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谍战pa】《夜鹰》（下）1.7w字

2023-04-09天官赐福花怜谢怜墨香铜臭双玄来源:句子图

军阀花x旗袍怜，民国谍战pa，略烧脑第五章山雨欲来风满楼咚咚咚—— 特高课顶层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进。” 穿黑夹克的男子端着铁盘走进来，方盘中的弹壳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晃动，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弹壳纹路凹槽中夹杂着血迹。他掏出一把枪，与托盘一并放在桌上，沉声道：“大佐，勃朗宁M1900，和派去暗杀的特务胸口取出来的子弹完全吻合。” “一枪二马三花口”实际上是指枪牌、马牌和花口三种手枪。“一枪”正是勃郎宁M1900 7.65mm自动手枪，双排弹匣，容量最高12发。该枪在握把护板上方和套筒座左侧都有一只小手枪的图案，所以也被称为“枪牌撸子”。国内撸子多为本土仿制品，最容易获取，缺点是射程近，命中率低。防身保命足矣，但与军统暗杀惯用的左轮手枪、76号专用的驳壳手枪的威力相差甚远。 “看来是我多虑了。
”斋藤齐一打开弹巢，倒出一枚子弹，对着窗前的光线细细端详。自己人不会杀自己人，自不量力的中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团结，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毫不犹豫杀死军统特务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间谍呢？ “您觉得我们下一步应该试探谁？”贺玄问道。 “来不及一个一个排除了。”斋藤课长起身踱步，转动手腕上的表链，蹙眉道，“距离《壹号计划》开始行动只剩不到一周，上次军统竟敢把手伸到76号内部，第四战区密码本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传丢了，说明间谍就在我们身边。” 贺玄点头，沉默不语。 “贺君，把犯人移交魔窟，我来亲自撬开他的嘴巴。三天之内，无论用任何手段，必须揪出76号所有隐患。” 魔窟，是76号刑训室的别称，地如其名，有言道“月昏灯焰绿，鬼啸风声酸”。除了老虎凳、辣椒水、电刑器、钢针等逼问手段，还设置了惨无人道的酷刑三十八套。

可以说，进了这里的人，要是不把底子都交代干净，就别想活着出去。骨头软的，伤痕累累，精神错乱；嘴硬的，缺胳膊少腿，甚至不成人形。 “是。”贺玄应道。阴暗而潮湿的牢房里，一个穿着绿色长衫的公子半倚在爬满裂纹的墙上，长衫上有多处干凅的血迹，也有刚渗出的鲜血，将布料紧紧粘在伤口处。脚腕上扣着防止逃跑的锁链，他短发凌乱，稍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脸上青一块肿一块，无甚血色。听见从远处有人走近牢房门口的声音，他啐一口带血的痰，为新一轮的叫骂清了清嗓。牢门铁锁哐的一声被打开，“出来，提审。” “哈哈哈哈！老子说了多少遍了，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间谍不知道还在哪悠哉悠哉的喝茶呢，你们这群没脑子蠢蛋就他妈不信。”犯人癫狂至极，身子虚弱，嘴上却气势十足。拖着他的士兵不堪吵扰，带完手铐一脚踢到他腿腹上，他疼得呲牙咧嘴，又笑嘻嘻捂腿叫道：
“杀人啦！杀人啦！狗汉奸气急败坏，准备杀人啦！” “啪。”鞭子高高扬起，狠狠落下，过了几秒，火辣辣的痛感才后知后觉的到来，戚容脸色一变，透过刘海的缝隙，恶狠狠的盯着来人。 “不知好歹。让我领教领教，是你的嘴巴厉害，还是这儿的手段厉害。”斋藤凑近捏住他的下巴，又猛地甩开。戚容大大咧咧地坐上电椅，被电得口眼歪斜还不忘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直到被折磨得口吐白沫，他才求饶。他因为神经受损一抽一抽，气息微弱道：“夜……” “什么？”斋藤大喜过望，走过去细问。 “夜……” 斋藤凑得更近，戚容却如回光返照一般，忽然来了精神，一口咬上斋藤的手腕。 “混蛋。”斋藤甩手挣脱，奈何戚容牙尖，咬得紧。眼看着就要咬破动脉，贺玄立刻掏出手枪，一枪击毙。 “代号是夜。”斋藤课长咬牙触碰手腕上的伤口，将指尖沾上的血搓匀，咧嘴笑道，“中国倒有句古诗意境不错，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 “我即刻派人筛选电文，查找关于夜的线索。”贺助理递上一块纱布。斋藤君兴奋的搓搓手，两撇八字胡随着恶魔般的奸笑抖动：“不必，告诉白部长，立刻封锁76号，一只麻雀都不准飞出去。我们开窗纳凉，与夜做个小游戏……” 在无线电接收器前坐了整整一天，谢科员揉捏酸胀的肩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邻座的同事们给设备套上布罩，整理归档手头文件，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一起去哪聚餐。师副处恰巧路过门口听见了，探出头，一句“我请客”引得众人一片欢呼。谢怜暗暗羡慕，耳畔的欢声笑语使他不禁联想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那时，军校靶场后方有一大片空地，他总喜欢训练结束后跑过去吹口琴。口琴在前几年刚引进中国，还是件稀罕玩意儿。故而他一开始经常被同学们簇拥着，大家想听什么，他就吹什么，热血青年们聚在一起，聊报国之梦聊到深夜。
后来大家听腻了，不再常来，谢班长便独自练习，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唯他一人独享。再后来，星辉被人抢走一半，来者似乎是个小学弟，也不说话，就抱膝坐在不远处，静静听他吹奏，夜夜如此。夜色遮住他的脸，谢怜只记得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自从进了情报处，他留给自己的空闲时间越来越少。日夜专注于紧张的情报工作，时常忘记他与身边的同事一样，也是二十四五的年轻人。选择不同，道路不同，因为甘愿，所以无悔。望着同事们的背影，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换上高跟准备赶往百乐门。大门口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停到他面前，车门打开，坐着的都是方才的同事。 “白部长说临近双十节，为了犒劳大家，订了盘谷山庄的晚宴。”灵文解释道。谢怜笑着拒绝：“我晚上还要去百乐门工作，就不和你们一起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部长交代了所有人都要去。

