎”,还是被遗留在了无法触及的昨日之中,不得不成为了仅存在于脑海中虚实混合的片段回忆。

她不大可能再见到他了。
她因此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也逐渐地忘却了那些和现在的她距离愈来愈遥远的往事。
然而在那个暮春午后的第五场演练里,她却遇到了这微乎其微的奇迹。
在演练正式开始之前的准备时间里,被随机传送到演练场的队伍通常会先与自己的审神者根据信息提示一起探讨接下来所采用的阵型和策略。她似乎比这场演练的对手传送来得稍晚一些,在眼前的白光刚刚散去、迈开的步子才落足于传送阵之外时,那熟悉的语气便恍如隔世般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知道了,大将。”
那是听上去爽朗而不疾不徐的语调,最后的尾音平稳地向下微微一压,听上去格外多了几分稳重之意。她听在耳中,不禁登时愣在了原地,在反应过来之后几乎失去控制一般地立即将视线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确认只是一瞬间的事;那是她曾经在忐忑的心绪中无微不至地注意过数月之久的意中人,是她曾经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唯一用来支撑自己的心愿,她完全不会、也完全不可能会认错。很快地确认了这一点后,她从本能一般爆发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在拼命地压抑着胸腔中激昂鼓动之余,下意识作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先转眼看向了伫于他身后的那位女审神者。

对方大约是刚刚结束了与药研藤四郎之间的交谈,此时正背对着这边垂下了头,又和自己身后的信浓藤四郎低声说起了什么,自然对她在刹那之间生出的千头万绪浑然不知。从她的角度并看不见那位审神者的正面,只能见到那人从耳畔松松挽过又垂于背后的长发在演练场的顶灯下显映出有如墨色绸缎般艳美的光泽;站立的姿态也很优美,仿佛古典国文课本上所描述的传统丽人。
……比不过的。
她刚隐约地冒出了这个念头,那位审神者便似乎结束了与信浓之间的对话,仪态婉雅地回过了身。她连忙抛下了这些无谓的想法去端详对方正面的相貌,不料却在看清的下一秒钟便怔在了原处。
入目的是几乎令人失神的美人。
墨黑的鬓发衬托着凝脂般的面颊,水润的双眸中蕴藏着清润的幽蓝之色,在顾盼时有如在初绽的柔软花瓣上凝坠的清露一般流转出艳美的容光。与她在现世的女子高校生中常见的、连帽卫衣百褶裙外搭棒球外套帆布鞋的打扮不同,这位审神者的穿着则是稍有些复古意味的洋和折衷风格:浅胡粉色的软绸制衬衫外披着一件列维斯蕾丝制成的奶白羽织,隐约可自其中的镂空窥见那线条收束得十分优美的羊腿袖袖口,刺绣着玫瑰的海老茶色荷叶摆半裙垂至膝下,露出一截纤长的小腿与小巧的棕色羊皮靴;其质感之优良、细节之精细,都与穿着者那出众的容貌十分相称。

如果说她刚才还本能地生出了些许比较之心,现在的她,甚至不由得对自己这份比较的念头都生出了些许羞愧,更不敢再去更进一步地痴心妄想。
“大将……?”
或许是因为她愣愣地待在原地太久没有作出反应,药研叫了她一声,随即便从她身后的位置谨慎地上前两步,侧过脸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
“没事吗……?如果有哪里不舒服的话不要强撑,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啊、不,我没事的……”
她摇了摇头,话罢不知为何又忍不住再次瞥了一眼那位女审神者;对方的身量纤细高挑,只比左手一侧站着的歌仙兼定稍矮半寸,虽说年纪看上去与她相差不远,然而其态度气品极是端庄柔美,此时伫于身侧一众刀剑男士之间,就像古时被武士们簇拥保护着的美丽姬君。
她看了两眼,又忍不住道:“……就是,那个……对面的那位审神者好漂亮啊,你看……”
“啊。是说敌手的审神者吗?”

药研说着,依言转过了脸,目光朝着对面的方向扫视而过——她紧张地注视着他的神情变化,却见他面上并未流露出特别的惊艳之色,只是如同过去在看所有在演练场上遇到的对手一般打量了对方一遍,随即附和着应了她一声,“确实,真是个罕见的人。”
“嗯,是吧……”
她顺着答了话,心绪却一时复杂难言,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作想的。
明明最先夸奖对方漂亮的是她自己,但此时药研顺着她的话而作出肯定,却又令她感到了些许酸涩的不适,只勉强因为他寻常的态度而生出些诡异的安心与满足。
……她难道以为药研是会为美色所动的人吗?
……不,不会的。她知道药研不会的……但她为什么还是……
……是为了从他并无两样的态度中获得一些自惭形秽的安慰吗?毕竟她只消一看,便足以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根本不可能比得过对方的审神者;那简直不像是应该和她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正像是“矢间四郎”一样……
她想着,一时不禁又有些出神;好在药研看上去确实对这种事兴致缺缺,话罢便紧接着收回了目光,又向她问出了例行的问题:“比起这些,大将,接下来的阵形要选择什么?”
她闻声才恍然想起来演练场上的敌方队伍列表只有审神者本人才能够看得到,连忙“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搁下了乱麻一样缠作一团的无谓念头,抬起眼朝着头顶上方的巨大面板看了过去。
正如她所猜测的一般,对手队长的位置赫然就是那位被标注着最高练度的极化药研藤四郎,其下的五位队员也无一不是已经完成了修行的极化刀剑;其中有两振的练度稍低些,却是才开放极化归来不久的极化打刀。
……果然如此,他也是处在近侍位置上的队长……
……而且是经过极化后的最高练度评级。也难怪当初在学校的时候,“矢间四郎”能够独自一人那样轻松地击败溯行军的大太刀……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时不禁回想联翩,进而从而生出了些迷惘般的恍惚,顿了一下才勉勉强强地低声作出了回答:“……无法看到敌方阵形……还是逆行阵吧。”

“……知道了。”
药研仍旧不疑有他似的应下了话,只是在话罢之后又沉默着飞快看了她一眼——那时的她正侧眸望着对面的方向发怔,并没有注意到他面上在转瞬之间流露出的欲言又止之色。
就像过去的每一场演练那样,在得到了她的指令之后,药研很快地率领队员走上了场地中央的演练场。然而选择哪一个阵形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面对对方一整队高练度的极化刀剑,她的败北毫无悬念,胜负完全在双方的意料之中。
况且对于她而言,就算会被写入个人战绩,这一场演练的结果也并非是什么重要的事。
比起这个,她……
在受伤的刀剑男士通过场地东侧的虚拟伤害恢复机恢复状态的间隙里,她犹豫了片刻,眼见着本场演练的时间过去了大半,还是暗自咬了咬牙,一横心走向了对面的那位女审神者。
“那个,您好……”
“……啊。您好……?”
听到了她的搭话,几乎比她高出了一整头的黑发美人应声回首望向了她。对方温和的神态明明十分地温柔近人,但她却像是被这份令人出神的美貌摄住了心魄,怔愣了片刻,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进行着搭讪所必要的寒暄,继而作出了前去拜访的请求。

“……所以,就是……因为很少能在演练场遇见如同您这样的前辈……”
说至此处,她犹豫了须臾,又临时从混乱的脑海中搜刮出了一个空泛的问题用来当做理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就是,那个……如何才能成为更好的审神者……之类的……”
“……唔,原来如此。”
直到她磕磕巴巴地把一席话完全说罢,这位女审神者才耐心地开口接上了话,声线一如其出众的外貌一般清澈柔软,音调却又控制得十分稳重得体,在温柔之外给人以颇为知性的印象。
“真是幸会,铃木小姐,能够与同样选择药研领队的同事相遇我也很开心。鄙姓鹤泽,请这样称呼我就好。至于本丸的地址……”
这位审神者在恰当的时机停下了话头——在那一瞬间,她似乎产生了对方的目光越过了自己、转而望向了自己身后的错觉;然而很快地,对方便动作自然地回首看向了不远处的歌仙兼定,稍稍提高音量呼唤了一声。
“歌仙——,抱歉,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纸笔吗?”

