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十六>>
收得起來結果又放不出來嗎？果然是初學者才會犯的錯。當楊威利看著癟著嘴滿心不甘的踏進教室的男人，笑出聲來。
「至少過了第一關了，不是嗎？」
「嗯，這麼說也沒錯。」羅嚴塔爾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說是上課，不過整間教室學生也只有他一人，畢竟對他而言，什麼戰術、戰略等等課程根本不需要，他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如何利用這力量。
他在病房、米達麥亞的詫異之中把那隻小貓頭鷹「收」了起來，說是收起來也哪裡怪、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跟他達成某種目的的「和平共處」。不過當他把這番話說給米達麥亞聽時，米達麥亞也只是緊握他的雙手露出放心放心的神情，要他不要在意。
「牠們雖然被稱呼為靈魂動物，不過更接近『榮格心理學中的人格面具』。」米達麥亞解釋。
「哇哦，從靈魂學瞬間跳到心理學的層面了？」
「因為你不相信靈魂、至少相信心理學吧？」蜜髮青年也許是鬆了口氣，態度比過往還要輕鬆。他把椅子拉到貼在床邊，抬起頭讓腦子裡的思緒重新組合了一下後再開口。「畢竟人總是有很多面向的啊、榮格把這些面向分成對外：『人格面具（PERSONA）』、對內則是『陰影（SHADOW）』，所以也常常看到很多人外表個性跟內在完全不一樣。而這些靈魂動物就是這些面向的其中一面的具象化。」

「哦？這樣聽起來的確比什麼靈魂要更實際了。」羅嚴塔爾點同，算是認同這解釋。但身為好奇寶寶的個性讓他還是想繼續問下去：「那為什麼你會接受『我跟牠和平共處』這種說詞？如果都是自己的話，那又何來妥協一詞？」
「嗯……」米達麥亞雙手環胸，歪過頭。「也許、你不喜歡自己吧？我猜……」
「！」
「啊！這不是責備你哦！楊教官曾經說過，會打從心底深愛自己、覺得自己毫無缺陷的人其實不多的，人通常都會覺得自己哪裡不足、而討厭自己的。」
「真是有趣的觀點……」
「難道你沒有腦裡的小天使跟你說不要惡作劇、但小惡魔說弄這一下不會怎樣，結果天使惡魔在腦袋裡打架，最後兩敗俱傷自己啥也沒做的狀況嗎？」
「好像沒呢，我腦子裡面只會有一種『為何不』的選項。」羅嚴塔爾認真地思索了一下這看似幼稚的問題，在米達麥亞專注的神情中搖搖頭。他伸手撫上米達麥亞的臉，用指腹摩搓還帶了些許稚氣的臉頰。「這幾天謝謝你了。」
「不會。」
米達麥亞斂起眼，蜜色的睫毛在日光下閃閃發光，讓羅嚴塔爾有一親芳澤的衝動。只可惜羅嚴塔爾還來不及付諸行動，青年便猛力抬起頭，睜大了一雙圓眼興奮說道：「那我們來試試看把小貓頭鷹放出來吧！你覺得如何？」

「啊？」面對閃亮亮毫無邪氣的眼神，羅嚴塔爾第一次覺得他內心真的被分裂成兩組聲音，一是帶著光圈、有雙碧藍色雙眼的小天使對他說：「眼前的孩子真的很單純，就順著他的意吧？」而另一個是有著一雙如混屯般的墨色眼珠，頭上頂著兩隻暗紅色的小尖角，拿又長又細的尾巴尖端用力戳他的太陽穴，對他說：「先親下去，然後跟他說發動力量前總是要補充能源啊！」。
最後他沐浴在這閃亮亮的光線下，在小惡魔滿口髒話中，選擇了小天使的建議。他費盡吃奶的力量到都有開刀的傷口要裂開的程度，但是小貓頭鷹說什麼也不肯再出來。
「我聽米達麥亞說，你在休養的時候把一些推薦給新生的基礎書籍都看完了？」楊威利也不像課堂老師刻意地站在講台上，他走到羅嚴塔爾身旁的座位坐了下來，拿了一疊白紙放到對方桌上。「有幫助嗎？」
「有的話，我還會在這裡嗎？」
「那就把那本『七天嚮導速成班』給扔了吧。」沒人能七天就出師了，就算是天才在更遠處的也是花了兩年的時間才能完全控制。而且那還是在有齊格飛的協助下。
「那米達麥亞呢……他不是……」
「十二年。」

