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哈罗德从这场发烧中彻底走出来是两天后的事,低烧不影响上班,再说基地清扫工工作的时候也不需要带着脑子,除了在清洗飞机时差点把桶里的水洒进机舱外,一切还好。
呃,好吧,也许不是那么好。
他被同事推进杂物间,撞在置物架上,上面的水桶掉下来,直直地砸在他的头上,发出“嘭”的清脆声响。
幸好没有水,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你的脑袋还真是个好东西,声音不错。”泰瑞看他头晕目眩,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手头有些紧,你知道的吧?”
“我……”哈罗德不知道自己该怎样,他把架子作为支撑点勉强让自己站稳,“我,我最近没什么钱……我……”
他卡壳了,他的薪水本来就不多,现在还有罗宾要养。他总不能把罗宾像养宠物似的拘在家里,他得让他去上学,学费、生活费,还有各种的日常用品,这些加起来都是钱,他不能再把这些钱交出去了——
——哈罗德努力站稳,他脑袋还有些晕,这是低烧和撞击共同导致的。
他鼓起勇气,虽然尾音又低了下去,但确实稍稍提高了音量:“我没有钱……”
泰瑞的回答是击到脸上的一拳,强硬地拳头又狠狠捶打在他的肚子上,受到刺激的脏器在内腔里抽搐折腾;泰瑞让开一步,看着哈罗德跪在地上干呕。

“你有钱,但你缺点手段让自己想起来,没卵蛋的玩意儿。”他一口啐在哈罗德的工作服上,廉价的棕绿布料洇湿变深,但泰瑞却没有继续揪着钱的事,“钱没有,地方总有的吧?”
“什——”哈罗德勉强抬起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以为会是毒打或者别的什么,但房子?为什么要提到房子?
“既然你没钱,那就给我提供场所!”泰瑞理直气壮,甚至是一字一顿地强调,“你的房子,周六下午收拾好,我要用!”
他离开了,哈罗德愣在原地。他捂着抽痛的肚子,刚刚压制住的恶心感又漫涌上来,哈罗德不得不腾出之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上帝啊!*
他明白了,这些人不止是想要他的工资,贪婪的欲望永无止境,他们盯上了自己的房子——父亲的遗物,最后的家……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我、我……
——我什么都做不了。
罗宾听到门外翻找钥匙时哗啦哗啦金属相撞的声音,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1、2、3……第15秒的时候传来钥匙掉到地上的声音,可是直到25秒钥匙也没有被捡起来。
或许哈罗德在系鞋带?罗宾放下书,望向门那边,安慰自己再等一会儿。

于是他又等了5秒,心跳频次飙升到差不多一秒三次,并且还在上升,默读读秒几乎没了作用,所以罗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又等了多久,保守估计误差在3到5秒。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各种各样的理由,但这些除了让心率加速外没什么作用。终于,他在25秒后的第30次心跳时跳到门口,踮起脚小心透过猫眼观察,但猫眼所能窥见的视野中空荡荡并无他物。
恐惧攫取他,罗宾感到窒息。恐慌催促他匆忙推开门,钢铁与肉身碰撞的闷响,他听到哈罗德痛苦的闷哼声和倒地的声音:疲惫的男人坐在地上揉着额角,手里抓着那串钥匙——他这才意识到哈罗德处在自己的视野盲区,而自己害他摔跤。
“对、对不起,哈罗德,你好久没进来,我有点担心……”罗宾拉过哈罗德的一只手拽起他,男孩上下打量着哈罗德:除了额角自己撞出来的瘀伤,嘴角有点青,被什么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樱桃,精神明显低沉。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吗?犹豫不是罗宾的风格,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
“是发生了什么吗,哈罗德?”他问,“你的状态不是很好……”
哈罗德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事实上他的膝盖也有被门撞到,一加用力便火辣辣钻心的痛。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罗宾说,alpha陷入绝望,在和泰瑞谈话后他一整天脑子都是乱哄哄的——说我们马上就要从这间房子里滚蛋了吗?天啊,杀了他吧,他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现在还想怎么样?

现实就是想让他变得更糟糕,哈罗德胡乱揉了把脸,借着罗宾的力气重新站起来。
你是个alpha,你得有个alpha的样子。在说出什么之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那个受了欺负可以回家和爸爸哭诉的小男孩了。罗宾甚至还没有成年,你要告诉他这些这么残忍的东西吗?
“就……上班的时候把水洒进飞机里了,被老板臭骂一通。”他很讲究技巧地苦笑,牵拉起微小而沉重的笑纹,“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
罗宾看了他一会儿,眉毛上挑又垂下,没有说话。
哈罗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鼻尖的汗珠让他想起小狗湿漉漉的鼻头,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在罗宾的注视下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还是罗宾先说出来。
“求你,”他看得出罗宾在纠结,眉头紧皱,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角;男孩叹息着,近乎是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沉重,“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在家里当个米虫却对这些一无所知……请你告诉我,哈罗德……”
罗宾低下头,最后的字符从齿缝唇角中溜出来。
“Please.”
哈罗德没有说真话,罗宾很轻易地就发现这点:瞳孔缩小,他的心情确实很阴郁,但是鼻尖上的冒出的汗珠告诉罗宾他还在恐惧着什么,他在害怕;呼吸随着自己注视时间的增长而愈发急促,鼻翼翕动,面部肌肉紧绷——或许我之前是个侦探的助手,就像莫利亚提教授身边莫兰上校?*罗宾想,不然为什么我能从哈罗德的表情中看出这么多?