“当然。请用,主。”
“多谢,有劳了。”
接过了歌仙兼定递来的尾胁笔与和纸信笺,这位自称姓为鹤泽的前辈很快便在纸上写好了地址,继而轻柔地垂下手交给了她;随着这一动作,那蕾丝的羽织袖中拂出了一阵清逸恬淡的花木微香,若有若无地散入了她的鼻间。
“好了,请您收下。这是敝本丸最常使用的地址,至于下面那行数字,是我的终端号码……”
说至此处,对方冲她眨了一下笑意盈盈的双眼,使得自己面上显出些许属于少女的活泼神色来,“……难得与这么可爱的小姐结缘,我得提前准备好好招待才行。”
“啊,好、好的!多谢鹤泽前辈!”
她感受到了对方着意轻松气氛的好意,慌忙接下了那张信笺,在与对方告别之后才拿在手里细看。临时在手中垫着书本写就的状况并未减损其字迹丝毫的端雅隽秀,此外,她还注意到这位鹤泽前辈甚至还在信笺左下角处额外画了一个神似现世不○家招牌的可爱笑脸。

……不过,不对……这样的字……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
这样的字迹……她曾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
——印象中她曾在课堂上看到过的、属于“矢间四郎”的字迹,不是与这个很相像吗?
倏然的发现如同无声的惊雷一般震得心底一阵发颤,她一时恍惚,不禁停下了脚步,感受到一阵空落的灰心之感猛地自心底涌上了心头。
仔细想来,“矢间四郎”那更为缓和的语调、以及语毕会平稳地向下稍稍压低的尾音,也和这位前辈刚刚与她说话时的表现有些相似。
……不,不仅仅是这两点。就连他笑起来时的神态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和方才鹤泽前辈的笑容是如出一辙的;还有那不知是何种花木所散发出的清润香气也……
“喂——,大将,我们也该走了。”
落后于背后两步之遥的呼唤声骤然传入耳中,她瞬间条件反射似的捏紧了手中信笺的纸张,又很快地松开了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强迫自己搁下了纷杂的思绪,紧接着便要回过身跟上自己的队伍离开。

然而在回转过身的刹那,她还是按捺不住刚才忍了又忍的欲望,终于趁着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偷偷地再次瞥了一眼那位紧邻着鹤泽前辈的药研藤四郎——
与在外时习惯落后于她身后一步的、她自己的药研不同,那位药研藤四郎以亲密的距离并肩走在对方右手边的身侧,此时正微微地仰着头和自己的大将说着什么,神情中自然的情切之意望之即知,在二人之间派生出一团轻松的温馨气氛;任谁看去,都不会觉得那只是单纯的主从关系而已。
物似主人形。
她忽而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之所以是“矢间四郎”,正因为他不是她的药研藤四郎。
……至于她自己的药研藤四郎,她又对他……
“……大将?”
“……嗯,抱歉……我们走吧……”
身后再次传来了她自己的药研呼唤她的声音,她终于应了声,失魂落魄般地垂下了眼睛不再去瞧,只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和自己的队伍一起走回了北侧角落里的本丸传送点。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刚才短暂的出神时,身后的药研无言地再次投向她的目光。
她也没有发现那位前辈在走回传送点前微微侧回了头,对落后于她身后一步的药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06】
自从那日自演练场归来之后,但凡有一时的闲暇,她便总是忍不住去一遍遍地回想那日所见的鹤泽前辈、以及那位与她印象中“矢间四郎”的笑貌音容完全重合的药研藤四郎。
那天他并非没有看见她,然而神情却一直无动于衷,视线也并未在她的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是碍于当时的场面不好来打招呼吗?
……不,不会是那样的。与在学校时的胡乱猜测不同,现在的她已然通过另一个侧面对于“药研藤四郎”的性格有了更多的了解;按说只要是“药研藤四郎”的话,就不应该会对人刻意地视而不见的。
……那就是说……他根本不记得她了吗……?
……仔细想来,他的确没有什么非要记住她不可的理由。她不过是他一次出阵任务中所遇到的、并不具有任何特殊之处的路人甲而已,对于他而言,她和她同班的三十七名同学、乃至全校的数百名同学之间都不存在任何足以被人记住的差别。

他甚至对她想要向他告白的事情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
而她明明已然下定了好好对待身边人的决心,却还是在重新见到对方的刹那爆发出了无法压抑的惊喜、燃起了枯木逢春般的希望;直到今日,她甚至还能够时不时地听见自己内心深处蠢蠢欲动地叫嚣着“想要再见他一面”的声响……
……这是否也可以算作是一种背叛呢?
……况且,她又凭什么拿自己和他的大将进行比较?
如果“矢间四郎”的大将并非是鹤泽前辈那样优秀得令她望尘莫及的出众美人、而是和她一样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人,难道她就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心灰意冷地不敢再继续去想入非非、甚至还会额外产生去横插一脚的卑劣想法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偏偏要再次遇到他……她明明已经快要忘记关于“矢间四郎”的一切了……
紊乱的心绪令人无法释怀,然而此中缘由又无法与他人诉说。她辗转过数日,终于按捺不下这番躁动不安的冲动,很快地按照那张信笺上所留下的终端号码联系了鹤泽前辈,将前往拜访对方的时间约在了当周的土曜日下午——这日期是她所定下的;那位姓鹤泽的前辈性情似乎十分温和,言谈间也如同那日所表现的一样好说话,并没有对她小心提出的日子发表什么异议,这也令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是无意为之的。土曜日当天药研正巧有率队前往遥远的武家时代远征的安排,一整天都不会回到本丸;她特意选择了这个日期,便是为了趁着这个时机名正言顺地要求本丸中的其他人作为近侍陪同她出门拜访,而不至于让药研察觉到其中明显的异样。
只要她什么都不说,药研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件事的缘由——但就算是这样,她也并不想让自己的药研再有任何可以直接见到“矢间四郎”的机会。
……或者说,就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不想让他有任何发觉这个秘密的可能。
“主君,这里好漂亮……”
粉发的男孩牵着她的右手,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一边从口中发出啧啧赞叹,自天真的语调中流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讶异与艳羡。
“……是啊。”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拉着秋田藤四郎那如同幼童一般小而柔软的左手,在负责接待的压切长谷部的指引下走上了铺石如同珠玉一般光亮剔透的庭间小径,一时间里自己也禁不住四下窥视了几番。

彼时正是初夏暑热刚起的时节,然而与来时路上那令人烦厌不已的炎热天气不同,在庭院中充沛运转的灵力却使得此间的温度十分宜人。触目满庭花木葱碧,初开的紫阳花与风铃草高低掩映于一片菖蒲织成的浓绿之间,习习清风带着润泽的清凉之意自右手一侧的池上吹拂而来,景致清艳典雅,如在画中。
她一边走着一边粗略地进行了一番估计,发觉这座本丸占地之广竟至少不亚于五六个她的本丸面积之和。而在到达本丸之主的居室之前,她一路又前前后后地看见了不少在庭院中各自活动的刀剑男士,其中有几位稀有到堪称难得一见,甚至还有前两日时政才在大阪地下城中侦测到的、据统计发现概率不到万分之四的毛利藤四郎——那是个有着绿色头发与紫色眼睛的可爱孩子,她看到他时,他正坐在濡缘的边上看着身侧慢吞吞地咬着柿饼的小夜左文字,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看上去十分陶醉;与之同时,粟田口吉光唯一的太刀一期一振正站在他身后障子门的一侧,隔着一段距离观望着自家这位沉迷盯着别人家弟弟的弟弟,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情。

……不愧是全刀帐的前辈。
此情此景十分可爱,她一边忍不住觉得有趣,一边不禁产生了羡慕与妒忌交缠混杂的难言情绪;同时,她又对自己这样暗自滋生的眼红颇感不齿,只好克制着自己垂下了眼睛,避免继续张望此间情景。在此之后,大约又走过了四五分钟,她才听到右侧三步处的压切长谷部开口说了一声“到了”,随即上前两步,用语调更为恭谨的声音禀报。
“主,客人已经来了。”
“谢谢,长谷部。——铃木小姐,快请进来。”
温柔而清越的声音绕过了那挂着五幅凸星花纹生绢的遮阳帷屏传至廊下,她慌忙地应过一声“打扰了”,依言脱下鞋子步入了室内,却见其中居然布置着她在日本史课本上所见过的、有如王朝时代一般气派的寝台;寝台四周布置的抚子色夏用薄纱帐幕被金钩稍稍挽起,鹤泽前辈正从上面坐起身来,笑意盈盈地抬眸望向了她。
“抱歉,我来晚了……”
“没有的事,现在的时间刚刚好呢。来,请先坐吧。”

面对她慌乱的回答,鹤泽前辈以安慰般的温柔声音应声说着,随即将手中的书册向旁侧递了过去,从寝台上站起了身;站在寝台一侧的药研则默契地接过了那本精装封面的绘本,在短暂的点头示意后径直一人离开了室内。
他果然也是鹤泽前辈日常所用的近侍。
……他果然也是鹤泽前辈珍惜的怀刀。
明明前来拜访的原因就是对方的药研,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她却做贼心虚一样地根本不敢再去看他一眼,只能局促地落座在仿古式样的案桌前,埋下头呆滞地凝视着上面弯弯曲曲的古朴木纹;大约是察觉到了她浑身上下散发着那无法压抑的不安,鹤泽前辈落座于案桌对面,看了她一眼,很快便以温柔含笑的语气率先开了口。
“今天陪伴在铃木小姐身边的近侍居然不是您的药研藤四郎呢。是您的本丸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不,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
这问题她是早就考虑过应该如何应答的——毕竟早在演练场时鹤泽前辈就对“药研”本身表现出了十分在意的态度;然而真当作出这样的回答时,她又不自觉地心虚了起来,接话时的语气也难免显得有些含混不清,“……就是那个……药研今天有被安排远征,正好秋田又想要出来看看……我就带他前来拜访了……”