”灵文眨眨眼，“还专门让我告诉你那边已经请过假了。” “啊？”谢怜愣了愣，后面的车见“她”站在那里半天不上，还不耐烦地鸣了几声笛。车窗玻璃映出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保镖的身影，谢怜心知此行必定有诈，但这辆车他非上不可，别无选择。 “那好吧。” 天色还没黑透，漫天的云霞在如火的暮色中悄悄变暗，被团团黑夜包围。下午六七点，路上行人来去匆匆，汽车也走走停停。司机被搞得心情烦躁，不时鸣笛，指尖下意识在方向盘上时轻时重地敲打。见谢怜面色不对，同事们一个劲儿的安慰他，左一个“晚上放松一下”，右一个“别担心出场费”，他也不住地点头应和。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敲击方向盘的指尖上。 “风司机看样子心情不太好。”谢怜视线扫过车顶的监听器。 “嗐，还不是让我外甥那熊孩子给闹腾的。” “怎么，风先生也不喜欢小孩子？
”前座的师青玄插嘴道。 “也不是不喜欢，你是不知道，这小男孩闹起来，屋顶都要给他掀翻。他前几天捉了只萤火虫，喜欢得不得了，养了三天。” “结果呢？” 风信叹了口气：“结果今天下午，他玩心太大，把萤火虫弄死了。死了也就死了罢，他又哭着非要人再捉一只，这都入秋了，叫人上哪去找啊？” “啧，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就是，真闹心，幸亏我还没生小孩。” 夜幕降临，两旁建筑逐渐稀少，汽车驶出城区，拐入郊外的林荫道上。旁人你一言我一语，谢怜也强颜欢笑。实际早已心乱如麻。情况太糟糕了。方才风信的敲击根本不是因为焦急，而是在向他传递摩斯电码：重敲代表“—”，轻叩代表“•”，鸣笛代表标点停顿。 —••— •••— •—• —•—— ••— —••—• —• •—— •——•— 翻译过来为：敌疑，危，自保。

——狐一共敲了三遍，内容一模一样，他绝不可能看错。狐是谁？他以前从未接到过夜狐的电报，不过很明显，他既然不知道对方身份，对方又能命令他，说明狐是他的上级。至于是多高的上级，他不知。然而，真正可怕之处在于狐越过了龙、雀，直接向他传讯。结合眼下的处境，这么做的可能只有两种：第一，龙或雀投敌，已经将他的身份完全交代给敌方。第二，下级出了问题，导致包括他在内的几位上级代号暴露，正受到监视。于是，他询问风信情况。风信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熊孩子代表日方与汪伪，萤火虫即为他的下线“夜萤”戚容。证实了第二种猜测。戚容被抓三天，今天下午牺牲。谢怜与他共事一年有余，了解他对组织的巨大贡献，痛心不已，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再捉一只”表明日方多半知道了代号，现在在打着度假的幌子将所有人软禁，想要揪出卧底。
汽车陆续驶入院墙，一个刹车，停在几幢欧式大别墅前。到了。夕照残光被高峻峰崖吞下，天阑最后一片火烧云失去颜色。万籁俱寂，耳力极佳的他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大门咔嚓落锁的声音。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别墅，同事们兴高采烈地跳下车，指指点点，对即将面临的危局浑然不觉。也对，他们本来就不是卧底，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谢怜想道，回头对上风信别有深意的眼神。风信跟着司机们去别处休息等候，谢怜则随着队伍走入摆满山珍海味的大厅，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一句俗语忽然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第六章盘谷山庄夜未央 “欢迎各位的到来。” 就在几十个人站在餐桌前大眼瞪小眼时，楼梯上走下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一席灰色中山装，极为庄严肃穆。他一开口，并未如何发声，那声音却沉沉地响彻了整间会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官大的认识他，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新来的与底层的还没见过此人，眼神躲闪，偷偷打量。他坐到长桌尽头的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晚上好，许多人可能还没见过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76号特工总部部长，白无相。” “诸位请坐，不必拘束，将大家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国庆节，顺便犒劳各位在过去一年里为76号做出的贡献。我们还专门请来了特高课的斋藤课长。” 掌声中，后方阴影处走出一位头戴方帽的日本军官，军服为田野绿，腰间别着一挺装有刺刀的轻机枪。他举起高脚杯，与白部长碰撞，又敬众人：“各位都是有远见、识时务的中国人，中日友谊万岁，让我们一起为建成大东亚共荣圈而努力！” 说完，一饮而尽，为了体现诚意，还专门将空杯倒过来，展示一般，笑着向大家示意。部长与课长都喝了，谁要是不喝完就是不给面子。
谢怜将液体透过光观察，晶莹透亮，没有沉淀，轻抿一口也没有奇怪的味道。从上车开始，他就完全失去主动权，太多不得已之处。就算他知道杯中加了东西，为了不使对方起疑，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杯壁再一次压上下唇，右手边忽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胳膊肘被猛地一压，前襟一凉，红酒洒上胭脂裙，将纯白的刺绣染成赤色。谢怜垂眸，酒洒得一滴不剩。 “咳咳。”师青玄捂住嘴，脸咳得通红，眼泪都快要被呛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手指前方一摞餐巾。她接过纸又捂着嘴咳了半天，才想起来道歉。 “师副处，这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 “哈哈哈，还是您了解我，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有点激动，失礼了。”她又倒满，八面玲珑，“白部长，斋藤课长，我再敬你们一杯，愿中日友谊长存。” “客气什么，酒多的是，这两天酒窖里的好酒随便你喝。

