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藏】妄执

(发布时间:2014-06-10)
【壹】
卯时未至,沈妄便照例早早地醒了过来。
身边的人好像还在睡着,安静地未发出一丝声响。沈妄兀自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衣物,方戴上泰麒头冠,却听得床上那人打了个哈欠,继而缓缓开了口,声音略有些低哑:“几时了?”
“寅正方过了两三刻,不急。”沈妄思虑片刻,又脱下手甲坐回床边,侧过头去看那人,“薄暮,你再睡会儿?”
“……譬如朝露,哪有那么多睡觉的时间。”叶薄暮瞥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搁在一边的衣裳。他肩头略有些青紫的印痕教人难免有些心虚,沈妄心下一动,先伸手把南皇帝恨战衣递给他。
叶薄暮缄默着接过,任凭沈妄大咧咧地在一边看他穿戴衣物,待绣着富丽穿枝花纹样的外衫立领遮住脖颈,方道:“今日的新兵操练不是你负责么,快去。”
他这话像是赶人,沈妄也不恼,起身重新带好手甲,又顺手将缀了真珠绕了金线的发带递过去,方去拿放在床侧一丈二尺的无明长枪,“我走了。”

“嗯。”
叶薄暮语气素来浅淡,像是封在剑冢冬寒谷中终年难化的积雪。然而对于早就习惯他这般了的沈妄听出其中细微感情也非难事,二人心照不宣,自然也不会存有什么芥蒂。
沈妄推开门,凉了一夜的空气扑面而来,继而涌入肺腑。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握在手中的长枪,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细细的虾子青的曙光如剑锋划破天际,进而如淬火一般迸发出鱼肚白的刺眼光亮,如宝剑锋刃划开黑暗,迸射出几乎教夜幕惊惧的明亮光辉。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个月——也许是四个月,然而每一天都像这曙光一样迸发出几乎教人心惊的巨大的欣喜。
许是因为难得安宁的日子,也许是因为每日伴在身边的那人。
新兵总是教人操碎了心,好歹沈妄也算身经百战,身上总有那么股慑人的气劲儿,自半年前论功封将后更显得威严十分,他带着头也能好好将新兵散漫的风气震上一震。
仲夏五月又有小刑之称,沈妄一身破军铠甲站在台上顶着日头喝令演武忙了大半日,好容易熬到中午下了台,方与教头闲话两句,一抬眼便瞧见一身锦衣身背重剑的藏剑少爷眉目冷淡倚在一边,连忙两句话结束了闲谈,拎起长枪匆匆而去。

有好奇的新兵还咬着半个饼就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教头:“陈教头,沈将军这是怎么啦?——哎,走得这么急,那传言莫不是真……唔唔唔!”
教头眼疾手快一把将半个饼塞进了新兵嘴里堵住话头,只看着那匆匆远去的提着无明枪的人影,半晌方摇了摇头。
叶薄暮是来喊他回家吃饭的,这举动对叶家少爷来说是十成十的难得。自随他来了天策府,叶薄暮总是一个人窝在羽猎营西边的居处,偶尔闲了也就是出去砍砍北原的野猪老虎,并不喜多见天策的其他军士。
二人居处堪称偏远,叶薄暮未骑马匹,不知道一路走了多久。沈妄牵了自家的里飞沙翻身上马,冲着叶薄暮一伸手:“上来。”
叶家少爷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面上眸中俱是一片光影斑驳。他抬眸定定看了沈妄片刻,意外地没有伸出手去,“……可压坏了你的宝贝里飞沙,你先走罢。”
“不碍事,马再宝贝也没你宝贝。”沈妄含着笑,并没有收回手,“这么远,等你自己回去就该吃晚饭了。”
“……嗯。”
叶薄暮难得未再执拗,颔了颔首便翻身上马坐在了他身后。沈妄一抖缰绳,里飞沙便朝着西边轻车熟路地奔了出去,矫捷迅猛之态竟不似背着两个大男人——还有一身比人重的铠甲和一柄比人重的重剑——速度比起驮着一个人时也未有下降,果真是难得良驹。

【贰】
俗话说饱暖思[哗——],沈妄吃饱喝足又闲得没事,便寻思着拉着人做些消食运动。
许是因为生在季冬腊月,叶薄暮性子一向恭谨冷淡,自小又受的是极为严格的家教,唯一不够体统的便是十七岁时被沈妄硬生生给拉到断背山下断了袖子。他扭不过,干脆起来一抽轻剑映出满室寒光,睨着沈妄道:“想白日宣淫,赢了我再谈。”
自数月前二人再见后叶薄暮便再未与他切磋过,沈妄心下早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况且这下叶大少爷把自身当了比试的彩头,他便不再多言,拎上枪笑着应了:“好。”
叶薄暮的目光从泛着幽幽蓝光的枪尖上挪开,顿了顿道:“……不许放水。”
“天策府都是为了取人命的招式,对你当然还得悠着点儿——你为我铸无明,我怎能让这枪头染了你的喉头血。”沈妄走到他面前,说得语气轻佻。这话颇有些轻视的意味,叶薄暮眉尖一挑自然毫不客气,恰好轻剑在手,四季剑法反手便刺了过来,被沈妄灵活地躲开,笑道:“这就打?”
“这就打。”叶薄暮毫不含糊,雪断桥莺鸣柳接着便平湖断月刺了过去。