“啊,原来是这样。”
对方态度从容,似乎完全没有从中听出任何端倪,闻言也只颇为遗憾地笑着叹了一口气,“……有些可惜呢。因为不大常去演练场,我鲜少接触到其他本丸的‘药研藤四郎’,其实一直都很想了解一下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是什么样的人物吗……?
她意识到对方体贴地抛出了可以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话题;然而正打算接话时,她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支吾半晌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
她当然说得出为人可靠、性情豁达、反差萌又或者是男子力之类的标准答案——诚然药研确实如此,然而这些性格的本质显然并非对方所说的“其他本丸的药研藤四郎”具有的、可以被称作是“什么样的人物”的不同特点。
她的药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似乎没那么了解、也根本没有去特别注意过。
……同样地,就算已然朝夕相处、甚至“交往”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的药研似乎也没有什么称得上和她相像的地方……

……他那样好、又一直对她那样地用心,而她却……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她一时无言以对,难免生出了些窘迫的尴尬;所幸刚刚离开的药研很快便端着一盘精致的餐点回到了这座寝殿造的敞亮房间,将奉茶盘上面红漆金箔的梅型小碟一一摆在了二人之间的案桌上。
“啊,有劳了,药研。”
在自己伸手端过茶盏的同时笑着招呼过药研,直待他放下奉茶盘转而落坐于自己的身侧,鹤泽前辈才侧过头再次看了回来,以与和药研说话时一般无二的温柔态度招呼她:“正好是下午茶的时间,请铃木小姐也来用些吧。”
“啊,不……”
对于对方本人的复杂情绪使得她如同本能般地心生抗拒,她几乎想也未想,便找了一个理由试图回绝掉这份善意的邀请,“……不必了,虽然十分感谢您这样说,但是,那个……我正在减肥……”
“‘减肥’……吗?”
对方怔忪了一瞬,随即亲切地笑了出来。

“哪里的话,铃木小姐的身形看上去比露草还要轻巧呢。这些都是我自己随手做的茶点,茶叶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名贵品种,还望您不要拘束,赏面用些才好。”
……“比露草还要轻巧”……?
她因为这熟悉的比喻怔愣了一瞬,随即恍然意识到了之前一直被她所忽略的一点异常——
无论个体之间的差异究竟如何,只要发语者是育于战场的“药研藤四郎”,就不应该会主动以“露草”这样的辞藻作比。
……当时的“矢间四郎”之所以能够随口作出这样令少女为之心动的美好比喻,只是因为他在鹤泽前辈的身侧耳濡目染罢了。
憧憬是与对方之间所能相隔最远的距离。
正是因为他站在了她从未达到过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他才成为了她心目中最为完美的、令她无限憧憬的“矢间四郎”。
……如果他的主人是她,他甚至不可能说出那种比喻……
她一边想着,心下禁不住微微发涩,一时间里仿佛由此失去了所有拒绝的理由与气力,便只低声地应下了话。

“……是……抱歉,我开动了。”
“请用。”
鹤泽前辈笑盈盈地颔首示意,自己也随之拿起了那大约一指长的小餐叉。刚搁下奉茶盘的药研则没有如同主人一般立即开始食用点心,而是先将另一柄小餐叉递到了她身侧近侍的面前。
“也来吃一些吧,”他以她十分熟悉的口吻招呼着一直按照规矩正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的秋田,“我家大将的手艺很好,不吃的话可就可惜了。”
“啊,但是、这个……”
闻言,秋田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随即保持着双手握拳搁在膝上的规矩姿势,小心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恍然回过了神,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自顾自地失魂落魄,竟然未来得及照顾现在身侧心理年龄较为年幼的近侍,连忙冲他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谢谢!”
得到了她明示的允许,秋田的神情才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随即从药研的手中接过了小餐叉,眼神闪闪发亮地将面前的鲸羊羹送入了口中。

“好好吃——!”
“哈哈,‘多谢夸奖’。”
刚咬下了一口玄米巧克力蛋糕的鹤泽前辈闻言侧过了头,对着小小的短刀展露出了无言的温柔微笑;身侧还未开动的药研也随之笑了起来,默契地替代因为咀嚼而不便开口的主人接上了话。她听得难受,同时又因为自己刚才没有顾得上照顾身侧的秋田而感到愧疚,一时也不便插话,只好默默地叉起了一块面前切好的长崎蛋糕,递至嘴边咬下了一口。
长崎蛋糕是现世里十分常见的普通商品,外观看上去也并不似其他花样繁多的甜点一般引人注目;然而她现下吃到的这一块却明显与那些普通贩售的蛋糕有所不同。柠檬皮带起清新的微酸与被砂糖渍过的甜软在味啉特殊的香气之中迅速地交相融化,柔润的口感在咽下之后仍然长留于唇舌之间,她连着吃下了两块,终于也按捺不住惊艳的味蕾,开口赞叹道:“这个好好吃……好厉害啊,鹤泽前辈……”
“多谢夸奖——。”
已然放下了餐叉的黑发美人抿过一口红茶,在搁下茶杯的同时落落大方地冲她开口道谢。见她的目光仍流连在面前小小的点心碟上,对方又会意地笑着接话:“铃木小姐也想要试试看烤制长崎蛋糕吗?制作的步骤与最普通的戚风蛋糕差别并不大,很容易的。”

“——不,不必了……”
面对对方既大方又体贴的态度,她却不知为何又有些慌张,连忙摇了摇头接上了话,“因为,那个……我的手很笨的,在学校的时候家庭课的成绩也一直很差劲,并不适合做这些……”
“啊,铃木小姐还这样年轻,请千万不要给自己下定论才好。成长可是会赋予人无穷改变的潜力的。”
难得地,鹤泽前辈第一次出口打断了她的话;见她又开始因为无话可接而呆呆地发着愣,对方随即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了些许狡黠而活泼的神色。
“说起来,铃木小姐不是向我提出过‘如何才能成为更好的审神者’的问题吗?我给出的回答就是这样。”
“这样……?”
她不明所以地望着对方,却见黑发的美人先将她搁在了一旁,兀自侧过头对着身边的药研笑道:“药研,前两天给小秋田买的‘那样东西’正好有一份多余的没有拆开呢,你先带这位小秋田去看看吧?”
“知道了。”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药研却仿佛立即会了意似的应下了话。听闻此言,她也终于如梦初醒般地提前反应了过来,连忙先对着身边的秋田点了点头,作出让对方随之离席的准许。
“唔……还望见谅。虽说不至于有什么大碍,但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十分方便让他们在场。”
眼见着同为藤四郎的二位近侍绕过帷屏走过了房间外侧廊下的濡缘,鹤泽前辈才重新转回头看向了她,对她展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那被以一根绸带松松垮垮挽在一边的墨黑长发随着这一回过头的动作自肩头滑落,看上去格外浓重艳丽。
“在铃木小姐那样向我提问之后,我反复地想了几回,只觉得自己在出阵战略或者日常安排等方面都不过是中人之下,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别之处……所以我就姑且献丑,与您相谈几句自己在与刀剑男士相处方面的心得吧。”
……“那样”是指什么?
——好巧不巧,为什么鹤泽前辈偏偏会和她说起这个话题?
毕竟心中有难以启齿的隐秘未曾提起,她闻言猛地一惊,蓦然抬起了眼睛,不安地望向了对方;然而之前体贴的黑发美人此时却仿佛对她动摇而胆怯的视线无知无觉,仍旧以温柔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铃木小姐,如果您想要成为更好的审神者——换言之,想要让自己在审神者的道路上有所成长——就需要对自己刀剑男士的成长负起同等的责任来。”
“如同世上所有其他的存在一样,人与人的关系也处在无时无刻的变化之中。随心而为固然能够轻松一时,却并不是与人保持长期亲密关系的最佳选择;让自己努力站在能够理解对方的角度、在交互之中逐渐加深对于对方的了解和感情,才是其中更为关键的所在。”
“和人之间固然如此,而作为‘审神者’的我们,主动去与自己的刀剑男士交流沟通、互相磨合,藉此让自己与他们一同成长,更是无论于公于私都具有最高优先级别的重要事项。”
“……铃木小姐,如果您过去对此多有疏忽,今后要不要也尝试去注意一下呢?”
【07】
在那日傍晚的离别之时,鹤泽前辈额外地准备了一份送给秋田的礼物。
“……因为我家的小秋田很爱看这个,希望你也会喜欢它,铃木小姐的秋田藤四郎。”

面对身高仅到自己腰间的秋田藤四郎,鹤泽前辈在说话时特意挽起裙摆蹲下了身,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柄友禅纸封皮的万华镜递了过去,在冲着脸蛋红扑扑的小短刀微微一笑后,方才站起身来,重新抬眸看向了她。
“——那么,铃木小姐。”
“……啊,是……”
她拎着刚才推辞失败而不得不收下的礼品盒,精神仍有些恍惚;闻声回过神时,她才发现鹤泽前辈正垂眸凝望着她的双眼,那双如同辉映着月光的夜露一般幽蓝浓郁的眼眸直直地看入了她的眼底,其中明确的探究之意几乎令她下意识地便想要挪开自己的视线。
“……再见。虽说如此,我还是十分期待会能有与您再次相见的机会。”
在她产生了逃避想法的下一秒,对方便适时地开了口,话虽这样说,用的却是仿佛再也不见一般郑重的告别语气;随即她也不等她回答,便将那清透到几乎让她心虚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药研,柔声道:“那么我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药研,请你代我去送送铃木小姐吧。”

