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谍战pa】《夜鹰》(上)1.6w字

写在前面: #军阀花x旗袍怜,天官群像,略烧脑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无任何对现实人物的影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和平生活是我国无数英烈的牺牲换来的,请尊重他们,切勿强行代入。 #作为一名团员,我爱阿中 #民国背景半架空,关键词已替换,能看懂就好,请历史党谅解本人的不足,切勿过分考究。 背景简介: 民国二十八年初秋,抗日战争的硝烟笼罩着中华大地,处处愁云惨淡,唯独上海的英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依靠外国势力,安然隔绝于战火之外。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上海滩头,洋场巷尾,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比真枪实弹更为残酷的厮杀。 国党有两大特务机构——中统和军统,他们与红党地下党在上海大量潜伏特工,搜集情报,暗杀汉奸,扰乱日本人的管制及其军事行动。 由于日本间谍在上海根本无用武之地,日本特务联合叛变的国党副主席汪某,建立与中方势力对抗的特务组织——汪伪76号,残忍杀害两党特务与爱国人士。
战斗的号角吹响。 线路中飞速流窜的摩斯电码究竟通往何方? 左轮手枪内最后一发子弹究竟为谁而留? 是脑力的角逐,还是信念的较量? 百乐门头牌歌姬,夜莺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军统上海行动处处长,花城 ——“乱世中逢尔,血雨中逢花。” 汪伪76号情报处译电科科员,谢怜 ——“路够黑,光才亮。” 汪伪76号特工总部情报处副处长,师青玄 ——“我明知风的生命只有三秒,但我想吻它。” 日本特高课科科长助理,贺玄少佐 ——“此身为国,此心为你。” 汪伪76号特工总部雇佣司机,风信 益春堂中药铺掌柜,慕情 汪伪76号特工总部部长,白无相 《申报》上海记者站记者,戚容 汪伪76号情报处电讯科科员,灵文 上海市特别政府办公厅主任,裴茗 和平饭店总经理,师无渡 掀开神秘面纱,他们的身份孰真孰假? 民国,一个既有古典气质,又有现代情怀的时代,一部罗曼蒂克消亡史。

他们的名字,早已被历史冲刷得锈迹斑斑。 生活在太平盛世中的你,愿意穿过时间的洪流,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楔子】 上海,我的上海, 你是座不夜城。 光鲜亮丽的大都市, 波谲云诡的修罗场。 秦楼楚馆依旧, 夜夜笙歌中却有人血溅粉墙; 章台柳巷无恙, 雕梁画栋间却听闻鬼哭狼嚎; 寻常的商铺饭店、报社银行, 却突然枪声四起、血肉横飞。 淞沪会战后,上海除租界外全部沦陷。 我怀着满腔热血, 踏上一条特殊的道路, 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风起云涌的孤岛。 岂曰无衣?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我自愿服从组织安排, 致力于粉碎76号特工总部《壹号计划》。 只因, 我中华民族已到生死存亡的危难之际, 吾辈甘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只因, 我的梦想, 是拯救苍生。 夜鹰 1938年7月15日 第一章 夜莺声织如丝弦 1939年的上海,一座包罗万象的城市。
夜风起,将斜插在西式阁楼上的青天白日红旗舒展开来,愚园路上空拉起数排红蓝三角布片随风飘荡,上书:“和平反红建国”字样,无声地宣告着汪伪与日方的此处的威吓。 十里洋场,有着白日里的安稳祥和,也有着阴影处的苟延残喘;有着阳光下的井然有序,也有着黑暗中的纸醉金迷。 百乐门的霓虹灯牌闪烁,五彩斑斓的字符倒映在门口铮光瓦亮的黑皮汽车上。 司机拉开车门,躬身迎下的皆是举足轻重的达官显贵。 今夜,歌舞升平,注定无眠。 侧门长廊上泛黄的歌女海报半边隐没在阴影之中,随着车灯的驶过忽明忽暗。画中女郎长眉秀目,红唇娇艳欲滴,颈间缠绕一条白色蕾丝带。 不经意回眸间,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美人儿正是名闻上海的夜莺小姐,百乐门的台柱子。 无人知晓她的真名,只因她在夜里歌唱,拥有如夜莺般绝妙婉转的唱腔,故而别号“夜莺”。

宣传栏前围满了人,就算是大上海再有头有脸的人物,途经此处也难逃驻足欣赏。 “呦,这不是黄处长嘛。”一只手搭上黄伟国的右肩,来者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好久不见呐,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是这夜间的悠悠小风,还是,那美人儿的春风呢?” 他朝海报努努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裴主任不也被刮来了么?又何必打趣黄某呢。”黄处长拨开肩头的手,回头揶揄道。 “今儿可是人家的生日,听说会邀请在场的一位男士共舞,这百乐门开了十几年,歌姬下台跳舞还是头回见,黄处长若是倾慕佳人,今晚可得加把劲儿了。”裴茗道。 “那晚风吹来清凉——”曼妙的歌声穿透门缝溢出来,一种飘然的感觉立刻占据心头,仿佛一切尘嚣都已远去,天地间唯有这靡靡之音。 黄处长愈发迫不及待,一把推开了大门。 明黄的光束从舞台上打下来。台上伊人云鬓轻挽,髻边簪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唯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粉红色手套抚上话筒的金圈,顺着直杆滑下去,她娇笑着向门口抛去一个媚眼。 黄处长顿时脚下一个趔趄,扶住门框,差点被缠绕的电线绊倒。 她浅桃色织金缎面儿旗袍上繁花似锦,领子裹得严实,裙摆却放肆地开衩到了大腿根,一双白皙纤长的腿在前后两片裙布的缝隙间若隐若现。脚踩一双银白磨砂细高跟,随着脚面青筋和侧方踝骨的晃动闪闪发光。 两瓣丰腴的翘臀,一弯细窄的水蛇腰,肩上雪白的狐领勾勒出主人错落有致的身材,随着曲调节奏娉婷摇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颈间一道薄如蝉翼的蕾丝花边,好似夜莺颈间的一簇白羽。 冷起来清冽,艳起来妩媚。 台下的观众们神色各异,各路人等皆是上海呼风唤雨的人物,布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交杯换盏间偶尔抽空抬眼,假装沉醉于佳人的一颦一笑。 殊不知,台上才是真正的观众席。