屋内空间狭小,沈妄一下躲闪不及,干脆把无明长枪挡在身前,枪尖一划正是奔雷枪术崩的招式,本是伤人的招式竟恰恰挡下了来势凶猛迅疾的一剑。待他再抬眼时,眸中已经有了璀璨的光芒,一招突出去,枪如奔雷,势如闪电,叶薄暮眼疾手快地划了泉凝月才堪堪挡下招式,兴致自然上来,又惊涛接着听雷回了过去——
如此你来我往有一炷香的时间,叶薄暮轻剑掉了地,被沈妄用枪指着压在了地上。
无明枪尖指着他的喉咙,叶薄暮倒似浑然不觉,瞥了一眼掉在一边的轻剑,道:“我输了。”
沈妄眼中略有些发红,带着野狼一样的侵略的光,半天才舍得把枪放在身边,慢慢地挪开压着他的身体,一边慢慢挪一边道:“问水诀灵活的优势在屋内施展不开,你又无重剑在手,算不得输。我们再……”
他“来”字还未出口,便被叶薄暮扯着脖子狠狠吻了上来,牙齿磕碰得嘴唇生疼也不管,抢劫一样的撬开牙关便把舌头送过去纠缠。叶薄暮难得主动,又啃又吻了足有半刻钟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睁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盯着他,舔了舔唇角的液体,低声道:“……愿赌服输。”

沈妄脑子里轰地一声,顿时什么也管不了了。
这一闹腾便闹腾了一下午,沈妄发起情来根本不管时间地点,压着人从地上压到床上,又差点从床上掉到地上,待到好容易折腾完睡过去又是新的一日,连晚饭都省了。
待沈妄起床穿戴妥当,叶薄暮都昏昏沉沉地睡着。沈妄骑了里飞沙神清气爽地往演武场去,只觉今日新兵操练都比昨日顺当得多。
中途休息时有一个穿着曜武甲的小兵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他那柄一丈二尺的无明枪,请沈妄给他们开开眼。沈妄也大方,随手使了一招破风便笑着把枪递了过去,只随口叮嘱道:“小心些。”
小兵兴奋地不行,双手接过无明枪小心翼翼地打量,复握着枪耍了个撼如雷的招式,还没收了式便被沈妄一巴掌拍在头上,“早上没吃饭?枪杆都划土里了,给我拿出力气来!”
小兵一只手揉着头,响亮的应道:“是!”
又有几个新兵过来瞧这枪,蜂拥争抢要用沈将军的枪练一练刚学的招式,年轻的脸上都是干净的兴奋。沈妄倚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心下十分满足。

这枪虽不是稀世神兵,但的确是千里难挑一的好兵器。
——更何况这枪是叶薄暮亲手为他所铸,即便碎魂摧城火龙沥泉,又如何可能比得上它。
逆着夏日烈烈灿烂的光,谁都没有注意到无明枪尖薄淡的幽蓝光辉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叁】
叶薄暮不见了。
沈妄本有些不安,但战乱已是半年多前的事,天策府又因着兵器等原因素与藏剑叶家颇为交好,他也就没多担心,想着容他自己出去散散心砍砍人也颇为必要。
然而直到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叶薄暮却仍然未归。
沈妄这才注意到叶薄暮似乎走得十分匆忙,把重剑轻剑都带走了也罢,竟还未留下任何书信,只有一条配着南皇的发带挂在床头,上面缀着的真珠亦缺了一颗,绣着的金线都有些开了。他收好了发带,拎了枪便出去,恰好遇见东边不远处羽猎营巡视的守卫,连忙喝住了问道:“你们这两日可有见着藏剑的少爷经过?”
守卫一头雾水,但也只能老实地答道:“禀将军,没有!”
话音未落沈妄一抖缰绳里飞沙便蹿了出去,甩了守卫一脸的烟尘。

沈妄一路问人,从西边羽猎营问到东边大营演武场,都没有人瞧见叶薄暮的踪迹。他心下有些烦乱,又从演武场折回西边天策府,恰好遇见校尉古亮,照例问了一句后却见古亮一脸的欲言又止,心下觉得蹊跷,于是压下烦躁耐心问道:“古校尉欲言何事,不妨直讲。”
古亮手下动作顿了顿,道:“叶少一事我也略有耳闻,将军节哀顺变,还是……身体为重。”
沈妄来不及想他什么意思,单单入耳“节哀顺变”几个字就气得乐了,险些勒了缰绳直接破坚阵对着人脸踩上去,终顾及同僚情谊没再多话,调转马头驾了一声,竟是要出大门冲着洛阳方向去了。
——既然叶薄暮连书信都未留,那便不会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八成还是回了藏剑山庄。
近日海内外一片太平景象,他离开一时应无甚大事。沈妄也顾不得请假,思虑了天策府往藏剑山庄最近的路程便从武牢关一路南下而去。
沈妄这一路追了有近十日。里飞沙的脚力其它马匹难比,但许是择的路不同,直到扬州城他也没瞧见叶薄暮的人影。