——为什么,偏偏要药研单独和她……
……难道鹤泽前辈真的是一无所知地说出刚才那番话的吗……?
……不,……还是说,她现在才是故意的……
她的心下再次变得惶恐不安,一时间里根本无法揣摩清楚对方的用意;然而鹤泽前辈也并未给她留下推拒的时间,只是以那样惯常的温柔神情再次暼过了她一眼,随即便径自转过了身,独自从帷屏一侧绕回了室内。得到了嘱咐的药研则在应声之后对她作出了请的动作,见她仍旧怅然若失地望着室内的方向,一时忍不住似的笑了。
“我家的大将就是那样随心的性格,还望铃木小姐不要见怪啊。”
“……啊、不是,……那个,没关系的……”
她慌慌张张地回过神,连忙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更是像做贼被抓了现行似的不敢再去看他,只在不知所措的慌乱中垂眼握住了身侧秋田柔软的小手,这才如同找到了依靠般地感到了些许安心,随之僵硬地迈出了脚步,“就是……感觉鹤泽前辈是……是那种十分自由自在的人,没什么的……”

“‘自由自在’……”
似乎对她的这一形容感到不可思议,药研微微一怔,又爽朗地笑了出来,“嘛,倒也没错就是了。”
“……”
她一时不知接下来应该如何接话,然而这位药研藤四郎又适时而主动地和她说起了其他的事项——就如同鹤泽前辈刚才所做的那样。他的表现也正如她印象中一般地滴水不漏,她并不用仔细考虑,只需要应着声、或者作出几个无需动脑的简单回答,就能维持住二人之间看似安稳平和的气氛。
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听他讲述那些分寸得当却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想要一问究竟的念头在心底蠢蠢欲动,却又被自责、内疚和不可说的渴求搅得乌七八糟,她支支吾吾地犹豫了一路,直到本丸那扇气势恢弘的大门近在眼前,才终于下定了破罐子破摔般的决心,开口道:“那个,‘药研君’……”
“嗯?”
“……那个……”
她顿了一下,藉着指甲掐紧手心嫩肉的痛感强行按下了举棋不定的心绪,用几不可察的、做贼一样毫无底气的微弱声音问了出口:“……就是,……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闻言抬眸看向了她,眉眼之间随之显现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这已然是在得到确切却尴尬的肯定之前她所能寻求到的最佳答案;她一时便也不待他细想,连忙慌慌张张地接上了话,“……不,没什么的。……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这样啊。”
她确信她这样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胡乱搪塞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好在药研藤四郎并不是会纠结这些细节的性格;他并不追根究底地探询这无头无需的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又笑着和她说起了其他的话题,直到按照主人的嘱咐一路把她送出了门外为止。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支撑着她抵抗住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巨大的压力、孤身离开现世而走到了这一步的暗恋,不过是一场她一人以自己的内心为舞台的、无事生非的独角戏而已。
他只是碰巧以“矢间四郎”的身份路过了她的人生,本身和她并没有、也并不可能会有任何其他的联系。

……而她自己的心底纠缠着这样多不可言说的鬼影,又哪里还有脸面再一次来到这里呢。
大门关阖的闷响蓦然自身后响起,她忍不住闻声回过了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本丸修筑得十分气派的大门,随即便如同闻风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转身逃离了这里。
“啊,药研——。快来。”
刚刚绕过帷屏重新步入了室内,药研便看到黑发的美人正坐在那张案桌之前,微微侧过上半身笑盈盈地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来自己的身侧。
他依言走去,坐下时看见了她手边那个盛装着三层羊羹的、以色绘细描的精巧工艺绘着藤花缠枝图样的小碟,一时不禁有些意外,随口道:“大将怎么拿来了这个?刚才我到厨房看见只有这个碟子上贴了‘勿动’的纸条,还以为是未完成品呢。”
“因为这个是按药研的口味特地做的,不可以分给其他人吃。”
她说着,笑着侧过了脸,一手拿起了叉着一块羊羹的小餐叉,一手托在餐叉下面小心地接住,动作轻柔地将它递到了他的嘴边。

“而且我刚才就想要这么做了。——来,药研,啊~呜。”
“……好了,大将。”
尽管对审神者这样类似于投食的恶趣味感到哭笑不得,药研还是依言张开了嘴唇,随之咽下了那特制的三层羊羹——入口最先融化的是被清新的薄荷中和了完熟树莓腻甜之味的最上一层,中层的牛奶咖啡则在咬下后才蔓延出了醇厚而富有层次的口感,与下层清爽的咖啡果冻相映增色;他吃罢一口,不禁爽朗地发出称赞:“嗯,大将这次的薄荷加得很妙啊,比上次的更好吃了。”
说着,他又侧过头去拿旁边搁着的另一柄小餐叉,“说起来,刚才大将的话也格外多,是很在意那位铃木小姐吗?”
“是呀。”
她应了一声,见药研叉起了一块她刚才未吃完的玄米巧克力蛋糕,便先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配合地轻启嘴唇,直到他喂过来、她吃完咽下之后,才继续微笑答道:“……铃木小姐是很有趣的人。药研不记得了吗?前年你现世出阵、插班到淡岛学院高等学校的那回,我扮成你的监护人去参加体育祭时还见到过她的。”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刚才铃木小姐没头没尾地问我记不记得,我还觉得奇怪呢。”
他恍然回答,看着对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显然心情极佳,一时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大将这样开心,有那么有趣吗?”
“很有趣呢。该怎么说……就像是亲身参与了一场文字冒险游戏、看着完全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剧情在面前历历上演,而且男主角是按自己恋人的人设设定的一样?”
她说着,对着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幽蓝之色在浓郁的墨黑中盈盈浮动,看上去如同真夜时分摇荡着微波的水面;然而明明说着玩笑似的话,她所使用的语气却依旧稳重又真诚,听上去倒是比刚才的应答还要一本正经。
“况且能够有更多的人喜欢上药研、明白药研那无法令人抗拒的魅力所在,可是我的终极梦想。铃木小姐显然相当了解药研的魅力,所以我也很开心呢。”
“等等——,大将,”听闻此言,他不由得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这话可就……”

他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她又动作熟稔地从旁边叉起了一块更大的三层羊羹,抬手喂到了他的唇畔;直到他的脸颊再次因为这一口点心而鼓得如同颊囊里塞满了食物的小松鼠一样,她才满意地放下了手,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而且,那天药研也注意到了吧?在铃木小姐找我说话的时候,她的药研藤四郎在身后望向她的眼神。我从那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行动才能令那张和你一样、如同阿多尼斯一般美丽的脸庞显露出那般欲言又止的神情……”
“……看铃木小姐的举止言谈,我也大概明白了一些。”
已经对她说话风格十分熟稔的药研对于这样在口语中未免太显浮夸的形容并不以为意,只在再次咽下食物之后自行接上了话,“但是大将,就算你那么和她说了,人和人毕竟是不同的。……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呢。现在的我,也只能祈愿那孩子可以回头看一看吧。”
笑着轻轻叹过一口气,她将小餐叉重新搁在了碟缘,转而侧身伸出胳膊亲亲热热地拉过了他,将那双掩盖在黑色手套之下的双手珍而重之地包裹在了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

“同样的错误我也不会再犯第二次。……我也希望,那样的神情永远不会出现在药研的脸上。”
【08】
在药研结束当日前往武家时代的远征回到本丸时,她正一个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以上半身靠在桌上的惯常姿势发着呆。
她并不是因为无所事事才这样发呆的——矮桌上摊开的是今日时政派发下来的新文书,然而直到药研走入室内坐下、和她例行报告今日远征的成果时,她才惊觉自己竟然以工作的名义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几个小时,从头到尾放着那些重要的工作文书一字未动;与此同时,她又发觉了现在还有心思想东想西的自己,甚至对于药研认真向她报告的具体内容亦是心不在焉的。
……之前在学校听课都无法好好集中精力的她,又是如何有自信成为统领偌大一个本丸的审神者的呢……
“……大将?”
敏锐地察觉出了她格外低落的情绪,药研停下了正在报告的内容,抬起眼仔细地打量着她面上的脸色。

“还好吗?是有哪里不舒……”
“——不,我没事。”
药研只是在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然而这习惯性的对话却在此时此刻无由地令她倍感烦乱;与此同时,这份由内疚产生的烦躁只能更进一步地产生出新的内疚,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了的恶性循环。她无法从中摆脱,片刻后也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藉此勉强平稳住自己不耐烦的语气,又低声向他道歉:“……不,对不起……药研,我只是……”
“嘛,没事就好。大将没什么可道歉的。”
面对她的喜怒无常,对方只怔愣了短暂的一刻,随即便报之以一贯大方的回答,转而将手中的报告搁在一边,轻轻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未曾和他明说过,但这正是日常里她最喜欢他对她做的一个动作;不知是刀种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药研在察知她的情绪变化方面一向十分敏锐,有时甚至会令身为女性的她也感到些许诧异。
“今天出门去请教前辈很累了吧?辛苦了。精神状态可是会影响身体健康的,大将今天就不要继续工作了,早点休息吧。”

说着,他顺势从榻榻米上站起身来,如同往日一般熟练地伸手拿走了矮桌上那沓一字未动的文书;然而他又瞥见了她面上那怅然不安的神色,不禁微微怔了一下,霎时仿若情不自禁似的脱口而出道:“……大将,有什么事的话……”
说至此处,他微妙地顿了一秒,却又很快地用一如既往的语气掩盖住了自己面上流露出不同寻常的端倪,“……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和我商量。我不会碍事的。”
“……嗯……”
他的语气听上去依旧十分爽朗豁达,然而她却仍然抬不起头,甚至不好意思再去看他一眼。
——和他说?
鹤泽前辈所说的道理确实没错;如果她能够对药研坦诚地说出一切,大约确实可以解除心中这样无处倾泻、在内疚和烦躁之间循环着无法解脱的郁结。
……可是她又能够说什么呢?
说她当初是为了鹤泽前辈的药研藤四郎才成为审神者的吗?
说她交给他的那封告白信本来并不是想交给他的吗?