绝佳的视野没有任何阻挡,她眼波流转,不放过席间任何一处细节:东边擦身而过的情报交换,后排交头接耳的秘密商谈,以及,正中间—— 有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坚实的身板撑起墨绿军装,黑皮带利落地收束在腰间,外套狐裘黑领披风,肩章上的军徽形状依稀可见。 俊美异常的面容不可逼视,如利刃出鞘般耀眼夺目。眉宇间一段狂情野气,只是,明亮如星的只有一只左眼。 一只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 他神色慵懒,指尖夹着根雪茄,正翘着二郎腿含笑睥睨地望向她。任指尖的烟灰落尽,视线也未移开一秒。 名利场中的来客,多半是打着她的幌子在此处蝇营狗苟,实际上根本没几个人听她演唱。她却隐约感觉,这位先生是真心实意来看她表演的。 仿佛察觉到她目光的停留,那人浅浅一笑,微微举起摇晃的红酒杯,似是在隔空敬她。 不知怎地,她和那男子目光相接,仿佛浑身过电,连忙撤回了视线,口中的曲调都错了一拍。
好生奇怪,自己并非没有见过如此风采的男子,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此人真心仰慕也好,别有用心也罢,今晚的目标既然不是他,他是何身份便与自己毫无关系。 定了定神,她将千娇百媚都暗送到正前方某位高官眼中。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左肩向前轻倚,右腿曲起,膝盖扯着裙摆,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话筒杆子。 勾人魂魄,蚀人心骨。仿佛面前的不是话筒,而是一根钢管。 黄伟国的心弦也跟着被挑了一下,赶紧抿了口酒稳住心神,目光却再也移不开了。 “黄哥,赶紧拿帕子擦擦嘴吧,口水都快滴到裤子上啦。”一旁端着酒杯托盘的小妹看不下去,甩过去一块绢花帕子。 “你懂什么,来日泡到了这妞,黄哥请你喝喜酒。”原本就不大的眼睛被脸上的横肉挤成一条线。 后方传来一阵轻蔑的冷笑。 黄处长立马怒了,扭身站起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鬣狗,向身后的观众席吼道:

“谁?哪个不长眼的货,敢嘲笑你爷爷我?” 身后鸦雀无声,大眼瞪小眼。 “有胆笑没胆认是吧,爷爷我,76号情报处处长,下次要是让我逮住了,直接捆到76号,免费体验我们的逼供手段。” 一旁的同事立刻上来捂他的嘴,悄声急道:“你吼什么啊,最近什么形势你心里不清楚吗?” 黄处长自知失言,立刻警觉四顾,压下嚣张的气焰,继续对美人儿暗送秋波,仿佛方才的一幕只是众人的错觉。 “啊——夜来香——”一曲唱完,掌声雷动。 他挤身上前,如愿以偿地牵住了粉色丝绒手套。 舞池中,夜莺以最优雅的舞姿配合对面的男人,巧妙地借着旋身与错步避开对方流连在她腰间的手。 “先生,急什么。”她佯怒着嘟哝,带上几分小女人的娇嗔在对方肩上轻推一把,“大不了上楼到客房里,为先生独唱一曲,何必在众目睽睽下失了体面?” 黄处长魂儿都要被勾了去,没想到跳个舞还能捡到这般好处,赶紧觍着脸求饶,好话说尽,只为博佳人一笑。
心神荡漾的他步子早已飘飘然,还未散场就搂着肩把人往楼上带。 二楼,客房。 “长夜漫漫,我先为黄先生唱一曲儿吧。”夜莺坐在了桌子上推开窗户,旗袍开叉,纤细的美腿毫无掩饰地晃着。 “悉听尊便。”黄处长两眼发直,坐在床沿脱掉外套,等着瞧小妖精能整出什么新鲜花样。 “玫瑰玫瑰最娇美——” 她跳下桌子,扯下手套,解开领口两颗盘扣。 对方吹了声流氓口哨。 封闭的环境下更显歌声悠扬,在房间里回荡,愈发动听。比起耳朵的享受,黄处长更多的是内心的虚荣与满足。 上海最动听的歌喉在为他独唱。 “玫瑰玫瑰最艳丽——” 迈步到床边,她无视对方猥琐的笑容,顺势坐在他腿上。 “长夏开在指头上——” 笑吟吟地拉乱男人的衣衫。 “玫瑰玫瑰我爱你——” 她粲然一笑,指尖蹭过红唇,为对方唇角抹上一道朱砂。 一个灵活的闪躲,在对方的双手搂上细腰前,又身轻如燕地起身,三两步走到梳妆台旁,俏皮地斜睨着他。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夜月圆,倒是团圆的好日子。”她感叹道,纤纤玉手向背后的妆奁摸去。 黄处长扭头眺望夜色,看了许久,窗外乌云密布,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哪有什么月明星稀? 突然,身后的一声尖叫在四下无人的夜里格外响亮,吓得他浑身一抖,以为美人遇到了什么危险,赶紧转过身。 一把漆黑的手枪直直的指向他的脑门。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持枪者不是别人,正是尖叫之人。 “所以。”美人依旧妩媚地调笑着,表情语调都与方才一样,只是再一开口,声音竟从娇媚的女音变成了温润的男音: “下地狱去和你家人团聚吧。” “砰。”未来得及出口的呼喊,被一枚子弹永远封存在喉咙眼,黄处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向后倒去。 紧接着一枪,夜莺毫不手软地射向自己左肩。过道的人听闻屋内响动,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不,应该是他,疼得额角直冒冷汗,却沉着地搜刮四周的环境,踢掉高跟鞋,揉乱发髻,打开柜门,将手枪丢向窗外,转身掀翻桌子,上面的瓷瓶酒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门被推开的前几秒,他回到床边,从死者口袋抽出一张被血浸染的名单,塞入内襟,顺手拉扯凌乱的领口。 老远就听到惊叫声与枪声,十几个小片警一齐冲进屋子,只见一死一伤。夜莺小姐香肩半露,泪眼朦胧,已经被惊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颤着手指向半开的窗户。 两人均是衣冠不整,应该是在亲热时被躲在柜子里的杀手袭击。斑斑血迹沾染在皱成一团的白被单上,犹如皓雪堆里的梅花屑。 “是暗杀,人应该还没跑远,快,朝西边追。”几位警察提枪匆匆离去。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一阵眩晕忽然袭来,夜莺眼冒白光,瘫倒在床上,肩膀上的血珠断了线地往外涌,捂都捂不住。 他暗道不好,这一枪,打得离心脏有些近。 视线逐渐模糊,好像有人向他走来,单膝跪地,大拇指指腹贴着他的唇线蹭过去,轻轻拭去被刻意抹花的口红。

