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WILL 外傳 -- 遙遠的日子（二）

（二）
後來吉爾菲艾斯從母親口裡他似懂非懂的知道了繆傑爾並沒有父母、父親因為過度酗酒的關係，某日倒在書桌前就這樣長眠不起，安妮羅傑為了讓弟弟能夠繼續升學下去，便放棄升學轉到點心店裡當學徒。
真是辛苦呢！母親下了這麼一個結論。因為心疼鄰居家的無父無母小姊弟、大好人吉爾菲艾斯太太總是會多準備一些東西支援小姊弟，而送貨的重責大任則是落在吉爾菲艾斯頭上。不同於其他跑腿他總是想辦法拖過去，送東西給繆傑爾一家吉爾菲艾斯可是積極到不只一次被母親虧說：「應該要問問安妮羅傑，到底是用了什麼小魔法讓我們的小齊格變得如此積極！」
「因為安妮羅傑姊姊做的蛋糕比老媽的好吃。」吉爾菲艾斯縮起了脖子尷尬的回答。
就這樣，他跟萊因哈特成了好朋友，他們一同分享經驗、不論好壞都站在一起。他也一直以為日子能這樣跟天使姊弟平安無事的過下去。
但有得時候意外總是讓人措手不及。那是個初夏的午後，吉爾菲艾斯抱著一籃舊衣服和幾本甜點書歡天喜地的跑到繆傑爾家門口按下門鈴，滿心期待天使姊姊出來摸摸他的頭，並邀請他進去喝涼飲時，房內傳來尖叫與傖惶失措的奔跑聲。他看不見屋內發生什麼事情，只能焦慮的等待對方是否願意替他開門。

幸好、門開了。開門的是萊因哈特，他一見到吉爾菲艾斯就像是見到救星般一把把他拉進屋內，直直地朝後院衝。
「怎麼了嗎？萊因哈特？」
「姊姊她！姊姊她！」萊因哈特緊張的連話都說不清楚。他加快了步伐，拖著吉爾菲艾斯衝到後院，只見安妮羅傑暈倒在地上、身旁一隻跟她容貌有八成相似、下半身卻是條魚的小人魚趴在草地上神情痛苦的蠕動。小人魚約莫一公尺高，看起來就像是小一號的安妮羅傑，下半身湛藍的鱗片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吉爾菲艾斯對那奇妙的生物感到害怕，他貼近萊因哈特，在萊因哈特耳邊小聲問道：
「那個是……？」
「不知道！總之先幫我把姊姊報到客廳去吧！」
「那那個生物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讓她曬太陽吧？」魚的話丟到水裡去？
「……隨便啦！那東西長得跟姊姊好像，真噁心！」萊因哈特心煩意亂的抱起安妮羅傑的肩膀，要吉爾菲艾斯一並幫他把安妮羅傑抬到客廳的沙發上。吉爾菲艾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安妮羅傑旁邊，他看了一眼小人魚，小人魚的藍眼珠朝著他眨啊眨的，一張嘴又開又闔似乎是在對他求救。雖然萊因哈特要他不要搭理小人魚，但吉爾菲艾斯於心不忍，尤其是小人魚還有了一張與安妮羅傑相仿的容貌。