说她直到告白之后那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和他是不尽相同的两个人,却还仍然自私地不想放开他、甚至想方设法地不让他知道这些事吗?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她只是个一厢情愿地逃避至今的胆小鬼,面对他一如既往的态度,懦弱的她根本没有勇气将那些曾经犯下的过错与故意隐瞒的谎言一一戳破,只能一边拼命摇着头、一边继续说着“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或者“好好地睡一觉就没事了”之类更加拙劣的谎话。
即便如同闷头鸵鸟一样地好好睡过一觉,事态当然也不会自行好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几乎是本能一样地躲开了药研。
她并不是会采取巧妙而不易察觉的方法循序渐进地减少与对方接触的类型,但不知是果真对此并不在意、还是仅仅出于体贴她心情的考虑,药研都如同没有发觉异常般地并未作出任何改变。他依旧按照她的意思每日远征出阵,在她刻意以提高练度之名而更换队长后爽朗地说着“交给我吧”,所有的表现一如往常——至少在她的面前是这样;仅仅是目前所认知到的愧疚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样的她,也确实没有再去探究他究竟如何作想的余力和勇气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药研的呢?
她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呢?
她希望他可以成为自己心目中“矢间四郎”的完美复刻,希望他可以为了那个自私的心愿而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哪怕在几乎不可能的、极端讨厌她的情况下,只要她仍然是他的“大将”,药研就绝不会对她所表露出的失望与溢出眼眶的泪水置之不理——她正是在前期的相处中发觉了这一点,才能如同之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坐在俯视对方的位置上,一边为了贪婪的欲望享受着他的陪伴,一边却又不去了解他,甚至还这样那样地傲慢挑剔着他有哪里不遂她的心愿、不够令她满意、和她所想像的模样有所差别。
她确实配不上“矢间四郎”——那是和鹤泽前辈那般品貌的主人在长期稳定的健康关系中培养而出的性情;如果他的主人是她,他甚至根本无法成为她所憧憬的“矢间四郎”。
她本来就没有去肖想他的资格。
而当现在的她意识到这一点,她也明白了,自己甚至也配不上自己的药研藤四郎。

明明已经下定了好好对待他的决心、却还是因为偶然一次和“矢间四郎”的相遇动摇到了那种程度——她无法原谅这样贪婪又自私的自己。
……对于药研而言,她应该算是最最糟糕的那种审神者了吧。
她一边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由自我厌恶与愧疚构成的旋涡,一边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一样愈加害怕见到作为让她这样内疚源头的药研。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季节的更替,她想方设法减少和药研接触的趋势未见丝毫好转、反而在无声无息之间愈演愈烈;但药研本人并未因此改变态度或者提出异议,本丸中的其他人虽然看在眼里,却对其中具体的缘由一概不知,自然也不好对此过多发表意见。
然而总有人会看不下去这样一日坏似一日的状况——第一个明确对此提出异议的,竟然是和药研同为织田刀的宗三左文字。
自从显现之后,宗三左文字就未曾与她有过多少回直接的接触。这振获取天下之刃的性情并称不上很好,在被他堪称毒舌的话语堵回来过几次之后,她就完全失去了主动去与宗三左文字交谈的意愿,此后除却为了工作非谈不可的时候,几乎未再与他主动说过一个字。

然而就在那个夏日的午后,这振素来不大搭理她、她也不知道如何与之相处是好的打刀,竟然一反常态地主动找上了门。
“反正您对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我就开门见山地询问您了。”
与药研的风格截然相反,这位坐姿规矩优雅的打刀所使用的措辞虽然恭恭敬敬,语气与所说的内容却堪称刻薄,丝毫不留情面。
“请问药研是做错了什么吗?您这样露骨地躲着他,未免太令人伤心了。”
“……”
她并不习惯于面对这样直白的质问,一时只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逃开——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故而她也只能自顾自地垂下了头,半晌才勉强答出几句不成文的话来。
“……不,对不起……做错了事的人是我……”
“万望您不要这样,无论如何您也用不着向我道歉;而且我也担待不起呢。比起这些,还请您多多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才好。”
“……我……”
她窘迫得再回答不出一句话,最终也只能更深地埋下了头,目光凝滞在自己绀蓝格子的裙摆上,几乎一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是那样,这件事……的确是我……对不起……”
“……唉,您到底是想怎么样呢?露出这副受了欺负一样的哀愁样子,连气氛都变得奇怪了。”
她支支吾吾应话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宗三待过半晌,见她看上去愈加沮丧,一时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但他同样也说不出什么好言好语的安慰的话来,最终也只能一个人叹着气离开了。
而她面对着他的背影,甚至连一句简短的谢谢或者再见都说不出口。
她已经察觉了自己之前那一切从自我感受出发的、过于自私的毛病,故而此时的她也考虑到了宗三左文字来找她谈话的用心:尽管平日里并不与她如何亲近、甚至称得上疏远,语气听上去也活像是在冷嘲热讽,然而这振心思细腻的打刀还是敏锐地发觉了异常,并且对此表现出了明确的担忧,希望能够帮助她解决眼下的问题。
与之前的感受迥乎不同,看上去总在顾影自怜、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宗三左文字其实也是很关心别人的——无论是药研还是她。

……但就像是配不上药研那样,她也配不上宗三的关心。
她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呢?
她凭借一己模糊的观感,觉得宗三是不好接近、令不善言谈的她颇感苦手的类型,便任性地如同不去搭理一名无关紧要的同学一般不怎么去搭理对方,遑论好好地履行自己作为审神者去引导刀剑男士的职责了。
她真的是一名不称职的审神者——仔细想来,之前的她其实也有许多基本的职责没有做好;之所以能够撑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药研以及其他的刀剑男士们替她把那些缺漏一一打点好了而已。
……她因为自己无知的任性开始、又一步步走到了这般尴尬境地的荒诞闹剧,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在下一个月曜日来临之前,她趁着狐之助去提交周度报告的机会,在报告书中附上了自己的离职申请。
她没有和本丸中的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她也依旧不知道如何向药研开口坦白。
虽然同样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但将喜欢和憧憬的心情表白于人无论如何也不足以被称为坏事——与之相反,剖析自己所犯下的、伤害到别人的错误实在太过痛苦,而这长久而卑劣的内心隐秘为人察知之后又会被如何作想,只是尝试去思考一下都令她觉得难以忍受。

就算事情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其中的原委。
她甚至拿不出当初那样想要把告白信偷偷藏在鞋柜里的勇气。
好在大约是她就任以来并没有过如何突出的成绩、也并不需要特别挽留的缘故,在收到她的离职申请之后,时之政府方面甚至没有派人前来本丸探询她的具体情况,而是在下一周的文书中直接附上了批准的简短回复。离职的时间定在了三周后的当月月底,她用红色的中性笔在月历最末尾的数字30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圆圈,在搁下笔的同时,终于自心底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仿佛从重压下逃脱后勉强松了一口气的感受。
……这样的话,就算药研一直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了。
只要她提前一晚收拾好行李、在那天前来交接的工作人员到达后随便找一个理由与大家告别,无论是愧疚的自责还是不甘心的留恋都会就此划上最终的句点。
……无论如何,被派来继任的审神者总会比她这样的人要好些吧。
她这样想着,便也逐渐地不再继续刻意地躲避药研了——毕竟只剩下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可以望见终点的结末令人如释重负;她不必再去痛苦如何对他隐瞒或者如何向他坦白,只要一心一意地保证这段最后的时光能够安稳地度过就好。

也正如她所想一般,药研同样没有对她逐渐恢复正常的态度表露出任何的意外。他仍旧按照她的安排出阵和远征,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处理部分的文书工作,以近侍的身份陪同她搭车前往时空管理局参加月度例行会议;一切都与数月之前的情景相差无几,二人不约而同地以无事发生的模样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最后的日常,仿佛那些暗流涌动的心绪全部未曾存在过一样。
“——等等,小奈!”
在本月月中的例行会议散场之后,她收拾好与会的物品装入包里,如同过去一般随着向楼外涌出的人流向时空局的大门口走去,不料忽而被身后少女熟悉的嗓音喊得停下了脚步。
“啊,是晴美……”
“小、小奈!……真、真是的……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刚和人说了两句话,一回头就看不到你的人影了……”
梳着浅棕色及肩短发的少女快步疾走到了她的身侧,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弯腰扶着膝盖喘过几口气,话罢又回头看过了一眼,确认自己的近侍山姥切国广并没有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冲散、而是跟随着自己跑了过来,这才重新直起身来看向了她,嗔怪似的继续道:“——话说啊,我刚听到浅田前辈提起来,才知道你居然要在月底离职了?怎么这样突然,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吧?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只要是能帮的忙我都一定会帮你的……”