从扬州到藏剑山庄走水路不过两个时辰,沈妄方踏上藏剑码头,便听小姑娘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沈大哥”,随即被不知哪儿来的梳着双马尾的藏剑小姑娘猛地一扑。他险些一个趔趄跌到西湖里去,好容易站稳脚,只能哭笑不得地拉开小姑娘:“夕锦,别闹。”
叶夕锦摸了摸鼻子,笑得一脸狡黠,“是你太重啦——沈大哥,怎么突然跑到我们山庄来,天策府不是好远好远的吗?”
沈妄抬头看了看藏剑的大门,道:“我来寻你哥哥。他近两日可是回来了?”
哥哥?叶夕锦忽地不笑了,皱了皱眉头一脸疑虑地看着他,“……沈大哥。”
“嗯?”
“我哥?……”她看着沈妄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恰好瞥见他背着的长枪,干脆指了指道,“我哥……不是……那里么?”
沈妄回头看了看,无奈:“背后没人。夕锦,你多大了还玩这把戏?”
“快十二了!”小姑娘答得很快,然后又不服气道,“谁玩啊!沈大哥怎么能把我哥哥忘了,你还背着他的枪呢!”

这指责来得莫名其妙,沈妄一下没反应过来,“我怎么忘……”
“得啦得啦你也别进去了,不然爹娘看见这枪又要伤心了。”叶夕锦忽地伸出手推他,“快回去啦沈大哥,待明年清明再来看罢——”
藏剑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力气大,沈妄本来就有些烦躁,皱了皱眉,放轻了些手劲去拍叶夕锦的头,“夕锦,别闹。”
“到底谁闹啊!你才闹呢!”叶夕锦一着急也不推了,站在原地跺了跺脚,“我哥以身殉了枪,爹娘忍痛把这枪赠给你了,你还想来干嘛?哥哥的衣冠冢总是留要在藏剑的!——哎,沈……沈大哥?”
【肆】
后来叶夕锦再说了些什么沈妄都记不得了,脑袋里满满当当的,许多事一拥而出,根本容不得其他。
——叶薄暮早死在了半年前。
当时叶薄暮差一个月才到二十二岁,还是年轻的时候,便在铸枪时纵身一跃身祭剑庐,铸成一柄无明枪遗于沈妄。
宿在扬州的那日,沈妄抱着无明枪做了一夜的梦。
这几个月似一场大梦初醒,于此之前他又一直疲于征战奔波,许是因着这些,沈妄很久没有做过梦了,然而这一晚的梦却很长。

梦里天泽楼旁的那株西府海棠仍旧终年落花,薄得几乎透明的花瓣落到雪地上,落在那人绣着穿枝花图样的灿金衣衫上与指间拈着的信笺纸上,染上了薄淡的香气,信笺上字迹潦草,只有区区十字。
——隆兴城破,守军尽数战死。
那人拿着信在海棠树下站了许久,再动起来,却不知怎么到了火光冲天的剑庐。
赤火烈烈中长枪逐渐成型,藏剑公子站在炉前,一身南皇帝恨战衣显然是刚换上的,刘海还有些纷乱,用冠束起来的马尾也不如平日整齐。但他却顾不得了,只站在炉前盯着那浴火成型的枪足有个把时辰,眸底映着烈烈火光,清冽的眉目间忽地蕴出不真实的笑意,口中低低念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沈妄却听得格外清晰——
“无明枪既成,我未负约,负约的只是你啊……”
话罢他便纵身跃入了剑庐,玉泉鱼跃一般地矫捷迅疾,不带丝毫犹豫。赤红的炉焰发出撕裂的声响,霎时吞没了人影,随着流动着的火焰融于精铁长枪之中。
一场大梦醒来,沈妄心头纵有百种滋味也只余下惘然。

兵不厌诈,隆兴城破实际不过是守将设的一个诱敌深入的局,本遭围困进退维谷的明威军与敌于城内通衢大战,苦战半月竟反转了战局——然而这反转的又何止是一场战局,待沈妄伤愈赶至藏剑时,只见得一方缟素,灵位上写的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名字。
他出征前叶薄暮曾允诺,若沈妄凯旋,他定亲自入剑庐铸一把好枪与他——他的确如约铸好了枪,可沈妄又何曾负过他的约定?一柄长枪还是将二人隔开了生死两岸,生存之时,再无会期。
……许是再无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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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早之前给一个策中心本写的文,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鉴于最近被游戏等阻碍了生产力,先把这篇放出来充个数【。
………………难得写次BE(真的吗)不要打我!求治愈可以左转傻白甜的《春日》那篇【喂
至于最后那个问题……叶薄暮既然已经不在了,与沈妄朝夕相伴近四月的是何人便也不重要了。无论叶薄暮是否在身祭后魂入无明,这枪注定了会代着叶薄暮,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希望,陪他走完不知比叶薄暮长多少的一生。

……说白了之前那个到底是不是叶薄暮来猜猜看嘛【喂
最后感谢阅读w。
刘字藏头诗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