「等等！他不是一出生在你們找到他時他身邊就帶了那頭狼？」
「是啊。不是說能招喚、或者收起來就是成功哦！他小時候也不把狼王當成他的一部分，他知道那是他最親密的夥伴、他的守護神、他的目標，但不是他──而他、沃佛根‧米達麥亞，只是個被雙親拋棄的怪物。」楊威利頓了頓話，他望向一臉詫異說不出話來的男人，微微笑繼續補充。「看不出來吧？」
「很難想像。」
「人一直都是很複雜的。」好啦，故事說到這。我們回歸正題。第二課：如何把小傢伙叫出來。
「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
「請問楊教官，」羅嚴塔爾這次是真心誠意的喊了對方一聲教官。「那你的靈魂動物又是什麼？」
「藍鯨。而且還是粉紅色的。」
黑髮男人俏皮的眨眨眼。被人隨意爬梳過微捲的黑髮翹了起來，就像小惡魔的小小尖尾巴。
「今天的課如何？」迎接他的是米達麥亞。風塵僕僕的模樣看得出來是剛出任務回來，比較難得的是米達麥亞的精神獸這次居然沒被收起來，而是跟在米達麥亞身邊。
「……嗯……」羅嚴塔爾眨眨眼，沒回答只是露出一臉苦惱的模樣。一看這表情米達麥亞連忙緊張地伸手握緊羅嚴塔爾總是偏偏冰涼的手安慰道：「沒關係，剛開始總是會比較辛苦，你可別太緊張，越緊張反而越難達成目標。楊教官是位很優秀的教官，一定會有辦法的。」

「是啊，楊真的是很厲害的老師。在教室我已經畫了一整天的圖不說，還得帶了一疊白紙當回家作業呢！」
「那是楊教官的特別教程，因為有些抽象的東西沒辦法靠書籍或文字說明，圖像反而是最好的……」等等你已經到了畫圖課了？那不就表示……
「嗯、小傢伙在這裡。」在米達麥亞的注視下，羅嚴塔爾將雙手掌心上下疊，握成一顆球的模樣，然後緩緩地把它打開。一隻嬌小的貓頭鷹坐在羅嚴塔爾攤開的掌心中，甩了甩頭後發現米達邁亞正彎身盯著自己瞧，興奮地拚命拍打翅膀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要到米達麥亞肩上。不過也許是剛醒來的關係，小貓頭鷹顯然力量不足，飛沒離地兩呎就往下墜，嚇得米達麥亞連忙伸手把牠接回掌心。
米達麥亞輕柔的騷弄小貓頭鷹的下巴，令小貓頭鷹發出歡喜的咕咕聲，而跟在身後的巨狼也趁勢繞了過來，拿鼻子拱了拱蹲坐在米達麥亞掌心的小貓頭鷹，讓貓頭鷹重心不穩往後翻了個圈。
「……」在一旁的羅嚴塔爾不發一言把這溫馨的場景收在眼底，內心五味雜陳。倒也不是真的為了一隻鳥吃醋，而是這讓他想起了課堂上楊威利對他說的話。
我想米達麥亞已經跟你說過關於人格特質的事情了？你也查了不少資料了吧？