“……”
岩佐晴美的性情直爽,语速也一如既往地快速到几乎吐音不清,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不停口地说过了三四句话——她回过神,一时不由得阵脚大乱,尴尬之余几乎不敢回头去窥探跟在自己身后的药研的反应,狼狈地支吾了半晌,最终也只能勉强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啊,不是……其实,就……没事的,就是觉得……不是很想继续这样干下去了……”
“啊——没出事就好!”
听到她亲口说出了否定的答案,对方“呼”地松了一口气,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一边伸手去挽她的胳膊,一边亲昵地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最近显现不出新的刀剑付丧神了吗?但是现在离职可不太好哦,按照你的履历来算,只要坚持过明年第一个季度就会加薪的,在这个当口放弃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啊,不是、我……”
她手足无措,几乎是被对方拉着胳膊才踉跄着迈开了向前的脚步;然而岩佐晴美似乎误解了她神色之中的惊惶与为难,只又打断了她试图插话的字音,笑着接上了话:“没关系没关系,我也理解的啦,不会嘲笑你的!我们做审神者的嘛,难免都会有卡新刀卡到绝望的瓶颈期——听说只因为之前大阪城活动的毛利藤四郎,就有不少人绝望到提前请季休假散心、甚至也干脆辞职不干了的呢。小奈还是摆平心态的好,新刀什么的总会有的……”

“没有,我……那个,其实……”
她又尝试了几次,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插话的空隙,尴尬之余只觉哭笑不得;然而仔细一想,既然岩佐晴美已然这样认为,认真地去反驳对方也并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她最后还是干脆放弃了辩解,只当作如此就好。
……而且,如果药研能够就这样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大约也比临到离别之时再从笨拙的她口中听到什么更为荒唐的理由要好得多吧……?
这样的话,她还能够就此免去可能要直面他的失望的苦恼——这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令她感到恐惧的事;如果药研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如果连药研那样的人都会对她感到失望,她……
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这位好友的话,同时掩耳盗铃般地进行着懦弱的自我安慰,根本不敢回过头去看此时真真切切地跟随在她身后的药研哪怕一眼。
……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她已然知道了好好看着他的重要性,像她这样只会逃避的胆小鬼也依旧拿不出那样去做的勇气,甚至完全不敢回头直面自己曾经犯下的过失。

……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
从那天在演练场上因为再次见到“矢间四郎”而产生动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
“……真是的,又自顾自地和人说个不停,到底是打算怎么办啊。”
无奈地对着前方与友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的主人叹了一口气,山姥切国广习惯性地拉扯了一下头上的白布,却在侧过头的无意之间被身边这位主人友人的近侍所露出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禁脱口而出道:“喂,那边的药研藤四郎。……你没事吗?”
“……啊。”
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对方闻声才恍然回过了神,随即侧过头对他露出了十分爽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样凝重的神色不过是他在刹那之间看岔了的错觉。
“没事的。……抱歉啊,只是在考虑这边本丸的事,所以稍微发了发呆。”
“……这样吗。”
山姥切国广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再次看了他那并无异样的神情一眼;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将白布再往下扯低了些,兀自遮住了自己美丽的碧色双眸。

“……算了。没事就好。”
【09】
事情发生在那次月中例行会议的六日之后。
那天是这个月的二十三日,冬末辽远的天幕一整日都晴好无云,出阵前也未曾出现过任何异常的迹象。幕末时期池田屋的出阵安排在天黑之后的夜间,她以此为据选择了胁差与短刀编成的部队,照旧安排了练度最高、领队经验最为丰富的药研作为队长。
许是深知她并不如何了解对敌所用的战略战术之故,药研出阵时一向都很有主张,何况他的实战经验丰富,行事也很有分寸,素来不需要她忧心出阵部队因为判断错误而发生什么意外。故而她也如同过去一样没有对本次的战斗状况太过担心,在第一部队出阵归来之时,她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账本上列着自己准备在七天后带回现世的行李列表,一边心不在焉地考虑在回家之后与父母交待的措辞;直至前田藤四郎匆匆忙忙地从本丸的大门口跑来审神者的房间找她之前,她甚至没有想到过任何或许会发生意外的可能。

就结果而言,这一次的出阵其实是十分成功的:池田屋的最终战场被成功攻破,残留在一楼的溯行军亦被尽数歼灭;而作为攻破敌方本阵的奖励、与时之政府的电报和赐物一并带回本丸的,还有相当稀有的正三位之枪日本号。
为此付出的代价,则是一枚破碎的御守。
绢制的蒸栗色布袋被血浸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地露出了其中木制御神玺所残存下来的碎片。距离第一部队出阵归来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她为归来的刀剑男士们一一完成了手入,此时再将这枚失去效用的御守捧在掌心,仍然可以感知到上面未干血液湿黏的触感。
“……本来看到敌军逃出了池田屋外,狐之助的建议是先回到本丸重新准备的……”
为了避免打扰人休息似的压低了声音,堀川国广说至此处,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手入室,继而有些内疚地垂下了眼睛,“……但是药研提出了追击的方案,大家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可行便直接追了出去,谁都没有发现他之前受的伤居然有那么严重……就……”

“我方追击出池田屋一楼的时间是元治元年六月五日——也就是公元一八六四年七月十八日——上午的六点四十七分。”
狐之助一甩尾巴,适时地作出了公事公办的补充,“当时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我方由胁差与短刀组成的部队失去了之前在夜间与室内作战的明显优势;再加上侦测到敌方‘加州清光折大队’本阵的队长大太刀统率与机动值高出了敌军平均数值的两倍,所以我才给出了先退回本丸准备的建议……嘛,就是不知道那个一向判断冷静的药研为什么没听进去就是了,真奇怪。”
“……”
她攥紧了左手中那枚湿润黏腻的御守,目光迅速地滑过了堀川国广额角渗出了血色的纱布,心下更是愧疚难言,半晌过去,也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谢……谢谢,堀川君……”
才冒出了几个音节,她的声音便发颤到几乎说不下去。堀川国广沉默了一下,看着她难看的脸色,又低声道:“……主人,请您别太难过。我们的话,只要手入过后稍微睡会儿就会没事的。”

“……”
她几乎无法再次出声,只勉强地咬住了自己哆嗦的嘴唇,把那些颤抖着的怪声封堵在了喉咙深处。见状,堀川国广一时无言,最终唯能轻声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先回去找兼先生了,您千万不要太过劳累才是。”
“……嗯……”
干涸发冷的嘴唇因为刚才的紧咬像是被糊住了似的发黏,她勉力从喉咙里呼出了一个用以应答的嘶哑音节,直到这振队伍中受伤最轻的胁差顺着廊下独自走远,才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缓慢地走回了手入室里。
……怎么会没事呢。
触发刀剑御守生效的条件是切切实实的刀剑破坏——御守的作用仅仅在于复活,而非如同刀装一样具有保护的功能;这是在向他告白的第二日,她满怀欢喜地去万屋购买这个御守的时候就知道了的事。
当时的她并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有用得上它的一天。
当时的她更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当时的她只是一心沉浸在自己达成了心愿的喜悦之中,一厢情愿地把它当做了和他定情的信物,希望它能够代替自己、在她无法陪同他的时候仍然伴随在他的身边。

事实上,信物也确实并不同于人心善变。在她这样多个反复动摇着的日子里、在她已然决定从他身侧离开的这段时间中,它仍然像是当初的她所希望的那样,陪伴他直至自己碎裂为止。
……死过一回,怎么会没事呢……
如同当初在危急关头牢牢地拿着的那封告白信一般,她紧紧地将这枚御守攥在手心,在轻轻阖上了手入室的障子门之后,缓慢而无声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重伤到昏迷不醒的药研。
就算在过去的出阵或演练中难以避免地遭受过或大或小的挫折,她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药研展露出过哪怕一点脆弱或者丧气的态度——这样负面的形容,就算仅仅在想象之中也完全无法和药研联系到一起;哪怕受了看上去足以令她神色大变的伤势,在她的面前,药研也只会爽朗地笑着让她不要担心,仿佛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根本不是在自己的身上一样。
他本来就是不会把自己所承受的疼痛宣之于口的人。
……不,不仅如此……总是关注着身为大将的她的药研,甚至连表达自己的诉求和意愿都很少见。

……他那样不顾自己伤情而提出的追击方案,果然是为了将敌军本阵掉落的日本号带回本丸吗……?
……果然……果然是因为前两天她没有否认岩佐晴美的那番话,所以才造成了他的误解吗……
“……对不起,药研……对不起……”
眼前的景象被逐渐涌现的泪光折射得一片模糊,她反复做着这一个无声的口型,明明此时就坐在距离他咫尺之遥的身侧,却不敢如同过去那样探出胳膊去拉一拉他搁在身侧的手。
想要逃避他的人是她。
想要离开他的人也是她。
……她已经没有这样去做的资格了。
日光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西沉,直到傍晚时分,她才听见了身前传来些微的异响——像是被按下了重新启动的开关,她慌忙地抬起了头,正见到药研恍然自昏迷中睁开了双眼;在短暂的茫然过后,那双薄紫剔透的眼瞳第一时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位。
“……大将……”
“——药研!……怎么样,还有哪里很痛吗……”