” 师青玄饮尽，面颊微粉，眉眼弯弯，笑问：“这两天？看来我们能休个小长假？” 此言一出，引起席间不小骚动。白部长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一旁的斋藤坐下开口道：“不错，客房都为大家准备好了，大家今晚先住下。” 能在山庄吃顿饭，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住几天，简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要知道，此处的消费水平，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根本望尘莫及。盘谷山庄坐落在大上海的后花园——佘山，周围百里没有其他建筑，松樟郁郁成林，隔绝城市喧嚣，幽深静谧，极为豪华，可容纳上百人，是达官显贵们度假的首选之地。别墅内装潢精致，物品一应俱全，每天由专车从市区运进来，还配备管家、佣人、厨师等数十名。有人吃得津津有味，有人却味同嚼蜡，酒过三巡，思索半晌的朱副科长才唯唯诺诺的请示：“部……部长，我今晚可能还是要回去。
” “怎么？家里有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挠挠头，搓着手，颇为不好意思地说，“就怕家里人见我夜不归宿，又要哭着闹着与我置气……” 旁人噗嗤一笑，半天是妻管严。没想到副科长平时威风凛凛，没想到家门一关，还是得夹着尾巴看老婆眼色。 “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发了公告，76号全体成员齐聚盘谷山庄，共同商讨《壹号计划》相关事宜。” 听到熟悉的四个字，谢怜呼吸一滞，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垂在腿面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明明只是个微小的动作，他还是心虚地扫了眼人群，观察是否有人看出了破绽。还好没有，他轻呼一口气。确实不能怪他反应大，若说他们是搭在弦上的箭，《壹号计划》则是靶子；若说他们是上膛的子弹，《壹号计划》则是敌人的心脏。它是汪伪与日方最高层的机密。就连特高课资深特工，也只对那项计划有所耳闻，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因其计划保密等级过高，仅课长与部长有权限调阅具体内容。粉碎它，是中方特务们心照不宣的共同目标。入夜，各回房间，谢怜枕着胳膊陷在羽绒被里，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只觉得此时的处境比身下的被子还要绵软无力。剧情完全没有沿着他料想的方向发展。按理来说，代号暴露，日方将所有人关在与世隔绝之地，应该一个一个提审试探，严刑逼供，亦或设局使自己露出马脚。而不是好吃好喝，包吃包住，甚至主动透露机密。指尖撩开帘布，窗外是高高的院墙，内侧每隔两米立一个守卫盯梢。侧门大开，下人们进出频繁，需要真正防守的地方却一个人都没有。估计墙外也是空无一人。 76号的人出不去，而外人却可以偷偷溜进来……即将宣布的《零号计划》……谢怜忽然猛地站起。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这个猜测过于可怕。不过以日本人的缜密和狡猾，这个猜测又显得合情合理。
同一时刻，益春堂中药铺地下室。 “有消息吗？” “目前能联系到的两个上线——夜龙、夜雀都暂时失联。”半月摘下耳机，“所以我们要不要行动？” “下线戚容也失联三天，多半是凶多吉少，风信和谢怜目前状况很危险。76号又突然透露《壹号计划》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安全把消息带回来。”慕情坐着抱头，叹气道，“情况危急，偏偏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那边防卫情况如何？”沉默片刻，他又抬起头问道。 “比较松，探子说，门口一个士兵都没有，佣人可以自由进出。” “我总觉得其中有诈，先等等，明晚如果他们还没回来，我们就派人换进去，关于《壹号计划》的任何信息都不能漏掉。” “是，我马上安排。” 谢怜拨云见日，思路清晰明了，那个猜测就是：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是人为鱼钩，我为鱼饵。他可以肯定，日方知道潜伏在76号的间谍是地下党，准备顺藤摸瓜，将整个红党地下组织连根拔起。

