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原作:思维覆写
cp:司/广树
他们坐在房间的木地板上,一言不发。
时针指向七点,黄昏已过了盛大的时候,正慢悠悠地收尾,从城市东侧拉到西侧,以一种均匀的冷意涂抹大地,告诉人们夜已经来临。司并没有多问,他从一场鸿门宴里归家,西装外套尚未干透,连着被濡湿的衬衫,像在怀里死死抱了一块冰。司端坐在车的后排,却一路都克制不住地颤抖,只能咬紧牙关尽量不使人发觉。
到家就好了,他反复告诉自己,广树正在家等我。到家就好了。
司想起那双明亮的眼睛,强迫自己分离出几个部分,部分的自己在淤泥里愈陷愈深,部分的自己攀在如火焰的鱼尾上被带出深渊,最后还有一部分自己,在一旁冷眼旁观。司闭上眼,在他熟悉的黑暗里,去找明亮如星的那双眼睛,去找广树为他扬起的每一个笑。
深渊里的人有时也会仰头问候群星,不是吗?可惜司并不符合这一譬喻。他绕到了语言的另一端,选择另一种垂直下坠的方式:他并不问候他的星星,他不会用爱来形容这样的情绪,司只想要一次又一次确认、保证这星光只照亮他身,只落入他眼。否则他宁愿把星星拉进他的深渊里。

广树确实在家等他,只是并不如往常雀跃,不是一见到他推门就扑过来问候。司站在门口,事先觉察到不寻常处,一些他熟悉的气味,他从林那里见到这些东西,最后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找到这些东西的名字,别离、失望,随意叫哪个名字都好。司给门上锁,并不看坐在地板上的广树,那样小的一只,还要缩成一团,司并不认为自己受得住此时广树的眼神,他只能立在玄关处,一件一件地解下被打湿的衣物,以极大的耐心,等待房间另一端的广树先开口。
“我今天见到了林。”
司的手顿了顿,险些把正在解的衬衫纽扣给拽下来,他花了些力气稳住心神,把发颤的手往身后藏。
“是吗?”他轻描淡写地答,在心里预演最糟的情况会是如何。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逻辑在那个名字出现后开始崩解。他讨厌听见林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冒出来,尤其是广树,唯独是广树…不可以。是一种双重背叛。司排列出几种应对方法,一半的力气用来遏制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恐惧,另一半则漫不经心地挑拣着,也许哪种应对手段既高明、又显得似乎笨拙,还能伪装出他是真的在后悔、真的被惊动,司觉得广树会接受这种表象,广树会为之内疚。

他希望他的男孩内疚,希望广树此后一旦想起现在的场景,第一个念头就是憎恶自己怎么可以怀疑司。
但司错了,他的预判误差太大,他尚不清楚广树已然几乎了解真相全貌。
司听见泪水落在地板上,听见广树压抑不住的抽泣,司走过去,蹲下身,以为广树会顺势倒入他怀里,像从前那样。但有些东西改变了,很细微的,让整个局面不再平衡,司以为自己很擅长维持事与事、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平衡,他深谙此道,以此为生,但这次他输在错误估量了自己在此间的牵涉程度。他陷得太深,远远不是安全的程度,在诱哄着广树一点点信任他、全然依赖他时,司也给出了自己身上仅存不多的真实,一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并不拥有的东西。一换一百,也不知谁更亏一些。
司伸手把广树揽进怀中,假装没觉察到他的抵触。
“广树,你看见了多少?”
司的口吻还是一贯的温柔,将唇靠在广树耳旁,把一个问句咬得缠绵悱恻,好像是情人低俗爱语。他确实太擅长此道,司的手腕并不因对象的变化而打任何折扣,他折磨所有软弱的心脏,引诱一切渴光的善良,甚至可以说尤其是在广树这里,司的手腕和冷酷才最是有施展余地,因为广树爱他,由不得司不借此机会、占尽上风。