喉底自行发出了像是尖声呼喊一样无法控制的声音,她猛地直起身去看他,然而一动不动地跪坐过太久的麻木感使得身体的重心不受控制地一歪,险些使得自己先摔倒在了旁边。
“……不要慌慌张张的啊,大将。……我没事的。”
他稍稍侧过脸,习惯性地扬起了笑脸和她说话,神态表情一如往常,只有发哑的声音和愈来愈轻的音量隐约透露出了这具才起死回生不久的身体糟糕的现状。语罢,他又气竭般地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扫视过她因重心不稳而探出支撑的左手里那枚破烂的御守一角时微微黯淡了下去,终于支撑着自己尚且不稳的气息,再次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还有,……抱歉啊大将,我把你给我的御守弄坏……”
“——不要,药研不要道歉!”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在这倏然的爆发过后又无力为继般地低了下去,“……药研没有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新刀……我只是想干脆离开会比较轻松,就……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原因的话……”

“……不,大将不要那样说。”
他打断了她愈说愈内疚的自怨自艾,话至此处略一停驻,似乎想要更多地说出些什么,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只歇息了片刻,转而道:“……我并不是想要阻止大将离开才那样做的。当时那种战况,只因为我一个人的伤势就放弃进军未免太过可惜了,……毕竟早日攻破池田屋的战场也是大家共同期盼的事。”
“……”
她没有接话,显然并不相信这番明显只是在安慰她的说辞。药研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于又无奈似的自顾自地笑了:“……嘛,也确实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我看过审神者工作管理办法的文件了,如果……大将能在离职前提高刀帐和战绩的等级水平,对回到现世后的个人简历也是有所帮助的吧。”
“……”
他这番话说得语气轻松,活像是往日里和她谈起当日厨当番的菜谱或者远征途径某地的见闻一样,仿佛根本不把她瞒着他擅自离职一事放在心上——但是她却如同被什么堵塞住喉咙一样再次说不出话来,只带着近乎绝望的心知肚明继续凝视着他的双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之前是因为在看到他的脸庞时总是忍不住去与回忆中的“矢间四郎”进行比对,之后则是因为心虚的动摇与内疚吞噬了所有足以支撑她再次直视向他的底气。
然而药研一直都像是现在这样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她,只要她如同现下这样地回望过去,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发觉他呈现在她面前的一切,以及完完整整倒映在他双眼之中的自己。
……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一直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逆来顺受了。
沉重而凝滞的缄默如同溺亡前冰冷咸腥的海水一般封锁住了她的耳舌鼻喉,不知沉默了多久,她勉力强迫自己张开了嘴,又过了数十秒钟,才自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干涩的声音。
“……药研。……你原来……其实……是知道的吗……”
“……”
他面上带笑的神情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却微微抿住了嘴唇,并没有即刻出声应答。然而她终于看见并理解了他那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的眼神,一时只能使劲地攥紧自己左手的手指,将那御守上半干未干的血迹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掌心,恳求似的道:“药研……请告诉我,拜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就知道……开始忍受我这种……”

“……嘛,倒也算不上知道吧。”
半晌过后,他终于敌不过她这副模样似的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在道出实情的同时稍稍扭过了头,将视线投向了与她无关的虚空的远方。
“大将在最初显现我的时候,说的是‘又见到了’。……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是本丸的二振目,后来询问了一下阿退才知道不是那样。”
“……”
“……还有的话,就是那封信。……因为大将从来没有用‘药研君’称呼过我……”
说至此处,他回过了头,似乎不忍心再看到她愈加难看的表情,口气又骤然变得轻快了些——然而就算是一向不够敏锐的她,也能清晰地听出这骤变的语气所流露出的那份不自然到无法掩藏的刻意,“……不过啊,直到前一阵子我才大概明白了具体的情况,所以也不算是一开始就……”
“……不,我……对不起……”
他并没有明确地说出“前一阵子”究竟是什么时间,然而对此心知肚明的她再也听不下去,终于哽咽着出声打断了他那番仅仅为了减弱她负罪感而作出的最后补充,自顾自地从她第一次看到转学来到三年E组的“矢间四郎”、一直坦白地说到了半个多月前自己偷偷交出的那份离职申请。

任性的。卑劣的。贪婪的。自私的。
她终于剖开了自己的心,将这些一直隐藏在黑暗的心底反复折磨她的错误与过失逐一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就是迄今为止,她对她的药研所做出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啊。”
“……是,我……”
这一席话并不算太长,她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足有半个多小时;待这一番来龙去脉完全语毕,她也几乎随之失去了浑身上下的全部力气,一时间里坐也坐不稳当,只深深地埋着头不敢再去看他。
然而药研却没有丝毫失望或者生气的意思。见她兀自低垂而下的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他又习惯性地想要抬起胳膊去替她擦拭,奈何刚刚抬起手的动作不得不因为身上过重的伤势而作罢,沉默须臾,只好以听上去仍旧爽朗的声音接上了话。
“……别那么说。还是要谢谢大将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他说着,一时又禁不住自嘲似的微微笑了出来,“……抱歉啊,居然让大将这么难受。……我不太懂风雅或者乙女心之类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大将最好……本来以为这样下去可以让大将觉得轻松一些的。关于大将刚才所说的‘走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我也是有责任的。”

“不,不关药研的事……”
这下她却连用力反驳的力气都不剩了,一时只能仿佛嗫嚅般地说着,眼前的景象随着泪水的涌动变得一片模糊,“……我知道的,药研只是……只是不想让我难过,只是想顺着我的意思才会……对不起,这么久……一直任性地要你和我……”
“……但是,大将。这件事我不是为了你好才答应下来的。”
他忽而轻声打断了她不成句的自责,同时勉力探出了右侧的胳膊,在她惊诧的僵硬中轻而缓慢地覆上了她撑在身侧那只冰凉的左手。
“大将,这也是我的愿望。”
他顿了一下,似乎对说出这件事稍感犹豫,片刻之后才重新看向她含泪的双眼,声音比刚才听上去还要更轻一些。
“……我希望,大将的眼睛仍然可以像那天一样地发着光。”
“……‘那天’……?”
“嗯。大将显现我的那天。”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寻找措辞,半晌过去,才再次自嘲似的笑了,“……抱歉,我想不到形容之类的应该怎么样才合适……那天大将看向我的眼睛就像是炉子里烧着的火一样亮,我希望大将可以一直那样下去。”

“……”
她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因为他这直白而简陋的比喻而小小地破涕为笑,飞快地抬起右手擦了一下擅自涌出了眼眶的泪水,微弱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所遗留下的沙哑,听上去甚至比刚才那一边哭一边说的时候还要难听,“……不会是那样的……我是个普通的人类,眼睛又不会发光……那个的话,应该是当时站在锻刀炉前面映出来的火光才对……”
“……嘛,或许吧。”
他不置可否地笑着回答,却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慢慢地屈起了自己的手指,用指腹触碰到了她柔软的掌心。
她的手很凉,但药研的手甚至比她还要凉过一倍,触之仿佛像是门外太鼓桥下尚未融化的春冰,丝毫没有热度可言——然而就在此刻此刻,那些被他的手掌所覆盖到的地方却不可思议地产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温暖,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一并传入了她的心房。
“……但是,大将,像之后那样尽情地依靠我也很好。不要像现在这样悲伤了。”

他不会和她说“留下来”——她的药研并不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这就是她的药研藤四郎。
但是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也是。……我也……”
半晌,她才缓慢地翻转过掌心,用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似哭非笑地作出了低声的回答。
“……我也希望药研可以一直笑着……像刚显现的时候那样……”
【10】
“……事情……就是这样的。……当初我没有向鹤泽前辈坦白,还对您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真的……”
她撑着用最后仅剩的一点勇气说罢,一时几乎不好意思抬眼去看对方听闻原委之后露出的表情,“……真的非常对不起,我……”
她尚未说完这一句道歉,对方便摇了摇头,出声制止了她继续语无伦次地说下去。
“您不需要向我道歉的,铃木小姐。”
轻轻地眨了一下蕴含着幽蓝之色的双眸,黑发的美人柔声回答,面色与刚来时一般温柔无异,似乎并不因为她方才的话而感到愤怒抑或丝毫的惊诧。

“谁都难免会有迷茫与不知所措的时候;况且您又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从我的角度而言,反而十分感谢您现在的坦诚相待呢。”
“……不,您见笑了……”
她红着脸垂下了头,到底无法轻易谅解自己曾经那样肖想过对方恋人的事,一时羞耻得几乎无法再在对方的面前多吐出一个字音——然而就算现下难堪得恨不得当场地遁,她到底还是鼓起了承担一切应有后果的勇气,最终选择邀请了对方前来相谈、并把自己曾经想方设法不敢宣之于人的卑劣心态都这样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尽管仍然深以自己过去的所做作为为耻,但在向药研坦白了一切之后,她还是和那样深恶痛绝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这都是药研的功劳。
她是那样厌恶之前自私的、贪婪的、甚至于越来越过分的自己;然而明明是那样的她最大的受害者,知晓了这一切的药研却依旧没有对她表露出丝毫的失望,仍然完全地接受了她的一切。