地下组织派来的内应进来后肯定会受到层层阻挠，无法与他会面，只能无功而返。而日方全程不动声色，在他返回的途中跟踪，进而查到更多人。对军统用过的手段，还想故技重施。不抓到间谍，斋藤齐一绝不会让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位踏出盘谷山庄的大门。他必须在自己人进来之前，向外传讯。然而，一旦有所动作，势必会暴露身份，但他不会坐以待毙，组织与自己之间，他选择牺牲自己。庭院深深深几许，楼高不见章台路。漫漫长夜，他一点困意也无，究竟如何才能将情报传递出去呢？楼下。 “报告斋藤君，有人乔装从侧门溜出去了。”一位日本士兵冲进房间，慌慌张张，门都来不及敲。 “蠢货，离开多久了？怎么不拦下来。”斋藤起床急匆匆地穿衣，咬牙切齿。 “大……大概五分钟。”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 “斋藤课长消消气，这深山老林的，人又能跑多远呢？
天还没亮就露出马脚，我们应该高兴才对。”白部长推门进来，又朝外吩咐道，“派车，即刻搜捕。” 第七章 Auld Lang Syne “哗啦”一盆水泼上去。被电晕一次，又被鞭子抽晕过去的犯人双手一左一右捆着锁链，靠在墙壁上。 “要么交代，要么继续受苦，我有一百种方法叫你生不如死。” “呵，我说过了，我闲得无聊，想去山庄外面透透气而已，76号的人都知道，我素日懒散惯了，你爱信不信。”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冥顽不灵。”斋藤困意上涌，收起鞭子，打了个哈欠，“叫贺君过来，来日方长，慢慢审。” 气氛随着一大波人的离开安静了下来，熟悉的脚步声临近，“吧嗒”一声落了锁。她的心揪了起来。师青玄恹恹地睁大眼，透过滴水的发丝仰视面容冷峻的男子。审讯室冷色调的灯光更衬出他脸色苍白，目光如大海般深不见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什么是你？”贺玄仿佛压着滔天的怒意。如果她视线足够清晰，会发现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审讯室只剩他们二人，她苦笑着反问回去，不想再藏着掖着。 “真相比命都重要吗？你以为你这样死咬着不松口，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时常会幻想，真的到了揭开身份的那一天，两人针锋相对，会是怎样的场景。她对他开枪时，会手软吗？或者他知道她的代号后，会给她偷偷传电报吗？又或者他发现她的尸体后，会抱着她哭吗？可是现实总会超出人的想象，至少在她的所有想象中，没有哪一个场景会如眼下这般不堪。最狼狈的模样，被最在意的人尽收眼底。她明知风的寿命只有三秒，但她想吻它。大概是暗恋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上天给她的惩罚吧。儿时，君为读书郎，我为同窗友。曾经，君为叛国贼，我为汉奸首。而今，君为狱中卒，我为阶下囚。
她，夜雀，红党地下党员，从不怕疼，也不怕死。或许是习惯了被他保护，此刻在他面前，一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种种酷刑，她却鼻子一酸，莫名委屈。 “明兄，我想死……”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帘乞求，死亡对于她而言是已是一种近乎奢望的解脱。 “你想得美。”贺玄冷然道。紧接着，他伸出手，在她后颈重重敲了一下。失去意识前，师青玄忽然晃过一丝错觉。好生奇怪，她从对方寒冰般的语气中，竟听出了几分悲怆与疼惜。晨光熹微，东方吐白，林出惊山鸟，时鸣秋涧中。紧张的一夜过去，黎明破晓，山庄迎来新的一天。谢怜爬在窗台上盯了整整一夜，从后半夜开始，一位佣人从侧门出去再进来，还是一样的装扮，却换了张面孔。虽然不认识，谢怜还是准备起身去接应，再定睛一看，又一张陌生面孔被换了进来。紧接着，所有出去的人，回来以后都换了张脸。短短几个小时，山庄里几乎所有的佣人被大换血，将近二十位陌生人不动声色地潜入。

不对，一定不会是组织派来的信鸽，如果只想传讯，动作一定要小，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楼道里逐渐人声吵杂，客人们也陆续醒来，梳洗打扮完毕，三三两两往会客厅走去。谢怜拿湿毛巾敷了敷不太明显的黑眼圈，决定先静观其变。谁知，白部长忽然通知斋藤课长与特高课一干人等因为要处理紧急事件，昨夜匆匆离开山庄，对《壹号计划》的相关事宜的延后商讨。谢怜心中的疑惑更甚，而且他发现师副处不在席间。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才发现一个军装身影坐在他床上。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那人转身，带动肩上的披风，俏皮地轻笑道。 “三郎？”谢怜揉了揉眼睛，惊喜又担忧，赶紧把窗帘拉起来，“你怎么进来了？汪伪的人一直在盯梢，你这样溜进来真的没事吗？” 花城的星眸被昏暗的光线衬得更加明亮：“放心姐姐，这个已经处理好了，暂时不会露出破绽的。
” 一看到花城，谢怜登时觉得无比可靠，看来半夜换进来的都是军统的人，他能坐在这里，说明山庄已被他们控制，所有顾虑顿时烟消云散。谢怜道：“所以，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做？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军统此举绝不仅仅为了帮助地下党。76号全体聚于深山老林中，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花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姐姐什么都不用做，坐在这儿等着就好。”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声…… “三郎，你知道我们情报处的副处长在哪吗？” “她在房间里养病，放心，不会伤到她的。” 一天后，师青玄睁开了眼睛。如果空气没有弥漫酒精的气味，她会真的以为自己身处白茫茫的天堂。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外投进病房，水波似的纹路在雪白的墙壁上荡漾开来，病床前一束康乃馨尚留露水，散发出幽幽的芬芳。她抬起手，想触摸久违的阳光。

护士推着手推车顶开虚掩的门缝，见她醒了，扭头轻声道：“715床病人醒了，家属可以进来探视。” 话音刚落，病房门立刻被推开，师无渡满脸焦急地走过来：“青玄。” “哥。”许久滴水未进，一开口，嗓音粗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人……” “好好躺着，别起身。”师无渡把她扶回去盖好被子，到门口稍作张望，把门关紧，递给她一杯水，低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人没事，夜鹰好好的，身份也没有暴露。” 师青玄喝了两口，勉强能说话：“那就好。不过，为什么斋藤肯放过我们？” “我也纳闷得很，特高课好像有急事要处理，前脚刚走，军统就打了76号个措手不及，盘谷山庄一场枪战，死了不少高官。如今对方元气大伤，再无心纠察此事。” 师青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坏消息呢？” “你要换上线了。” “什么？”师青玄满脸不可置信。
“换上线”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一般在安全的情况下换上线，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上线牺牲了。 “夜龙……他……” 自夜雀加入组织，一直与夜龙对接。两人合作多年，对方暗中保护她多次，她虽不知对方身份，也未曾谋面，但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想问对方是男是女，什么模样，什么身份，怎么走的，然而，千言万语只能咽入腹中，化成一声长叹。地下工作者与旁人不同，没有死亡，只有消失。失去生命，生前的一切档案统统燃为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是他们最终的归宿，残酷，但是他们甘愿。师无渡忽然道：“不过，他为你传来了最后一条电码。” 她眼神一亮，扶着床沿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纸条，她的眸子又暗淡下来，单子上不是一行字，而是一列乱码，有中文，有洋文，还有原码，就是没有一条她读得通。 “这……” 师无渡指了指：