努力睁大了眼,他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却识得熟悉的黑色眼罩。 军绿色披风盖下来,遮住了他裸露的肩头,细密柔软的狐裘领惹得他下巴发痒。 盖下来的一瞬,对方的手伸到他的衣襟里,不动声色地抽走那份名单。背后的各位根本发现不了如此微小而迅速的动作。 他胸前一凉,用力动了一下腿,“啊”了一声,看上去就像死鱼突然垂死挣扎蹦哒了一下,发出了抗议,没有什么威慑力。 对方还是动作一顿,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信我。” “你是谁?”他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声音。 眼前隔着层拨不开的浓雾,愈是急于挣脱,愈是迷茫。虽然他知道,就算看清了,也不过是有两面之缘的陌生面孔。 他只能赌一把,对方也是同道中人。 对方没有回答,托起他的腰,抄起腿弯,将他稳稳当当地抱起,疾步向医务室走去。 他脱力地倚靠在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上,明明这次任务算不上成功,名单还在这人手中,可军装上清新的松木味使他莫名安心。
军装,似曾相识的军装,多年未着的军装。他闭上眼,脑中昏昏沉沉,陷入如梦似幻的回忆中…… 第二章 风波不住楼前山 两年前,毕业季。 “什么?您能再说一遍吗?”桌前站着20岁刚出头的青年微微睁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矫健笔挺的身姿仿佛原野上飒爽的白杨,修身的灰蓝军装配上整齐的武装带,正当抽枝挺节的青春时期。 “谢怜,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准备将你送入情报处,从事电码的破译工作,这也是组织的意思。到底该何去何从,还需你自己酌情考虑。”办公桌后的中年军官反手叩了叩正前方的毕业去向分配单,面容和蔼,语气却坚定而严肃。 选择权交给他只是客套话,梅念卿话语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在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黄埔军校内任职已逾十年,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年轻军人,为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

能进军校的,皆是智勇双全的佼佼者,这十年来,他见过的优秀学生不计其数,真正的天才却寥寥无几。 无疑,他最看重的这位弟子正是译电领域难得一见的奇才,母本扫一眼便能过目不忘,摩斯电码一目十行,读得比洋文都快。 当年,六期通讯课的课堂上,谢班长好奇军用无线电通信设备,仅是带上耳机试了试,就写出了授课老中校好几年都没找到可疑的电台波段。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如此五感俱佳的得意门生,当然不能白白送去前线当炮灰,日后定会在地下的特工与情报领域大有作为。 “梅上将,可我是一名陆军,本届同学即将开赴抗日前线参战,我和他们一样,满腔热血,矢志为国,怎么可以贪生怕死,躲在幕后?”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情报工作者皆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了?”梅念卿脸上仅存的那点和蔼也消失了,厉声呵斥道。 谢怜立刻挺直了身板,立正垂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失言了。” 梅念卿叹了口气,轻轻地挥了挥手,浑不在意的说道:“罢了,你现在还年轻,满腔激情无处宣泄,也无可厚非。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条潜伏之路远比你想象中更为艰辛。” “去向单一会儿就递上去了,军事情报处的副处长亲自开口要人,没有商量的余地。”梅上将把单子装进文件夹,端起铜勺热火漆还不忘赶他走,“今天不是毕业典礼,你要作为学员代表讲话吗?还不快去准备准备。” “是。”谢怜无奈,立正敬礼,向后转,并步离开。 一路小跑,他气喘吁吁地绕到观礼台后方,各连队方阵如严密的拼图般覆盖整片训练场,放眼望去端正齐整。 校长站在台上激昂慷慨地演讲,学生们的情绪也随之带动,在下面热血沸腾,恨不能下一秒就奔赴前线杀敌报国。 “谢怜?步兵三班谢怜同学还没到吗?” “老师,我在这里。”他招了招手,连忙迎上前去,“抱歉,方才有事,来晚了。