广树并不回答,他只是呜咽,是真正的伤心,司低头看着广树,唇边掀起一个笑。这笑一闪而过,重新替换为司选出来的另一副神情——他是多么了解广树,又是多么擅长欺瞒一颗仍在期许的心——他捧起广树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广树的手轻轻抚过司的眼角,别哭,他低声说,司,别哭。
广树原有的诘问来不及出口,就被司的泪水浸湿,最后散成一堆碎纸片积在两人脚边,他们互相拥抱,跪坐在木地板上,一言不发。这沉默里自有另一种发声方式,这沉默替广树作答:他不再追问了。
司抱着广树回到卧室,黑暗的房间里并未开灯,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看街道上车灯的光束从天花板一晃而过,一道、两道,好像是遥远海上的探照灯,透过茫茫雾气而来,他们是漂在离岸不远处的小船,潮湿又冷清,等待下一次潮水涨落。也许就将他们推向岸边,也许又恒久漂泊、恒久搁浅。
司闭着眼,房间里的黑暗与他心里的无光并不出自同源,司清楚他体内的黑暗永远在生长、膨胀,哪怕他停留在最刺眼的阳光下也不可能驱逐黑暗的影子,他需要的不是一盏灯或一团火,他需要的是有人走进他的黑暗里。司与广树十指相扣,这样的亲近是一种美好的锁链,司只有从无疑问的禁锢中寻得安全感,不必担心一扇门突然紧闭,不必在意他是否还算有用。

他翻过身去,压在广树上面,将金发男孩的手腕扣住、上拉,直到广树的手臂几乎成了直线,他侧着脸让眼泪滑下去,不让司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司和往常一样,趁着夜色吻他。广树从这吻里尝出苦涩味道,是泪水还是别的,他分不清。在这房间里的一切事都顺理成章,司的手比往日冷,并不收敛力道,寻常的欢愉累积起来变成与疼痛比邻的感觉,司看着广树的手腕在自己的紧握下变红,看着他伏在自己身下颤抖,司低下头,咬住广树的后颈。
他记得一些并不重要的片段,许多狗,死掉的狗。狩猎时死去的狗,年老体衰被扔出庄园的狗,守在树下等待主人的狗。它们都有那么温顺的眼睛和森白的牙齿,司在狗的影子里看见自己,面目可憎,咬牙切齿,却还能装出纯良的样子,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对所有人微笑。司慢慢松开咬在广树后颈的牙,往前倾身,把唇贴在广树的侧颈、贴在血液涌动处,感受着唇下温热的肌肤。
“害怕吗,广树?”司听见自己说,“…关于我毁了林这件事?”

司单手扣着广树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抚弄广树的唇,让他原本压抑的哽咽全部张扬在这房间里。司一下一下啄吻广树的侧颈、肩膀,在吻的间隙又一次问:害怕吗,广树?
广树的声音完全地化为呜咽,多少由于欢愉,多少由于痛苦,司分不清楚,他也并不在意。他把手腕递到广树唇边,轻柔地哄道:“痛吗,痛的话就咬住我的手腕。”他话里的疼痛一语双关,先折磨广树,再折返来折磨他自己,如果疼痛也具有传递性,那么他希望知道广树心里有多少怨气,又有多少不甘。从前林没给过他这样宣泄的机会。
在潮汐正要将两人卷上顶峰前,司抽身而去。他去衣柜里选了条干净的领带,墨蓝底色、浅灰格纹,他托起蜷缩着的广树,用领带蒙住他眼睛,收在脑后打了个结。广树紧紧抿着唇,他不习惯这样隔绝一切的黑,不习惯自己看不见司的身影,只消一抬手就能拿下的领带,偏偏广树无法动作,因为这是司系上来的。司俯身看着领带被泪水染出更深的颜色,忍不住笑起来,把手递给广树,然后任由男孩顺着手臂缠过来,与他重新结合。他隔着领带亲吻广树的眼睛。