“我们也看不懂，拿1号到20号密码本各自翻译了一遍，从上向下，最后一行是原码。” 他们之间传讯最常用的是7号密码本，她的目光停在了第七行： “auld lang syne” 忽然，她睁大了眼睛，捂起嘴，开始剧烈颤抖。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啜泣，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抽出来的，散布在屋里，织出纯白的悲哀。师无渡吓了一跳，不住地轻拍她的背，问道：“怎么了青玄，你看出什么来了？” 她一抽一抽地说：“美好的往昔。” “啊？”师无渡没听清。她淌下眼泪，又呜咽道：“友谊地久天长。” “什么？”师无渡没听懂。她大梦初醒，什么都明白了。那句恶狠狠的“为什么是你”并不是责怪她是间谍，而是在问，为什么进来的不是夜鹰，而是她。那句冷冰冰的“你想得美”不是拒绝她的请求，他不允许她死，已经决意暴露自己，护她周全。
auld lang syne，友谊地久天长，忽然有了另外一种诠释。好像一生的辛酸都在这一会儿全倒出来一样，她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他说……” “此身为国，此心为你。” ———————— 注：《Auld Lang Syne》是一首非常出名的诗歌。原文是古苏格兰方言，直译作英文是"old long ago"或"times gone by"，大意为“美好的往昔”或“逝去已久的日子”，是十八世纪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根据当地民歌记录下的。这首诗后来被谱成了乐曲，除了英文外，这首歌亦被多国谱上当地语言。国内普遍称为《友谊地久天长》。该曲1940年作为美国电影《魂断蓝桥》的主题曲，电影讲述了战争时期的恋人因为参加战事与阴差阳错，最终生死永隔的心碎故事。第八章路够黑，光才亮在医院一间一间找过去，谢怜扣门时，师青玄正靠在病床上吃饭，旁边齐整地摆着几个钢制饭盒，小碗里盛着的鸡汤香气四溢。

听到敲门声，她赶紧拉下袖口，遮盖胳膊上青紫的鞭痕。 “师副处。”谢怜关上门，将一袋糕点搁在门口的椅子上，“我下班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有心了，来就来了，怎么还提东西，快请坐。”师青玄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些。可心中无尽的哀愁就像捧在手中的沙粒，越是想合拢，漏出来的越多。谢怜默默坐下，开门见山道：“谢谢您。” “哈哈，谢我做什么，谢我洒你一身红酒吗，你这小姑娘……” “谢谢您，夜雀。”他认真重复，却换了男声。笑容在脸上凝固片刻，师青玄干笑了两声，摇摇头，褪去掩饰后的双眼尽是哀伤：“你看，连你都能猜出来上线，我为什么就没能发现得早一点呢？” 谢怜没听懂，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接着听见她问：“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了，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刚开始我就有些怀疑。组织派我暗杀精通电码的黄科长，在房间里放伪造的学位证，就是想让我加入76号。
只是万事俱备，若是没有您查我背景这一阵东风，我是无法这么顺利进入76号的。” “紧接着，76号又同意我继续在百乐门工作，还是您批准的，我就更怀疑了。当然，这些仅仅是猜测，有可能只是机缘巧合。”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您在去往盘谷山庄路上的一句话。” 师青玄思考片刻，苦笑道：“对我不必用敬称，太客气了。那时候看到风信的电码，我也很着急，我当时那句话露馅了？” “你当时说’风先生也不喜欢小孩子’，但我初次与你见面时，有个小孩撞到你，你不仅没生气，还给他糖吃。说明你是喜欢小孩的，当初那么说只是为了接话，催促风信快点说下去。” “后来我洒了你一身酒……” “后来你故意碰洒我的酒，是为了让我保持清醒，防止喝醉误事。而对我了解最充分，知道我酒量不好的，只有我的直属上级，夜雀。”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不够缜密，疏忽大意了。