嗯。
楊威利點點頭，他抽出一張白紙交給了羅嚴塔爾，要羅嚴塔爾在白紙上憑印象畫出他的靈魂動物的模樣。「前陣子幾乎天天相處，總不會幾天沒見就忘記牠的模樣吧？畫得差沒關係，能畫出什麼就畫出什麼。」
羅嚴塔爾接過紙筆，他望著白紙發愣，赫然發現他現在只記得小傢伙就像個小毛球那樣，永遠在米達麥亞頸窩間縮成一團。最後他只能畫了一顆白球上面勉強加幾根線當羽毛後交還給對方。
「這是……」
「那隻小鳥。」
「你不說我還以為這是一隻雪球怪呢！」
「沒辦法，我有記憶的都是牠縮在米達麥亞肩上或者是掌心中。」羅嚴塔爾聳肩。
「你這麼討厭牠啊？」楊威利接過紙筆，在那顆毛球上畫了一黑一白兩個圓。「至少還有這特色吧，我才見過牠幾次，印象最深的可是這對圓滾滾漂亮的異色瞳呢！」這麼明顯的特徵你居然不記得？
「不、那個……」
「我雖然不是什麼心理治療師，不過當『嚮導』這個身份就算不願意，這方面感度多少也比別人強。」
「所以？」
「嗯、我想你已經知道精神獸是人的多面向其中一面了、但不只如此，也有可能是集中所有你所討厭的一切於一身的存在，所以牠會變得很小，最好是小到能被無視的存在。」

「『我並不需要這些東西也能活得很好！』」楊威利邊說邊繼續在那顆圓球上畫，這回他在翅膀上塗了點黑色陰影，小貓頭鷹的毛色不同於一般貓頭鷹的棕色，是更接近黑色的暗棕，但是在每根羽毛的尖端上卻有著金蜜色小點，讓牠顯閃閃發光。「好啦，這樣就像多了？」
「我覺得還是很醜啊？」
「這是當然的，我又不是老梅。要是老梅在不到五分鐘就幫你畫好你的小貓頭鷹還附上色彩呢！」
「老梅？」
「啊……對！你不認識他，他是梅克林格先生。」他可是嚮導的大前輩，這繪畫教學就是出自他手。
「啊啊……我相信。如果是那位『梅克林格』，的確有這種實力。」聽到熟悉的名字，羅嚴塔爾低下頭笑了開來。他接過楊威利遞給他的筆，再一次閉上眼睛試著回憶小貓頭鷹的模樣。
為什麼不是大鵬鳥？就連吉爾菲艾斯都是隻巨大的火龍，為何自己卻是一隻看起來柔弱需要人保護的掌心大小貓頭鷹？羅嚴塔爾明白自己在獨處時總是不斷地這樣問自己，即便米達麥亞跟他解釋小貓頭鷹是他的眾多面向的其中一部分，他其實也不怎麼能接受。
「弱小」、「熱情」、「愛撒嬌」，這些性格怎樣都不可能屬於他，他勉強接受也頂多是把牠放回心裡，一想到要再讓牠出來不就等同承認自己是只能縮在米達麥亞頸窩撒嬌的弱小沒用的傢伙？他怎樣都不會接受。

窸窸窣窣的聲響在他闔眼時從耳邊傳來，他發現他明明閉著眼，他卻能看到他再一次站到白色的房間。熟悉的小鬼坐在白色地板上，地上灑滿各型各樣的積木、每個大小形狀都不一樣，唯一的共通點是全都是白色。而小男孩就坐在地板上玩著積木。
這麼討厭我？
嗯。
不是說好了要和平共處了？
嗯、不過看樣子和平共處似乎是不太夠。
那你想怎麼樣？
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我沒有力量，你看我是那麼弱小、連把刀都躲不過，還是靠女僕們拉開那女人的刀才讓我逃過失明之災。
是的，我就是那麼弱小、所以我不想被人知道我的弱小。羅嚴塔爾在小男孩面前蹲下來。他跟著男孩的動作，主動尋找適合的積木，一併和男孩堆砌一座男孩堆到一半的城堡。但是如果弱小能完成任務的話，我想我會試著去了解這個部分。
羅嚴塔爾在最後的高塔上放上一個圓錐，再一次在少年的微笑中緩緩闔上眼。
他其實還是沒辦法憑空畫出那隻小貓頭鷹，不過在他再一次睜開眼時，那隻小貓頭鷹正鼓著胸前的毛，拚命地啄白紙上的白球，彷彿在抗議羅嚴塔爾和楊威利聯手毀了牠本該帥氣的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