” “班长大人,您可算来了,稿子拿好,下一个就是你了。”风信长吁一口气,左等右等等不来,简直要望眼欲穿,差点打开稿子替他上去。 后台的几位女兵也匆忙赶过来,几人梳理发型,几人拉平衣角,仪容打理完毕的谢怜还没来得及温习讲稿,就在台下的掌声与欢呼中被一众人等推到台前。 还未站定,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被呛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满屋子的二手烟直往鼻腔里灌,就着外面暗淡的月光和光线隐约能看清屋里云雾缭绕,给他一种身处仙境的错觉。 身下不再是医务室的硬板床,柔软光滑,可以隐隐嗅到皮革味,大概是皮制沙发。谢怜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左肩的伤口经过包扎处理,没有太大痛感。 不远处,一点橘光熄灭又亮起,是点燃的烟头。 “谁?”不知身处何方,保险起见他还是用了娇滴滴的女声。 不得不承认,女装有失男子气概,却能大大降低对方的警戒心。
尤其当身处险境时,只要对方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破绽,“她”就能一击而破,逃出生天。 更大的好处是,别人不会轻易搜她身。 “睡醒了?”令他没想到的是,那边一开口竟也是女声。看来不是那位戴眼罩的军官,自己被转移到了别处。 多年的潜伏生活使他拥有绝佳的心理素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他此刻从女浴室中醒来,也能依旧心如止水地执行任务。可第六感告诉他,此刻的陌生环境,要比女浴危险得多。 高跟鞋踩出嗒嗒的清脆声响,停在一处拍开了灯。长久沉浸在黑暗中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谢怜眯了眯眼。 重新对上焦,一位貌美如花的女人靠墙上,左胳膊抱于胸前,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指间夹着根细长的烟嘴,吞云吐雾间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道:“夜莺小姐好啊。” 红宝石耳环,珍珠璎珞项链,金镯子,锦缎旗袍,雾面儿高跟,一副富家小姐的扮相。

烟嘴上插着三猫牌女士香烟,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抽得起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谢怜应当礼尚往来,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也笑眯眯道:“姑娘好啊。” “来一根?” “不了,多谢,我不抽烟。” 美女也不因拒绝而扫兴,从烟盒里敲出一根咬到嘴里,扭身从衣架取下深蓝色风衣,对着镜子抬了抬耳边的波浪大卷,自然得理所应当,仿佛谢怜只是一位被她请到办公室闲聊的朋友。 门被敲响时,她刚抿开涂好的口红。 “喏,人醒了,我就先走一步了。”她取下门口挂着的小皮包,回头对谢怜笑着挥挥手,“明天见咯。” “师副处,这好歹也是咱们情报处的事,还没办完就撂挑子走人,不合适吧。”进来的男人撇嘴道。 “你瞧,外面儿天都黑了,女人熬夜很容易变老的,这不还有朱副科长你嘛。”她嫣然一笑,临走前不忘体贴地交代道,“不要熬到太晚哦。” “呦,这是谁家的小孩子,横冲直撞的。
”她拉起楼道里疯跑,不小心撞到她的小孩,从包里摸出颗糖递上去,笑吟吟道,“注意看路,别伤着了。” 直到高跟鞋的声响渐远,一旁的助理才小声抱怨:“我真是搞不明白了,76号这样高效的组织,怎么会养这种不务正业的大小姐。” “怎么说话呢。”朱晋副科长心里比谁都要赞同,嘴上还是要斥责,“人家好歹是咱上司,以后不可胡言。” “要不是她哥是和平饭店大老板,她哪能……” “咳咳。”观察许久的谢怜轻咳两声,才把两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朱副科扭头眼神示意,助理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在旁侧沙发坐定,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清了清嗓,操起一口流利的中式英语念道:“Congratulations! Miss Lian Xie,bachelor of honors in Cryptography,Princeton University.” 抬起眼,对面的夜莺小姐正惊慌失措的看着他,道:

“你们,搜了我的房间,你们在怀疑我?” “处长死在你的石榴裙下,不怀疑你怀疑谁?不过,你的学位证倒是意外之喜,普利斯顿大学的密码学高材生,难得一见呐。”朱副科长将桌面的证书推向她,镜片泛着精光,“所以,留洋归来的谢怜姑娘,是什么原因让你只甘于当个歌姬呢?” “哈哈哈,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朱先生可能还不知道百乐门一夜的出场费是多少吧。”夜莺笑得枝花乱颤,摊开五指举起来,“这个数。” “钱不是问题,只要你干得好,我们76号给你开两倍。” 等的就是这句话。顺利潜入76号正是他的最终目的,前面做了那么多铺垫,眼看着就要迎来任务完成的曙光,更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心念电转,决定采用迂回战术,现在只差临门一脚。 “原来你们接我过来,是为了招揽我?”夜莺捋了把碎发,支着下巴眨眨眼,满脸鄙夷,“刀口舔血的活计本姑娘可不做,最近暗杀这么多,我可不想死。
” “况且。”她靠在沙发上,抱臂抬起下巴,“百乐门那边我签了合同,违约费上千,你们这破地方,掏得起吗?” “恐怕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能不能做了。”连个小小的歌姬都敢轻视76号,朱副科长耐心散尽,拉下脸冷声道,“谢姑娘可能还没认清楚局势,自你进了门口那扇铁门,小命就已不在自己手里。” 紧接着,他又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丢在茶几上道:“这串电码的答案是保险箱的密码,保险箱里有开门的钥匙。” “天亮之前,你若是能从屋子里走出去,就是我们76号译电科合格的科员。可若是没能走出去……”他语调中冷意更甚,“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这儿的手段或许你早就听说过,哼哼,上海最婉转的歌喉怕是要从此销声匿迹了。” “你们……卑鄙。”他咬牙切齿。 “漫漫长夜,孰重孰轻可得掂量清楚了,祝你好运,谢姑娘。”门关上,“咔嚓”一声从外反锁。