她也终于拥有了新的心愿。
哪怕不能如同鹤泽前辈那般优秀,现在的她,至少可以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够让药研一直笑着的、配得上他那声“大将”的人。
……无论是主人,还是恋人。
“请不必这样局促,真的没有关系的。”
见她仍旧一幅羞愧难当的模样,鹤泽前辈再次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在轻声安慰过后便也不再将这场令她难堪的对话继续下去,转而又谈起了诸如时之政府那“敌军攻击池田屋的行动是调虎离山之计”的电文是何用意、或者那几个赐物箱里的极化道具要如何使用之类的话题;直至傍晚的夕阳斜照映入室内,对方才一边说着“差不多到时间了”,一边从矮桌边施施然地站起了身。
“……无论如何,能够得到铃木小姐的邀约与回赠,真的是再令人开心不过的事了。”
“不,而且,那个……”
她连忙跟随着鹤泽前辈站起了身,见对方珍而重之地拎起了旁边装着长崎蛋糕的礼品盒,一时又自顾自地感到了些许害臊,“……而且那个蛋糕的话,我……蛋液打发得不大好,口感大概会有些干硬……还希望鹤泽前辈不要嫌弃才是……”

“这是哪里的话。经由少女之手作出的食物比松茸还要珍贵百倍,我会带回家认真品尝的。”
似乎觉得她像是小兔子一样战战兢兢的态度十分有趣,鹤泽前辈有些失笑似的柔声安慰着她,继而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小心翼翼的她的身边,与她一同步出了门外廊下的濡缘。
与一直待在室内的她们相同,被遣出室内的两位近侍此时正面对面地站在不远处的太鼓桥边相谈。二人的容貌几乎十成十地相似,武装解除之后的出阵衣装也没有多大差别,远远地乍看过去,活像是一对同胞而成的镜像双子。
然而此时的她走到廊下抬眼一望,还是能够一眼分辨出站在左侧那边的才是自己的药研。
他并非和“矢间四郎”有哪里不大一样。
他才是她独一无二的唯一。
“药研——,该走了哦。”
向着太鼓桥的方向稍稍提高音量呼唤了一声,鹤泽前辈抬手扶过了自己近侍默契伸出的左手,姿态端雅地步下了距地面稍高的濡缘台阶;然而在站定之后,黑发的美人却又不知为何转眸看向了她身侧站定的药研,那清透到令人惶惶然的视线不加掩饰地透露出了些许探究之意,让她在摸不着头脑的同时难免感到了稍许窘迫。

然而这好奇而直白的注视并没有持续过几秒——仍旧握着对方右手的药研藤四郎兀自轻咳了一声,见自家主人仍旧对此无动于衷,只好无奈地拉长了语调。
“大——将?”
“……啊,抱歉。失礼了。”
这一声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将注意力转移到这边的鹤泽前辈恍然回过神来,轻轻地“啊”了一声,在松开手的同时笑着赔过了一声罪;旋即,她却再次抬眼看向了她,如同忍不住似的微笑了起来。
“……果然是与铃木小姐一模一样的呢,铃木小姐的药研藤四郎。在隐忍和不爱说话的方面。”
不同于鹤泽前辈以往言谈时落落大方的风格,这句话说得低而迅疾,她只勉强听清了其中的几个音节,不禁略一怔愣,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顺着这话追问下去:“那个、对不起……您刚才是说……”
“没什么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罢了。”
说着,鹤泽前辈又温柔地看过了一眼自己身侧的药研,见他颔了颔首,便再次回眸看向了她,柔声道:“……那么下回见,铃木小姐。”

“啊、好,下回见……”
她注意到鹤泽前辈这次告别时所用的措辞十分随意,与上次郑重的再见截然相反;然而她也无暇细想对方为何如此,只连忙采用了对等的语气与对方道别。
昨日所发生过的一切,终于在此时此刻划上了圆满的句点。
望着对方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吸过了一口气,继而慢慢地将它吐了出来;满心满肺的陈年苦恼被这初春饱含生机的清新空气涤荡而过,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感仿若解冻了的新泉一般汩汩涌上心头,满身的束缚与背负的愧疚亦随之尽数消散不见。
“——辛苦了,大将。”
左手边忽然传来了药研的声音,她恍恍然回过了神,忽而发觉自己刚刚居然又撇下了他一个人自顾自地左思右想;这熟悉的场面令她不禁又有些慌乱,连忙接话道:“啊,不,没关系的,其实都说出来就好了……那个,药研才是……”
“哈哈,我没事的。”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并不以她刚才独自的出神和这番仍旧笨拙的应答为意,只像她一样望向了前来拜访的两人离去的方向。她的本丸面积并不算广,初春庭院中新发的枝叶亦不足以成为茂密的遮挡,站在二人现在的位置遥望而去,还能隐约看见门口那两人在夕阳中愈加模糊的背影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本丸的大门在二人离开之后重新关阖,才道:“不过话说起来,那位鹤泽小姐在场的时候,大将总是看着她发呆啊。”

“……啊,是吗……?”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小地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道:“……其实,我前几天就在想了……”
“嗯?”
“……我在想,我憧憬的人其实也算是鹤泽前辈……”
说至此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又因此而感到了些许害羞,不自觉地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当、当然,虽然我肯定做不到像前辈那样优秀,但至少……至少我可以把前辈作为目标,一直努力下去……”
“那么要加油啊,大将。”
应过了一声鼓励的话,药研随之侧过头看向了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驻片刻,忽而又心满意足似的再次笑了出来。
“……嘛。虽然这样说,但大将现在已经足够好了,完全不需要去憧憬别人。”
“……才不是呢。……因为是药研才会这么说,真是的……无论如何,也应该多少对我有些要求啊……”
她嘟囔着反驳,同时感到自己的脸颊随着他的话而逐渐发起烫来;所幸这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她倏地想起来了一个可以接上的新话题,连忙努力把这份让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羞窘抛在脑后,转而道:“啊,那个、对了……药研,我还没有问,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呢……?”

“……这个啊。”
这次,药研却没有立即回答她;他沉默了须臾,忽而从身侧走到了她的身前,以一步之遥的距离正面直视着她稍带疑惑的双眸。
他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她刚隐约地冒出了这个念头,就听到药研以低沉而坚定的语气开了口。
“大将,我有一个小请求。”(4)
“……我想要踏上极化修行之路。”
“……说来有些难为情,但是我想要获得更多能够守护大将的、让大将不要再那样一个人独自悲伤的力量。”
“……”
未料到他竟然猝不及防地提出了这样重要的请求,她忍不住有些发怔,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似的,只直直望着他薄紫的双眼——
一如往日,那双如同镜面切割的宝石一般剔透的眼眸认真而又完整地映出了她惊异与不舍交杂的神色,比自己胸腔中模糊的感受更为清晰地反映着她现下并不情愿的心情;然而此时他直白地看向她的视线又是这样地凛然,令她几乎无法道出哪怕一字的拒绝。

……又何必去拒绝呢?
那只是短暂的分别而已,所产生的距离绝不会比她曾经绕过的弯路更加遥远;同样地,就算经历过那样多曲折到令人几次想要一逃了之的迂回,现在的她,还是深深地喜欢上了这条由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并且坚信自己能够在上面行得更远。
她不会再因为害怕而选择逃避了。
因为药研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她确实无法像他一样回到无法触及的昨日,站在与当时截然不同的位置上,重新审视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
然而她依旧可以沿着这条道路继续一步步地向前走去,努力成为足以与药研并肩而行的、更好的自己,和他一起迈向闪耀着光辉与希望的明天。
“……好。”
半晌,她终于张开嘴唇,轻轻地应了一声;旋即,她看见对面的药研也笑了起来,藤花一般呈现出薄紫色的眼眸中随之映出了一张和他相同的笑脸。
-Fin.
***
(4)药研的极化修行申请台词;下二句是特化台词的引申化用。

***
我是吹药研吹得根本停不下来结果又爆字数了的清殊,感谢您耐心地看到了这里!
……结果在《空蝉》之后我还是没有写出欢乐短篇或者小甜饼,反而搞了这么一篇玻璃糖出来。写作这篇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哀嚎怎么样才能HE啊好难好难(以及怎么又超篇幅了要命要命),好在最终结局自认还算完满,不得不特别夸赞这只药药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努力。药药真好啊。
《昨日》这篇比较注重描写的一个方面是人与人、尤其是处于亲密关系之中的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影响。其中,虽然为了剧情的发展而着重描写了鹤泽的药研受到她影响的诸多方面,但其实鹤泽同样反过来受到了药研的不少影响;只不过以铃木奈绪的视角无法写明,故而在此处额外加以补充。
(另外偷偷透露一下这位鹤泽前辈大概会成为将来另一个系列的女主角,填坑时间未定,全名暂且保密ww)
那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再次感谢阅读、尤其是点赞推荐关注留言的您!能够收到反馈我真的非常以及极其特别地开心,也希望这篇文章能令读至此处的您感到阅读的时间并没有被白白浪费ww让我们下篇见~

清殊 谨启
2019.6.
一人一剑走江湖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