” “不，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好养病，一切交给我们。”谢怜语气温和而坚定，“组织目前派我与夜狐对接，我一定会在《壹号计划》传入第四战区之前毁掉它。” “前路艰险，万事小心。”师青玄叮咛。 “嗯。”临走前，谢怜忽然转头，明明还是身着旗袍的温婉女子，那一瞬，师青玄仿佛真的看到了夜空中无惧黑暗，展翅翱翔的雄鹰，只听他坚定地温声道： “别担心。路够黑，光才亮。” “我来抓一味叫红党参的药材。” 益春堂中药铺走入一位俊逸清隽的年轻男子，咖色衬衫外套老式棕格子西服，头戴同色系贝雷帽。长眉秀目，文质彬彬。为了照顾大家，尤其是慕情的感受，谢怜专门回去换了身衣服才来。 “新到的药材在库房里，请稍等，我去喊慕老板带您过去。”店里抓药的伙计道。地下室，两人对坐在沙发上。 “还把咱们都拉到盘谷山庄软禁，日方估计也没想到，第四战区密码本是他们自己人偷走的。
”风信笑道。谢怜一点也笑不出来，听到这话，再结合夜雀的叹息，他大概能推出整件事的原委，而且一个更糟糕的猜测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道：“抓到了真凶，岂不是密码本又重新回到了特高课手里？” 风信也脸色一变，拍了拍半月：“查一下，特高课所在区域最近有没有使用较为频繁的电台。” 过了许久，半月道：“一共四个电台。三台都是有登记的商业电台。唯独第四电台没有登记，讯号由长短波无规律构成，是电码。” “看来特高课已经恢复了与第四战区的通讯。” “日方如此焦急的揪出间谍，是因为估计距离《壹号计划》的实施剩不了几天，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到目前为止，关于计划的一点线索都没有，谢怜很是头疼。 “半月，给狐传讯：鹰已就位，请求指示。” “是。” “别急，听上级指示就好，狐会安排好一切的。” 咚咚咚——— “请进。

” 裴宿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花城，电报。” 两人同时抬手，风信如看到洪水猛兽般先一步把单子抢了去，谢怜伸手接了个空。 “明晚邀夜鹰至和平饭店一叙。”他念出来，一脸狐疑，“他好好的，邀你吃饭做什么？” “他……救过我好几次。之前从山庄顺利出来，还多亏了军统的帮忙。”谢怜的嘴结结巴巴，眼神躲躲闪闪。想起化妆间门口的那次演戏——急促的心跳，贴合的唇齿，激烈的交缠，他心虚不已，脸没来由地红了几分。风信见了这副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你离他远一点，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像什么好人。” 铁打的谢怜小声狡辩：“三郎他人很好的……” 浪漫烛光下，餐桌上的红玫瑰娇艳欲滴。 “姐姐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三郎哪里做的不好吗？”花城体贴地把刚切好的牛排推到谢怜面前。 “不是，不是。”谢怜连忙摇头摆手，“没有什么不好，三郎哪里都好，是我刚刚走神了。
我在想，你都救我三次了，我该怎么报答呢？” 花城托着下巴，挑起一边眉道：“我救姐姐本就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所以无论报答什么，三郎都很高兴。” 谢怜叹了口气：“此等大恩，无以为报，不如……” “以身相许？”花城凑近了些，勾起唇角笑道。俊美异常的面容突然逼近，好像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稀薄，让人无法呼吸。谢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五颜六色，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啊？” 见他这副模样，花城靠回去，哈哈笑道：“我开玩笑的，怎么，姐姐被吓到了吗？” 谢怜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赶紧端起面前的高脚杯喝口水压压惊，谁知液体入喉带着微微辛辣，他才意识到这是酒。猛呛一口，他捂着嘴咳嗽。花城立刻变了神色，轻拍他的背，万般愧疚道：“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没事。”谢怜难堪又丢脸，不过是对方的一句玩笑话，自己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他虽不常喝酒，也并非一点也喝不了。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又端起酒杯开始灌。还没喝几口，酒杯就被人夺走了。 “姐姐别喝醉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商议呢。” “正事？” 花城眨眨眼，悠悠道：“三郎本来是打算单纯邀请姐姐吃个饭的，但是最近形势危急，只好委屈姐姐，打破一下浪漫的氛围了。”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对方过于客气，谢怜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忙道：“什么事？是有关《壹号计划》的消息吗？” “不错。”花城从军服口袋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三日后的庆功宴，想必姐姐一定有所耳闻。” “三郎怀疑特高课会在宴会上偷偷将计划传给第四战区的人？” “不是怀疑。”花城话锋一转，“而是肯定。对于本次行动，姐姐怎么看？” “想彻底粉碎《壹号计划》，绝对不是找到计划然后销毁那么简单。计划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文件没有了，但是知道文件内容的人还在，迟早会再拟一份计划，送到第四战区。
” “姐姐真是冰雪聪明，所以我们必须将人与文件同时处理掉，才能永绝后患。”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据内部消息，76号也会受邀参加，所以姐姐到时候也在场。你只要在庆功宴开始时，打开酒店小北门，放我进去就好。” “三郎……这是，要暗杀谁？” “斋藤齐一。” “什么？！”谢怜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嗞啦”一声刺耳的巨响，“斋藤课长是最高层，绝对会受到层层保护，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姐姐……” 谢怜调整了一下呼吸，焦急之中甚至忘记自己还穿着旗袍，坐下来双手压上他的胳膊，摇头道：“不行，三郎，太危险了。” “姐姐这是在担心我？”花城嘴角上扬，指尖轻挑他的下巴，笑着安慰道，“别担心，三郎枪法很准的。” “不行，三郎，我还没报恩，还亏欠你那么多，你不能去，万一失手，根本没有退路。”谢怜明知一切都是使命，他们为国潜伏，早已死生不论，但还是为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私心阻拦他。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花城深深道。谢怜抬眸，眼尾发红。 “……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顿时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连说话都忘记了。沉默半晌，谢怜揉了揉眼睛，低头吃饭，将所有情绪就着饭菜吞咽入腹。细嚼慢咽，小心翼翼，生怕吃得太快，使二人相处的时光早早结束。花城静静的看完他吃下最后一口，起身过去，递给他一张酒店内部结构图。慢慢擦嘴，谢怜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与他对视。 “只要能安全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报答，我都答应。” “姐姐……”花城的星眸中有微光闪动。谢怜踮起脚尖，闭上眼，在他的唇角沾上红酒的芳醇。 “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九章我以我血荐轩辕接下来几天，地下工作者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部署，表面上与往常无异，实际上每个人的心都忐忑到了极点。谢怜在庆功宴当天不仅要帮花城，还收到一条来自夜狐的指令：
十二点半赶往距菲林酒店半公里以外的《申报》报社，在第三文件室放把火。帮三郎开门的时间是十二点一刻，赶过去时间刚刚好。只是他不知道此举究竟与《零号计划》有何关系，但他相信上线自有安排，只需执行任务即可。宴会当天，宾客满堂。无人知晓脚下的土地踩着多少为国战死的忠魂，鲜艳的红毯上沾染了多少英勇烈士的宝血。日本人与汉奸们脸上得意的笑容格外刺眼，令谢怜感到反胃。十二点摆钟准点报时，他打着内急的借口匆匆离开，偷偷溜到酒店北侧的小门。上次吻别后，两人谁也没有刻意找过对方。解开门锁，时隔三天，朝思暮想的俊俏面庞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才意识到爱之深情之切。没有亲吻，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言语。他们深深凝望彼此。只一瞬，好像世界上什么都静止了，又好像一切斗转星移，宇宙洪荒，世殊事异，兽飞禽走都发生在一秒之内。