在他們手忙腳亂把安妮羅傑安置在沙發上後，吉爾菲艾斯想了想還是回頭把快要被曬死的小人魚抱了進來，丟到注滿冷水的浴缸，總算讓小人魚死白的氣色恢復些許生氣。但她顯然仍處在驚恐之中，她的小手拉緊吉爾菲艾斯的手，不打算讓吉爾菲艾斯離開。
「沒事的、沒事的！」吉爾菲艾斯學起安妮羅傑安慰他們的方式摸摸小人魚金色如絲綢般柔順的長髮，小美人顯然十分開心，略顯蒼白的臉頰蹭了蹭吉爾菲艾斯溫暖的掌心，彎起跟白糖無疑的笑容。
不過不論是吉爾菲艾斯還是萊因哈特都沒辦法讓安妮羅傑醒過來。安妮羅傑平靜的躺在沙發上，臉色有些慘白，要不是胸口還有起伏，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屍體。少年們焦慮的走來走去，一位拿起濕毛巾替少女仔細擦拭臉龐，另一位則是翻找網路資料，包括「急性中暑」、「暈倒」等等關鍵字，試圖找到適合的解決方法。然而他們即便用上網路上所有偏方，安妮羅傑怎樣就是醒不過來。
「要不要叫救護車？」吉爾菲艾斯小小聲問。金髮的少年瘋狂搖頭，他討厭醫院，在他模糊的印象裡母親就是去了醫院後沒再回來、而他的父親也是，雖然他知道他父親是咎由自取，但「醫院帶走了他身邊的人」這個念頭怎樣都無法從他心底去除。他握緊安妮羅傑的手，縮了縮身子說：「再等等吧，也許姊姊是太累睡著了，晚點就醒來了。」

吉爾菲艾斯知道萊因哈特在害怕所以他沒繼續堅持下去，只是拉把椅子坐在萊因哈特旁邊，看著萊因哈特謹慎地替安妮羅傑換上一條新的濕毛巾。朦朧間，他似乎聽到了安妮羅傑的歌聲，就如同過往安妮羅傑在院子裡曬衣服時，輕快哼著小曲子一樣讓人感到幸福。
少年回過頭，拉了拉萊因哈特的袖口：「你有聽到歌聲嗎？」很顯然的，金髮的少年也聽到了，他抬起頭東張西望，尋找歌聲的主人後點點頭。「是姊姊的聲音。」他說，手裡也握緊了被他放在掌心中少女柔軟的手掌。
「我去找找看吧？你在這邊看著安妮羅傑。」
「麻煩了。」
吉爾菲艾斯站了起來。他四處張望後決定拿起擺在一旁的掃把當武器，小心翼翼地朝的歌聲的方向前進。歌聲的來源是浴室，讓他想起了那隻被他放在浴缸裡的小人魚。會是那隻小人魚在唱歌嗎？他想。當他輕輕的推開了浴室門，探頭往裡望時，他看到了氣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的小人魚正靠在浴缸邊晃頭晃腦的在唱歌，小美人看見他進來，陡然收起了歌聲，直直地衝著吉爾菲艾斯笑。
紅髮少年並沒有像金髮少年對這半人半獸的生物如此反感，反倒這生物讓他感到親切。他亦步亦趨地走到了人魚旁，蹲了下來再次像是獎勵般輕拍她的頭頂。似乎是受到了吉爾菲艾斯的鼓勵小人魚笑得更燦爛了，再一次開口哼起了歌。她這次換了一首曲子，但也是吉爾菲艾斯熟悉的曲子，吉爾菲艾斯花了點心神仔細端詳小人魚，他拉起人魚的白皙的小手轉了轉、又側過頭觀察小人魚的背，甚至打算將手伸到水裡扯扯她的尾巴。不過也許是動作太粗魯，小人魚氣鼓鼓的拍打尾巴趕走吉爾菲艾斯的手，又游到後面雙手環胸不滿的瞪視他，讓吉爾菲艾斯只好舉起雙手對人魚說抱歉。他總覺得小人魚與安妮羅傑暈倒有一定程度的關聯，可一時間又推敲不出個所以然。