等一切平息后,司推开窗户,抬头看向夜空里几颗散星。广树缩在被子里,只有些金发柔软地散在枕头上。司想,是时候了,让我把星星拉下来吧。
他轻轻拍了拍广树,告诉他自己去客厅泡些茶,五分钟内就会回来。接着他走出卧室,步过客厅,在厨房里看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刀具,反复斟酌哪一样更合适。他选了往日里剔骨用的细长刀子,本想抬起左手——即使受伤也并不影响写字或日常工作——但左手手腕上留着广树方才咬出的牙印,司轻轻摸了摸咬痕,几乎有些不舍。最后他换成右手手腕,反复比量合适的位置,考虑伤口最适宜的深度和长度,不能致命、却也不能太温和。他靠在厨房门边,盯着客厅墙上的时钟发呆。
和他想的一样,约莫七八分钟后,司听见广树的脚步声从卧室里慢慢向客厅接近。
是时候了。司咬紧牙关,这次却并非出于愤怒或是痛苦,而是为了遏制他的兴奋,司浑身都为了这场赌博而紧绷,血液好像不再涌动,所有的记忆重要也好零碎也罢都成为过眼云烟,他最后想起卧室窗户外的星星,想起公司的交代,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整个世界都在切割他、抛舍他的疼痛与抽离,想起广树的眼睛,明亮如星。司把刀刃对准手腕,轻轻一拉。

司站在原地看着血从自己手腕滴下去,他等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广树呼唤他的声音。司扯出一个笑,闭眼撞向身旁的柜子,在一声巨响后随之倒地。广树扑过来时,司睁开眼睛,来确认自己在轮盘前下注,有了预期中的收获。广树很慌张,司斜躺在地上,看着他手足无措,几乎被泪水淹没的样子。他从来不教广树这些生存技能,他偏要广树记住此时的无助和绝望,司几乎要掩盖不住他的笑意,丧失血液使他昏沉,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算计着时机和人心,所有的筹码终于又回归原先的样子,司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天平。依然占尽上风,依然稳握胜券。他告诉广树,急救箱在客厅何处、医用绷带又该怎样使用。
“我是不是很懦弱…”司看着蹲在地上为他处理伤口的广树,按着他的计划一句一句地说下去。“我很想死,在我对林做过那样的事之后。”
他说他原本以为公司会放过他们,在他答应为公司除掉林之后,公司就会让他和广树自由离开。司的脸色苍白,眼睫颤动,脆弱得好像不堪一击。地板上都是他的血,广树的身上也沾了不少。

“当我发现,你已经知道真相后,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是正确的事了。我很后悔,广树,后悔得恨不能死掉。”司的声音越来越低微,交代遗言般,露出疲惫的笑。他温柔地注视着广树,说出最后一句话:“可是我想起你,想起你…广树,我突然舍不得就这样死掉。”
这是假的。司当然清楚自己在说假话,但讲到最后一句,他感觉眼睛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接着他看着眼泪砸到地上。他在落泪。他明白过来,在自己已说的和将要说的千万句谎话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句真的,他舍不得这样死掉,舍不得,因为想起了广树。最好的赌徒能空手套住钱财、美人,司原先也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直到现在他觉察到自己没那么好,他在广树面前一直是以一换百,用那么一点真的、纯黑的、来自深渊的东西,去换了一颗灼热明亮的星星。
他听过恶龙与骑士的故事,在童话结尾骑士杀死恶龙,却又成为了另一头恶龙。司想,他和广树的故事必然不是这样,他是伪装成骑士的恶龙,与广树结伴而行向荒凉的山上去,最后他扔下自己的盔甲和剑,告诉同伴自己就是那头恶龙。他邀请、央求、诱骗骑士与自己一起去深渊里看看,那里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东西,没有光明磊落的爱、孤注一掷的勇,没有未来或过去,但那里就是他必须长久留驻的地方。

司看着广树,他的视线在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几乎完全没有力气保持清醒。
广树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他的眼睛,他弯腰抱住司,慢慢地往卧室移动。两人终于都踉跄倒向床铺,广树把自己圈在司的怀里,紧紧闭着眼。司轻轻吻着他的额头。赌赢了,又一次。他也缓慢闭上眼,想象着在无边黑暗里,一颗星星从天边划落,义无反顾地坠入深渊里。所以另一位骑士也扔下了手中的剑,追随恶龙,向黑暗而去。
“你知道,我是一心为你好。”
6字唯美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