遥不可及的爱穿越亿万光年，拨开汹涌的人潮，抓住他，包裹他，一眼万年。然后，转身。没有犹豫，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怀揣着共同的信念，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心却紧紧相贴，一刻也未曾分开。 “快上来。”风信伸手推开副驾驶门。一脚油门，汽车转弯，驶入主干道。突然，“轰隆——”一声，斜后方传来惊人的巨响，连路面都跟着抖了三抖。风信紧抓方向盘，谢怜扭头，只见菲林酒店摇摇欲坠，表面的碎石如飞沙般掉落，上空升起滚滚浓烟。为什么会有炸弹？暗杀计划失败了？还是中了敌人的圈套？炸弹被接连引爆，一座金碧辉煌的欧式建筑就在他的注视下化为残垣断壁。 “三郎！”谢怜差点打开车门冲出去。 “我操了！我真的是操了！你疯了吗？”风信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扯住他，大骂道，“你清醒一点！
距离任务执行只剩不到十分钟了，现在那边多半都是日方的人，就算你过去，你能做什么？你打算抛下任务，暴露身份去救他吗？那你的三郎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谢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在肉里，刺痛使他清醒了几分，垂下眼帘，他沉声道：“走吧。” 风信狠踩着油门，提前驶入报社。汽油浇上文件柜，火柴落地，如同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水花。星星之火窜起一苗火舌，紧接着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第三文件室顿时大火弥漫，冒出滚滚热浪与乌黑的浓烟。都结束了。 - 双十节，是中华民国的诞生日，举国欢庆的节日，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特高课与76号在菲林酒店举办庆功宴，遭到连环爆炸，不少人被炸得尸骨无存，斋藤课长死亡。日方全力搜捕引爆炸弹的军统特务，只在废墟中捡到一只沾满灰尘的黑色眼罩。《申报》报社突发大火，第三档案室所有文件化为灰烬。

第四战区的代表最终在菲林酒店对面的中汇银行三号保险箱里找到了《壹号计划》。一败涂地。任务以失败告终，三郎也没能回来，谢怜木然地坐在中药铺地下室的沙发上，目光呆滞，把手掌用力按在眼睛上，却没有办法把所有心碎都压回去，只能让泪水浸湿他的掌心。乖巧俏皮的他，漫不经心的他，沉稳可靠的他，俊美帅气的他，温柔体贴的他……那一面面，一幕幕，过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重现，每过一帧，他的鼻子就一酸，心好像在滴血般，痛到他喘不上气。他轻轻颤抖着，不可控制地大口吸气。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为何没有回来？你真好，又真坏，让我余生空守着这救命之恩，一亏欠就是一辈子。风信和慕情坐在他两旁，相互使眼色，就是没人先开口。 “谢怜哥哥，你还好吗？”半月走过来拍拍他颤抖的肩，率先安慰。 “没事。”须臾，谢怜蹭了蹭，抹干脸上的泪水才把手放下来，但发红的眼眶还是没能瞒住旁人。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啊？”风信叹道，“你也知道，对于特务而言，生离死别就像家常便饭，你以前一直很能看得开的，怎么这次……” 说不上三郎哪里好，但在他心里就是最特别的，最唯一的那个，谁都替代不了。门都没来得及敲，裴宿急匆匆跑过来，递上一张纸，道：“夜狐的电报。” “放在那儿吧，我马上看。”谢怜轻声道。他努力调整情绪。难道战场上的士兵没有受过伤吗？难道身边的特务们没有失去过一生所爱吗？他们都没有停滞不前，凭什么自己就可以倒下？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在这个枪林弹雨的世界里，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国家，是民族；背后守着的，是中华四万万同胞，是千万公里浩浩山河。他没有资格停下脚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将你深埋在心中，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墓碑。我会继续拼尽全力，带着你的信仰走下去。