为什么要骗我?他突然有点委屈,又有点想哭。
懵懂的脑子里转过很多,从女人的叱骂到男人的斥责,熟悉的不被信任感一瞬间刺穿他的心脏,罗宾劝自己冷静,也许是有苦衷的呢?也许只是个善意的谎言呢?也许……也许……
——也许他只是想赶你走呢?
【“那个孩子正在迷失自我。他对待那些罪犯好像要让他们死。”
“我必须改正这种情况,**的状态暂时不适合……在这行工作上一个人必须有一个能正确对待事物的头脑……”】
你可以告诉我的,告诉我,至少不要让我偷听到……
罗宾又觉得头疼了,零星的记忆涌入,模糊破碎的字眼折磨着他的脑袋,仿佛这不是个头而是面牛皮鼓,打蜡牛皮的鼓面被敲得嗡嗡作响,他两耳轰鸣,以为自己会晕过去,但没有,他只是在牙齿上尝到了血的咸腥。
不要这样,他劝自己,你不能在还没有尝试的时候就对一个问题下定论,这会害了你。
“请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糟糕,哈罗德屈服了,他没法闭口不言。告诉他,他薄弱的意志力督促着,不要欺骗他。

“你会对我失望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alpha……”
“那至少当一个合格的家人,告诉我,不要把我蒙在鼓里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能有什么主意也说不定?呃,我说或许。”
哈罗德几乎要将欺凌说成是同事间的友好互助,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罗宾安静地听完一切,冷哼出声。
“他们欺负你?”他问,挑起眉毛。
哈罗德点了点头。
“拿走你的钱?”一边的眉毛又垂下。
哈罗德点头的动作迟疑了些。
“还想拿走你的房子?”他冷笑,“做梦啊?”
哈罗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点头下去,灯光在罗宾的眉眼处烙下一层阴影,omega伸了个懒腰,轻巧地扭动手腕,他有听见活动关节时骨节的响声。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惊险刺激的哥谭之旅和那些被罗宾打趴下的黑帮成员们;觉得自己为这种问题纠结有点傻。
但是、可是,这样利用罗宾的力量是正确的吗?他拧紧了眉头。
“他们有枪吗?”罗宾继续确认着,“大概有多少人?”
“没有枪……六、五六个?”
哈罗德愣愣地回答,如果不是今天的事,他几乎忘了自己捡到的这个omega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他确实瘦小,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爪牙,半大的小狮子已经可以扑杀自己的猎物;而自己只是因为残缺破碎的Kydex刀鞘和刀身上的细碎的裂纹而忽视他的锐利与暂敛的锋芒。

“你早该告诉我!而我会给那些家伙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罗宾挥了挥拳头,眼神凶戾,哈罗德条件反射地向后缩紧肩膀,这样的罗宾让他感到恐惧,他忽然又不敢了——有没有人说过校园欺凌不要直接哭着鼻子找爸爸?嘘,家长们之间互相斗嘴两句也许会让这种事情变得更糟糕也说不定……
罗宾偏过头望他,戏谑僵硬在脸上,他皱着眉头解释。
“你不会以为我要在他们来这里的时候把他们暴揍一顿,然后让他们回公司再揍你一顿吧?”他似乎有被什么东西哽住,喉结上下跳动着,“我不会……那么蠢的。”
哈罗德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软弱,半晌说不出话。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他最终从嘴里憋出这句来,“我处理不好这些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他把脸埋在手里,悄悄透过指缝的间隙观察罗宾的反应。作为一个alpha寻求omega的帮助,甚至寻求了帮助还在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担心别人的事后报复,这种行为放在哪里都是令人唾弃的,都是彻头彻尾的怂货软蛋。
罗宾转过身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要想那么多。
“可是……我根本提不起勇气反抗……我甚至,甚至需要你来解决这件事、我……”

“你会觉得、觉得我太暴力吗?”罗宾反问着,哈罗德惊讶地抬起头,这种情况下说绿色撞见一片棕色或者棕色撞进一片绿色都不合适,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罗宾稍稍放空了视线,他盯着哈罗德身后的盆栽继续问,“你会觉得,我太危险、不可控,会、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我……”
罗宾又去折磨被他咬破的唇肉了,而哈罗德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突然明白自己或许什么都不用说。
哈罗德摸了摸罗宾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像春末的草坪。
“我不会的,如果你相信的话……永远不会。”
罗宾觉得自己像只在春天草地上打滚的小熊,他咧开嘴笑出声,做出自己的承诺。
“我也不会!”
*按照反转来看应该是“撒旦啊”,我竟然现在才想起来orzz,这里就将错就错了
*小说反转梗
春天的小熊就算很常见的梗了2333
7字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