谢怜举起纸片扫了一眼,标准的摩斯电码,连母本都不用查,半点草稿不用打,四位数字跃然脑中。 其实他也不知道,天赋异禀倒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正如梅上将不知道把他送上这条特殊的道路,倒底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害他。 军队里第一纪律的就是服从,完完全全地服从,组织哪里需要他,他就必须往哪里去。 不动声色地摸向桌底,他触到一只金属小圆壳,表面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小孔,果不其然,是监听器,估计对面正有人拿望远镜观察他。 谢怜笑着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倒腾半天,翻箱倒柜找母本,草纸写写划划到后半夜,才扭开柜锁。 关门前回望,又是一个果不其然,对面楼上正对的一间房,灯灭了。 第三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贝当路,DEEPSOUL酒吧。 慵懒的萨克斯爵士乐混杂着调酒师摇杯时冰块与玻璃的碰撞,格外吵嚷。水晶吊灯投下暖橘色灯光,将半空中的浮尘照得粒粒分明。
嘴上说着要早点休息的抗衰老女士正趴在环形的黑色吧台上,碎灯光将她柔软的发丝染上不同的颜色,旁边有三杯酒,两杯只剩下浅浅一层,一杯还剩下一半。 师青玄支起身子,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拿着酒杯,仰首将最后的液体一饮而尽。不知是醉了还是醒着,面颊微粉,双眼却精神得透亮。 “再来一杯白兰地,顺便给旁边这位先生上一份简餐。”她抬起腿,用那双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在桌下轻轻蹭过右肘边男人的裤脚。 身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登时脸色铁青,仿佛受到莫大的冒犯似的凌厉的瞪了她一眼。 “贺公子可真是不解风情,好歹请你吃了饭,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人家。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啦?”她不满地抱怨着,撩起耳边的卷发,露出一段漂亮的脖颈。 一身黑色燕尾服,还梳着大背头的帅气酒保插到两人中间换盘子,一只,两只,三只,心想这位公子不仅不解风情,还挺能吃。

贺玄只是抬眼瞧了一下,便又搭下了眸子,继续专注于佳肴,面前的盘子摞起一叠又一叠,邻座的空酒杯也快要多得摆不下。 当师大小姐端起第十杯起泡酒时,一只手攀上了她的手腕,强压着使酒杯落回桌面。她不明就里地扭头,脸上还泛着的微醺的酒色,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懵然望向他。 “别喝了。” “我没醉……”说完又端起杯子。 贺玄磨了下牙,沉声警告道:“师青玄。” 杯壁即将触上红唇的瞬间,被一把夺了去,气泡升腾起来,在琥珀色的酒水中微微荡漾。贺玄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抿了一大口。 被别人喝过的酒,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喝了。师青玄愣了几秒,也不恼,支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半真半假的问道:“真把我当好朋友啊?最近到处都是特务,这么放心我,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对方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放下酒杯淡淡道:“谁都可能,你最不可能。
” “哈哈哈。”她大笑出声,一拍桌子,“没错,你投日,我投汪,我们本就是同一阵营,都是通敌叛国的汉奸。” “咱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什么时候你和斋藤课长说说,让他牵个红线。不过我哥肯定舍不得我嫁出去,不然你入赘过来吧,我家家大业大,什么都有,今后你也不用靠着日本人还债了。” “你醉了。” 贺玄沉着声说话的时候很有压迫感,但她完全不怕他,看都没看他一眼,恍若未闻的抓酒杯:“我,千杯不醉师青玄。再来,今夜不醉不归!” “诶——”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轻,对方转身抱起她的腿抬于两侧,坚实有力的背贴过来,她顺势趴在他肩头,为了保持平衡搂紧了他的脖子。 贺玄背着她穿过拥挤的舞池,舞池中多为洋人,男男女女脚下踩着欢快的节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本地商人们为了迎合洋人的喜好,丰富夜生活,在英法租界内开了不少酒吧。