要不把她抱到安妮羅傑身邊看看，也許會有些變化也不一定？他暗忖。吉爾菲艾斯一面對人魚說著抱歉，要帶她去看一個人，一面伸出手打算把人魚裝到一旁的大水桶裡。人魚猶豫了會才靠近吉爾菲艾斯的雙手，讓吉爾菲艾斯小心翼翼的把她抱了起來。
正當人魚在水桶裡扭動身軀，彷彿在抱怨水桶太小不舒服時，外面傳來萊因哈特憤怒地吼叫，讓吉爾菲艾斯慌慌張的一把拎起水桶就往外衝。
「你們是誰！想幹什麼！」
萊因哈特整個人擋在安妮羅傑面前對著眼前不請自來的黑衣人們大吼。為首的黑衣人撇撇嘴，原本想要推開萊因哈特卻被另外一位綁著馬尾留著小鬍子有點年紀的黑衣人阻止。「他們都還是個孩子！」綁馬尾的黑衣人說。「別太粗魯了，菲爾格爾。」
「哼。要不是這次的『嚮導』反應是稀有款，我也懶得來。」被稱為菲爾格爾的黑衣人往後退了一步，坐在另外一張沙發上，回過頭對萊因哈特語調不屑的開口道。「嘿、小鬼，你們家的大人呢？還有小姑娘的『精神動物』在哪？」
「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我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你們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萊因哈特把手放在電話上，吼了回去。

「就說小孩子難搞吧！」菲爾格爾雙手一攤，顯然不把萊因哈特放在眼底打算再次起身逼近對方。萊因哈特往椅子後方摸了摸，那裡藏了一把電擊器，原本是他擔心安妮羅傑一人在家而準備給安妮羅傑的護身符，卻沒想到會在這個節骨眼用上。正當萊因哈特打算抽出電擊器賞意圖不軌的男人一個甜美的意外時，吉爾菲艾斯正好抱著水桶衝出來。
「沒事吧萊因哈特！」他大吼，同時也把黑衣人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哇哦！來這趟果然沒錯，居然會是幻獸呢！」菲爾格爾水桶裡的人魚露出了得來全費廢功夫的笑容，他指高氣昂的轉身走向吉爾菲艾斯，打算搶走水桶時，水桶的人魚朝菲爾格爾發出不同於之前輕柔的音調的高亢叫聲。她憤怒的將尾巴在水裡拍打，飛濺出來的水花淋的吉爾菲艾斯一身濕，而那尖銳的聲音震得在場所有人都有耳膜會因此破裂的錯覺，然而更讓大夥感到更加可怕的並非極高的音頻，是那穿透人心、讓人止不住的悲哀感情。
菲爾格爾不得不停捂住雙耳下腳步，但人魚並沒有因此停止歌唱，她反覆唱著哀戚的歌曲，甚至引響到站在後方精神力低下的黑衣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而站在暴風中心的吉爾菲艾斯也覺得自己快要暈了過去，唯一支撐他還能站著的力量是萊因哈特跪趴在安妮羅傑身上痛苦的模樣。

「可惡的小妮子！」別看不起人啦！
菲爾格爾憤怒地大吼。一隻身形矮小的驢騾從眾人眼中憑空出現，牠擋在菲爾格爾面前奮力地甩頭，蹄子不斷在地上刨踏，一副就是隨時打算朝吉爾菲艾斯衝去的模樣。吉爾菲艾斯想逃，但他動不了，人魚的歌聲讓他光穩住水桶就佔去了全部精力，所以他只好轉過身閉上眼，打算拿自己的身體保護人魚。
不過慘劇並沒有發生。在驢騾正打算往前衝的同時，一隻嬌小的黃鶯緊接著蹦了出來。黃鶯彷彿不受歌聲影響，輕盈地飛到了水桶旁邊，踩在水桶邊緣開始唱歌。如細水般悠揚的鳴叫聲消弭了人魚帶來的尖銳聲音、人魚也像是被催眠般閉上了嘴，靠著水桶邊緣打盹，這才讓吉爾菲艾斯終於鬆了口氣。
吉爾菲艾斯緩緩睜開眼，看見水桶上站了一隻黃鶯連忙揮手趕走鳥兒。黃鶯也不戀棧，拍打著翅膀優雅的飛離水桶，停到在這混亂中唯一還保持冷靜的男人──黑髮綁馬尾、留著小鬍子的那位──肩頭。
「菲爾格爾，把驢騾收起來。」在眾人總算能從情緒崩潰邊緣鬆了口氣時，綁馬尾的年長男人才緩緩開口。他面帶責備的走到了菲爾格爾身邊，拍拍菲爾格爾的肩膀。菲爾格爾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嘴裡不知道在嘟嘟囔囔什麼，驢騾便再一次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他踩踏著憤怒的步伐坐回椅子上，雙手環抱胸前一副就是我看你又有何能耐的態度。