在我坚硬的外壳下，总有一处深藏的角落，温柔地为你跳动。谢怜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拿起纸条，却愣住了。风信见状好奇，凑过来读道：“富民路182号，不见不散。狐。等等，富民路182号不是你家吗？按照规矩，上级不能随便露面吧，这合适吗？” 谢怜摇摇头，还是乖乖领命，赶回住所。 - 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窗边站着一个人。窗外弦月如钩，撒下白练，伴随繁华街道上昏暗的灯光，将线条分明的脸颊镀成了温暖模糊的剪影，看不清楚面目，却好似一个将醒未醒的美梦。谢怜身体僵住，手中钥匙滑落，掉在地上。那人缓缓转身，晚风吹动他深绿色的披风，星眸闪烁，眉宇间的俊美不可逼视，依旧一段狂情野气，不灭反骄。深秋夜微凉，万籁俱寂，马路上不时传来车轮碾压沥青的声音。倏然眼泪慢慢涌入眼眶中，谢怜想控制，却怎么都没办法忍住。
那人疾步走来，轻吻他的眼尾，谢怜却捧起他的脸，急不可耐地压上去，唇舌交缠，攻城掠地。他需要足够的激烈来求证此刻的真实，生怕一朝梦醒，又要生死相隔。花城享受着怀中人的疯狂，并以相同的索取加诸在对方身上。两人干柴烈火，很快就有了反应。磕磕绊绊，一路摆脱障碍走到卧室，双双跌倒在卧床上。花城将人压在身下，掌心划过腰间微凉的丝质旗袍，下面是滑嫩的肌肤，抚之如瓷似娟。他想要掀起旗袍，可旗袍上下一个整体，不管怎么掀都不方便，他索性伸手解开谢怜领口两颗的盘扣。然而，谢怜却挣扎着制止他，撑着床面抓着男人肩膀，翻身将人压下去。花城伸手扶住他的腰，使他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谢怜攀上他的肩，指尖划过金属勋章，调节了许久呼吸，才艰难地开口道：“三郎，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花城低笑两声，没有说话，咬上他脖颈上的蕾丝带，隔着凹凸不平的布料含住下面的喉结，然后用牙将他的伪装扯了下来。

“唔——”谢怜难耐地喘了口气，仰了仰头，眯起眼睛，脖颈的线条拉长。 “哥哥想和我坦白什么？”花城又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声音低哑，明知故问。 “三郎，你……你一直都知道。” 花城从口袋摸出一只小巧的口琴，吹了一段，笑问道：“学长，我吹得如何？” “原来是你啊——”谢怜捧起他的脸，额头相抵，想看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否真的藏了星星。 “诶——三郎。”花城掀开他高叉旗袍的后摆。巫山云雨，花心轻拆，渐闻声颤，露滴雏菊开。一会儿是哥哥，一会儿是学长，一会儿又是必须乖乖领命的下属。许久，谢怜累出一层薄汗，红痕从脖颈遍布到腿根，浑身酸痛。花城抱着他洗去身上的汗水与粘液，赤裸着相拥在床上，气氛恬淡而美好。谢怜枕着花城的胳膊，指尖漫无目的地抚过他的胸膛，温柔如羽毛。 “三郎，炸药是你引爆的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嗯。一个一个暗杀太慢了，这种方式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对日方造成最大伤害。” “可是《壹号计划》最后还是落到了日方手里。要是早一点得知计划在银行里就好了。” 花城却挑眉笑道：“银行里的那份是假的。” “什么？”谢怜睁大了眼，一骨碌坐起来，“三郎怎知是假的。” “因为是我亲手放进去的。”花城勾了勾唇角，扬起下巴笑道。谢怜见惯了花城胸有成竹的模样，极少见他这样，像等待大人肯定的孩子。 “那真的文件去了哪里？” “被哥哥烧掉了呀。” “……啊？”谢怜懵然，看着花城的神情神秘莫测，微笑不语，心知这是三郎要他猜。真的《壹号计划》被特高课放在报社，但第四战区前来接收文件的人却去了银行。说明特高课与第四战区的消息传递出现了偏差，可是，密码本不是被找回去了吗？等等，密码本！谢怜顿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温声道：

“夜龙当初将第四战区密码本偷出来，按照上面的代码做出了一份假的姐妹本。而特高课最后收回去的，正是那本假密码本。” 姐妹本，顾名思义，即为两本相似的密码本。封皮、外形、厚度别无二致，其中大部分电码译文也相同。但是，一些关键的时间、地名、方位等信息的译文被替换。 “第四战区的指令是：将密码本藏到酒店对面银行的三号保险柜里，而电码传到特高课，经过假密码本的翻译，曲解了其中的意思，变成了：将密码本藏到酒店附近报社的第三文件室里。” “因此，传出方与对接方被分隔在两地，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别欺骗，实际上偷梁换柱。”谢怜戳了戳花城的脸：“怎么样，三郎，我猜得如何？” “一字不差，真是我的优秀学长。”花城笑眯眯的鼓鼓掌。 “不过，三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真的好厉害。”谢怜亲了亲他下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我厉不厉害，哥哥不是刚体验过嘛。” “三郎呐——” 一夜好梦。 - 经过多方努力，第四战区逃过一劫，不久就迎来了首次捷报。夜鹰与夜狐居首功，受到组织的嘉奖。十里洋场依旧，有着阴影处的苟延残喘，却也有着白日里的安稳祥和；有着黑暗中的纸醉金迷，却也有着阳光下的井然有序。长夜漫漫，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夜鹰，夜狐，夜雀，夜龙……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代号，而是一个群体。千千万万的守护者们，聚成明流，照彻长夜。他们怀揣着热血与信念，全力以赴地捍卫这片不容侵犯的土地，以血肉之躯，筑起坚实的围墙。雄鹰搏击长空，无惧黑暗，振翅高飞。因为，再漫长的黑夜，都有黎明破晓的那一刻。五年后，阳光洒在天安门广场上，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谢怜攥紧了花城的手，双眼含泪，相拥而泣。走过风风雨雨，岁月已将他们的爱情锻成坚强的铁，令他们能从容与人世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