贝当路灯红酒绿,是有名的酒吧一条街。夜里总是人气爆满,一道玻璃墙之隔,内外截然两番天地。 长街上空荡荡,昏暗的路灯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 “青玄姑娘年芳二八,青玄姑娘风趣潇洒,青玄姑娘善良正直……”她一字一句,念童谣一般嘟囔,又贴在耳边问道,“明兄,你小时候就总是这样背着我,还记得我们在幼稚园里学的第一首歌吗?” 香水味混杂着淡淡酒气从耳侧扑到面颊上,是那种秋梨的芳醇,贺玄忽然感觉自己也有点醉了。 “不记得。” “呔,连这都能忘,明明是你当初最喜欢的歌。”师青玄放下胳膊在他胸口上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嘟囔完,又憨憨一笑,“那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啊?” 不等对方回答,她率先开口,本就五音不全,此刻更是醉得不着调。曲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轻快灵动的儿歌硬生生唱成了拖腔: “我们也曾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经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 声音越唱越小,肩上之人昏昏欲睡,终于在“友谊地久天长”一句耷拉下脑袋。呼吸清浅,扫在他鬓角上,贺玄带上一点私心,故意放慢了脚步。 走过半条街,就在他以为她快要睡熟时,她又忽然转醒,开口却带上了哭腔,如同走丢的小孩般无措:“到家了吗?” “没。” “怎么还没到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又哭又闹,她的委屈重了几分,带上了大小姐的理直气壮。 “快了。”也只有醉的时候才能听到她用这样任性的语气说话,贺玄默默加快了步伐。 肩上的脑袋抬起看天,又垂下看路,泪珠顺着脸颊滑下,砸落到地面上,她轻声道:“明兄啊,你看,这条路,好像黑得望不到尽头,怎么这样漫长,这样艰辛。” “明兄,我好害怕。” 说者又陷入新一轮的昏睡,没有察觉闻者的脚步彻彻底底地顿住了。 乌云蔽月,凌晨的上海滩褪去了光鲜亮丽的灯光,风起云涌,曾经一望无际的港口停满了外来商船。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他们的家园宛若孤岛。 覆巢之下,无人能安然于风波外。 外滩的晚风掀起他夹克的下摆,贺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半边脸被吹得发麻。直到身后传来小猫似的呼噜声,他才回过神。扭头,凉薄的唇略过细密柔软的发丝,在她的额间留下轻轻一吻。 一触即分。 “别怕,我陪你,一起走。” 对风说一句悄悄话,整片港口每一艘船都知道。 唯有睡着的人听不见。 无人察觉,街道的另一头,一道的身影在夜幕的遮掩下匆匆闪入胡同深处的老铺子。 益春堂中药铺是沪上老字号,始创于清朝道光年间,已有百年历史。铺面不大,药材种类一应俱全,遵循古训做生意。最近局势危险,故而晚间也留几位伙计,方便及时抓药。 药房里,拉开一排药屉,慕老板正举着单子亲自核对,听见门口的响声扭过头,面色复杂地上下扫视来者,欲言又止。 “我来抓一味名叫红党参的药材。
”谢怜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旗袍,好不容易练厚的脸皮难得生出几分羞耻。 慕情抬了抬鼻梁上的金框琉璃镜,凉飕飕地道:“夜莺姑娘这是怎么了?深夜卖唱,劳累过度吗,用不用再为你开点甘草片润润嗓?要不还是先取些人参养容丸调理一下气血。” “咳,调理气血就不必了,红党参就好。” “新到的药材在库房里,随我来。”他提起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人往店后走去。两三拐走到最里面的药柜前,拉开最右上角的药屉,前方的地砖“啪”地弹开,灯光照下去,是螺旋式木楼梯。 两人将木板踩得咯吱响,按理来说,越接近库房,药味应该更浓郁才对,可来到门缝透光的地下室门前,竟一丝药香都闻不到了。 “不用再送了吧。” “嗯,我自己进去就好。” “下次记得换身衣服再来,辣眼睛。”慕情嫌弃满满,转身的那一瞬间,谢怜隐约看见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推开门,根本寻不见半点中药的影子。室内灯光明亮,人来人往。左边一排小桌上是无线电发报机、监听终端与电台探测机,右边是隔板和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档案资料。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库房,而是地下党的情报工作点之一。地下工作者们各司其职,忙碌却有条不紊。 “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风信走上前来,看到乔装的他也是一愣。 “有好有坏,任务基本上已完成,不过中间出现了一些变故。刺杀很顺利,没留下什么破绽,76号那边也搞定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就任情报处译电科。”谢怜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叉,“真是没想到汪伪如此迫不及待。” 美貌的姑娘一张口却是男声,听得风信浑身一哆嗦,满脸一言难尽。谢怜总觉得一句“我操了”差点要脱口而出。 “76号刚折损了一名破译专家,现在正当用人的关键时期,着急也是情理之中。那变故是什么?
” “这次我在百乐门遇到了一位带着眼罩的陌生人,他虽救了我,却抽走了我拿到的第四战区军火供应商名单。” “所以,你觉得他是哪边人?” 谢怜摇摇头:“我不知道,冥冥中有种感觉,我曾经好像见过他,但具体在哪里,我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既然见过,又不是咱们的人,那最有可能是军统的人了。若真是军统的人,也不算坏事,咱们刚好省事儿。”风信拦住一名路过的资料员,“查一下军统有没有带眼罩的特务。” “压力不要太大,内部人员信息没有泄露就没关系,名单等你进了76号再慢慢查。”风信转过身,准备伸手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忽然意识到他的女装,手在半空停留了半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默默收回身后。 “这次来得急,没注意。”谢怜干笑两声,把眉心揉出一点红。 “没事,我的问题。半月,发电报给雀:鹰完成任务,明日就任。

” “是。”半月带上耳机,敲击黑色圆章式按钮。 夜鹰是谢怜在地下党的代号,与“夜莺”同音。最危险的名字就是最安全的名字,从来不会有特务敢将自己的代号公之于众。故而就算怀疑到谁头上,也不会怀疑夜莺小姐就是夜鹰。 况且他还有性别作为护盾。 红党为了保持机密性,尽可能减少投敌造成的身份泄露,使特务之间单向知晓。上线为了排兵布阵,不得不掌握下线的所有信息;而下线只知道上线的代号,按命令行事即可。 夜鹰只知往上是夜雀、夜龙,至于龙上面有没有人、还有多少人,他就无法得知了。同一情报点的是夜蜂风信,夜蝉慕情,下线是夜萤戚容,一位报社记者。 “你今后还是少来这里走动,今时不同往日,76号盯自己人盯得紧。我叫人在你房间密室里放了台发报机,电台你熟悉,密码本按照第15号来。” “嗯,知道了,你们保重。” “保重。
”风信忽然笑道,“76号欢迎你。” 谢怜扭头,两指并起点了一下太阳穴又移开,也温声笑道:“合作愉快,风司机。” 第四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卖报卖报!晨间早报!” 斜挎布包的卖报童高高扬起胳膊,挥舞报纸,闪避大街上匆匆驶过的黄包车,如泥鳅般灵活地在人群中蹿来蹿去。 “76号某科长昨夜惨遭暗杀,杀手逃逸!” “第四战区战事紧张,伤亡惨重!” “上海汪氏政府监察局局长遭投毒,当场毙命!” “华中日方派遣军运输车被炸,无人生还!” 晨光从窗子透进来,新的一天从喧闹开始,谢怜揉了揉迷糊的双眼,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静静地听外面的新闻,彻底清醒了才洗漱擦脸,叼着片面包坐进密室。 戴上耳机,转动旋钮,一边咀嚼一边记录长波短波的顺序。电码一眼就懂,他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隽秀的大字。 “花城。”谢怜莫明心情不错,将手里的单子靠在烛火边燃起一角,丢到火盆里烧干净,脑中映出那张俊俏夺目的面庞,笑道,“嗯,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他的。