馬尾男人並沒有因此而動怒，他繞到吉爾菲艾斯蹲了下來，正打算撫摸小人魚的頭前，吉爾菲艾斯一把把水桶移開阻止了馬尾男人的動作。
「你是誰！你想幹嘛！」吉爾菲艾斯怒吼。
「我是梅克林格、恩斯特‧梅克林格。」馬尾男人手放胸前，朝著吉爾菲艾斯鞠躬。「這孩子是躺在那邊那位少女的精神體。方便的話，能否把她抱到少女身邊呢？」他誠摯地說道。吉爾菲艾斯半信半疑的看著對方，又看水桶裡正在睡覺的人魚，謹慎地挪動腳步到萊因哈特身邊。萊因哈特連忙摸著吉爾菲艾斯的臉龐緊張的問道：「你沒事吧！」
吉爾菲艾斯帶著安心的微笑搖搖頭，才讓萊因哈特鬆了口氣，有心情處理眼前其他事情。金髮碧眼的少年眼睛裡彷彿射出蒼藍色的怒火，掃過四週後最後把視線停在馬尾男人面前。「你說這傢伙是姊姊的精神體是什麼意思！」
「你姊姊是嚮導啦！你應該感到驕傲的！這麼強大的嚮導可是稀有中的稀有！」一旁菲爾格爾不耐煩的插話，換來梅克林格要他住口的怒吼。
「『嚮、導』？」萊因哈特是聽過這名詞，不過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半信半疑的瞪著梅克林格，要梅克林格繼續解釋。

一位不滿十三歲的少年就有這麼銳利的眼神真是少見。梅克林格想。也許這孩子也是未覺醒同伴也不一定。但他明白現在不是思考這事情的時候，梅克林格走到了在少年們敵意即將漲到最高的守備線──約莫一米五的距離──後停了下來，肩頭上的黃鶯則是又往前飛了幾步，停在少年們的腳邊。
「先讓姊姊醒來吧？這樣不好說話。」梅克林格沈穩的回答。嬌小的黃鶯開了個口，再一次唱起清亮的曲調。高高低低的旋律滲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理，原本睡著的小人魚也醒了過來，睜圓了藍眼睛盯著黃鶯瞧。黃鶯這才拍拍翅膀飛了起來，再一次踩在水桶旁，唱歌給小人魚聽。
小人魚開心地扯開嗓子跟著附和，形成一首和諧的曲調。緊接著在眾人的注視中，小人魚在曲子的最高潮處逐漸變得透明，最後消失在黃鶯的收尾中。
「等等等！她怎麼不見了！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率先回過神來的是吉爾菲艾斯。紅髮少年朝著梅格林格大吼，伸手想要抓住黃鶯。想當然耳是撲了個空，正當他打算又一次作出攻擊時，他倆身後的少女發出細小的呻吟聲。
「姊姊！身體還好吧！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萊因哈特連忙回過身子，緊張的抓著安妮羅傑的手。安妮羅傑先是拍拍萊因哈特的手背輕聲安撫，接著抬起頭朝梅克林格點頭道謝。跟小人魚如出一徹的聲音從少女的嘴裡吐出著實讓見過許多大場面的梅克林格微微一愣。但這對接下來的討論都只是無足輕重的問題，他在少年們向騎士般守護少女的眼神中再一次對少女低頭行禮。「在下恩斯特‧梅克林格。」
「安妮羅傑、安妮羅傑‧馮‧繆傑爾。」少女在少年們的幫助下站起身子，慎重的回了一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