” 生怕留洋归来的谢小姐会跑了似的,楼下一大早就停着辆气派的别克汽车,几位黑衣男子端正地立在门口,格外引人注目。 谢怜也不恼,只当这是特殊的欢迎仪式,上任第一天就有专车来接,专心致志地梳洗打扮。 换上一件颇为正式的墨色长旗袍,颈间遮盖喉结的丝带也变为了深蓝色,当楼下黑衣人拦住他时,他顺手将公文包递过去,自然而乖顺地坐进汽车后座。 目光掠过握着方向盘的风信,愣了愣,他心里暗笑一声,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汽车左拐右拐,全程无人交流,没过多久就驶入极司非尔路76号的大门。 从1938年8月28日汪伪“国党六大”召开至今,76号特工总部短短半年时间里,取得了快速的发展。 谢怜打着借口于各楼层走了几个来回,再加上询问与推测,将76号的内部结构基本上摸得透彻:共七个处,四个有特定目标,三个有特定功能。 第一处主要负责对付国党军统;
第二处负责对付国党中统,内部附设第二部对付红党和新军。 第三处对付爱国人士,第四处对付租界。 机要处管人事、文书、档案、收发等;总务处管事务、财务、会计。 情报处下设电讯科与译电科,原处长黄伟国被暗杀,目前交由副处长师青玄全权负责,管电台、电报收发,也管情报搜集、编审、指导。 目前情报处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谢怜作为科员之一,日常工作是将收听到的有效电波记录翻译,报给科长。然而,他几次上报都被打了回来。科长手中已经堆积了好几份需要批阅的文件,可是连审批人的影子都找不着。 接近晌午,科长们焦头烂额地在办公室门口徘徊许久,师小姐才吹着口哨,踩着清脆的高跟姗姗来迟。 “一个一个来。”她在办公桌后坐定,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各位下属敢怒不敢言,还好师副处效率奇高,很快就批完了。 “新来的小姑娘用着可还顺手?

”她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红润饱满的指甲在扶手上敲击。 “翻译速度快,脑子也机灵,可堪大用,多亏您查了她的底。要不我再把她往上提一提?”朱副科长揣摩对方的意思。 “没毛手毛脚就好。这才刚来,干一阵子再说,万一是个间谍呢,机密文件别让她碰。对了,百乐门那边要赔多少钱?” “价钱确实不低,实在不行让她继续在那干,不影响白天工作就行,下班时间,谁管的着呢?” “随便,看谢小姐的意思吧。”她语调懒懒的,还带着几分没全醒的宿醉,话锋一转,“况且,百乐门鱼龙混杂,往后她的职位能不能为我们所用还未可知……” 谢怜也感到非常意外,76号竟允许“她”留在百乐门,白天工作,晚上唱歌,听说还是师副处特批的。 今天下午她来译电科调阅文件时还笑着和他打招呼,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点领导的架子都没有。 他明白,从踏上这条道路开始,就不能对敌方有一分一毫的友情,必须时刻做好开枪夺命的准备。
但他还是感到惋惜,如果对方不是汉奸,自己应该会把她当作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吧。 白天是浩如烟海的文件资料,晚上是人来人往的娱乐场所。这简直是传递情报的天赐良机,第一个晚上,夜莺小姐就将第四战区军火供应商的名单传了出去。 谁知,地下党尚未动作,军统那边先一步扰乱了供应商通讯电波,导致日方前线方寸大乱,使受到重创的我方军队得以喘息。 谢怜心中一热,对花城感激更甚,心想下次若是再遇到,可得请对方喝一杯,好好感谢人家。 上次黄科长之死,将双方矛盾一度推到顶峰。76号与日方步步紧逼,盯住一切可疑的潜伏者,顺藤摸瓜找到军统新的信鸽,然后再严密监视信鸽的每一个举动,顺着这条线,挖出不少成员。 而军统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暗杀行动越来越多,街头巷尾,甚至胆敢潜伏进76号大楼里。谢怜有一次去洗手间,亲眼目睹了总务处成员的尸体被几个同事抬出来,脖子上一道麻绳粗的殷红勒痕。

或许是电讯科谢小姐精通电码,过于引人注目,不曾想,暗杀一路下来,竟有一天会轮到“她”这位小小科员的头上。 风轻摇叶,瑟瑟初秋暮,一场雨送走炎炎夏日,下得细细绵绵,似万千针入水,荡起圈圈涟漪。今夜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来客抓着滴滴拉拉的雨伞,红毯上踩满了泥脚印。 夜莺小姐照例上台演唱,隐隐感觉下面有道目光如窗外微雨般阴冷沉郁,看得他脊背发凉。待他定睛寻找那目光的源头,那种感觉又忽然消失了。 多年特务的经验为谢怜敲响警钟,表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在席间逡巡,最终定格在一只黑色眼罩上。 目标没找到,却找到了意外之喜。 温柔珍重的眼神好似盛夏骄阳,暂时驱散了他的不安。观察细节,花城还是利落的军装,脚踩束腿黑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是动作明显不及上次轻松随意,眉宇间的笑意也有些僵硬。 好像在……紧张? 谢怜心中警铃大作,也被紧张的情绪感染。
草草结束演唱,他疾步赶往后台化妆间。高跟鞋如擂鼓般在瓷砖上踩出紧凑的鼓点,如同一场好戏开场的前奏。 他下台之后就听见了尾随者的脚步声,现在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尤为明显。还好化妆间近在眼前,只要能拿到手枪,就能自保。 然而,攀上冰凉的把手下压,木门却纹丝不动。 谢怜的心顿时跌至冰点。 没想到杀手准备得如此充分,早早将他的退路堵死了。真是不知道该为爱国特务的滴水不漏感到骄傲,还是该为自己即将被误杀感到悲哀。 只怨间谍身份没有向军统解释清楚。 可是特殊时期,谁又能独善其身呢?地下工作者有太多身不由己,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暴露的可能。 脚步声如同死亡的号角,绷紧了他每一根神经,他旋身靠在黑暗的拐角处,仔细捕捉越来越近的声响。 其实,死在自己人手上,也算落得个干净。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入身后的黑暗中。

刚想挣扎,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揽在了怀里,后背紧贴胸膛。 “姐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真叫三郎一阵好找。”声音动听而低柔,带着慵懒的沙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出来的。 温热气息扑满耳廓,耳际传来的柔软触感让谢怜有些发痒,克制着没有躲开。 对方的手已经拿开,他却微微睁大了眼,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或许是离得太近,对方声带震动的粗砾感使他耳膜发麻。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尾随者的脚步声消失了。 “我……我打算回化妆间喝口水来着。”谢怜喘了口气,尽力保持冷静,对上花城深深的眼。暗杀的特务没有离开,应该就在不远处的拐角等着。 “啪嗒”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谢怜僵了僵,花城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两下,仿佛在安抚,叫他不要担心。 紧接着,肩膀被猛地一推,谢怜惊叫一声,被紧紧扣在墙上,被墙面冷得往前凑了凑,贴上花城坚硬的怀抱。
一双有力的手伸过来,一只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捏住他的下巴,电光火石间,冰冷的事物覆上了他的双唇。 猝然间,谢怜双眼大睁。 “唔——”他想说话,但刚开口,对方灵活的舌头就顺势滑了进来,搅乱他的所有思绪。枪子儿没挨上,理智的堡垒率先被糖衣炮弹炸得片甲不留。 他这辈子还从没给谁这样对待过,况且对方还是个男人。谢怜觉得自己像只煮熟的虾子,脸颊飞红,根本无法思考。 男人的嘴唇比看上去还要柔软,夹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担心对方攀上自己大腿的手会被藏在裙摆后的刀片所伤,他轻轻推了推对方的小臂。 花城以为他下意识的想要反抗,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手掌里。从嘴唇开始,滑到下颌,沿着脖颈吻到耳侧,微喘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音量,发出极轻的气音:“十点钟方向。” 谢怜看向左前方,墙边伸出一只银色的枪口,泛着寒光。

“配合我。”宽大的身躯将他完完全全遮住,又是极快极轻的一声。 两个人都是男人,说不上谁占谁便宜,谢怜这样想着,闭上眼,咬咬牙,心道得罪了。做戏就要做足,再一睁眼,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已然变成悬崖边上摇晃的罂粟花。 细长的腿勾上花城腰侧,手指攀上后颈,轻轻打着转,眼尾痴迷的向上一挑,白皙的胳膊忽然往回一扯—— 娇笑之间,对方刚吻热的唇又被拉了回来。 那一瞬,花城好像愣住了,但接下来近乎疯狂的回应又让谢怜觉得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大手扯开了他的衣领,他刚刚感到一丝凉意,立刻被男人的唇舌覆盖吞噬。 来不及反应,就陷入这措手不及的意乱情迷中。 是被动,也是主动。是掠夺,也是求救。 激烈的交缠中,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入戏太深,身体竟被激出反应,然而其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早就被抛诸脑后,湮没在疾风暴雨般的亲吻中了。
唇瓣依依不舍地分开,离别时还拉出晶亮的银丝。拐角处的枪口消失不见,花城左手将他护入披风中,右手抽出别于腰间的勃朗宁,对着尴尬离去的暗杀者一枪毙命。 “那可是你们军统的人。”此言一出,他才感到颇为不妥。自己无权指责人家内部的矛盾,况且花城此举是为了救他。 为他悉心系好扯开的盘扣,花城摇头淡淡道:“他是叛徒,私通汪伪,泄了不少密。”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询问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 “原来是我误会了,对不起。”谢怜低头温声道,“花先生何时有空,我想请你喝一杯,连带着上次的救命之恩一并还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多半是枪响引来的。两人同时噤声,扭头朝楼道望了一眼,对视。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姐姐以后叫我三郎便好。”花城迅速撬开化妆间的门锁,临走前塞给他一把手枪,“保护好自己。” “你,究竟是谁…

…我到底在哪见过你?”谢怜眯了眯眼。 “嘘。”指尖轻触他的唇线,花城半边侧脸隐没在黑暗中,转身摆摆手,轻笑着答非所问:“很快还会再见的。”
6字唯美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