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苍白年代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苍白年代


原作:罪与罚 从涅瓦河里,拉祖米欣捞出他的朋友。 拉斯科尔尼科夫紧闭着眼,半死不活,湿漉漉地躺在拉祖米欣怀里。他胸膛尚有轻微起伏,除此之外,拉祖米欣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具死尸。他的朋友比往日更苍白、疲倦。 拉祖米欣决定,要把笔记本上的“今日天气很好,应是愉快的一天…”给划掉。回家后,立刻划掉。他捧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脸,抹净上面的水,小幅度地左右晃动,一边大声呼喊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名字。街道旁原本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开,大家意识到没有一场命案好观看,都意兴阑珊地走远。 在这晃动间,拉斯科尔尼科夫睁开眼,似乎不太喜欢光线或者不太习惯眼前这张放大的脸,他立刻又紧紧地把眼闭上。 “罗佳,罗佳?你终于醒过来了。你…你刚才是怎么想的呢?”拉祖米欣的声音如往常一样,热情又真诚,闭上眼之后他的神情也能透过屏障浮现在拉斯科尔尼科夫脑海里,拉祖米欣明亮的眼睛现在也许稍带些困惑。
“怎么就往河里去了呢?罗佳……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知道你醒着,你得回答我。别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样指的是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很想让拉祖米欣立刻闭上嘴,至少别在大街上这样嚷嚷。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拉斯科尔尼科夫自己也不太懂。他踏入了河里,没错,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记得河水涌来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在逐渐褪色,被漂白了一样,慢慢、慢慢丢失原本的颜色。隔着河水,拉斯科尔尼科夫望向拉祖米欣,从桥的另一端,神色惊恐地奔过来。 拉祖米欣。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边放任自己往河水里陷落,一边默念他朋友的名字。 拉祖米欣。德米特里·普罗科维奇。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一个再难觅得的挚友。 拉斯科尔尼科夫克制不住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关于朋友还是别的,句子散落成河水里的气泡,争相上浮,拉斯科尔尼科夫闭上眼,久违地往黑暗处寻得一些解脱。

苍白年代


接着是那人跳入河水的声音,波纹浮荡、距离消弭。先是一股力揪住他的衣襟,接着热度投透过来,最后有了丝丝微光,他被猛地拽出河面。从涅瓦河里,拉斯科尔尼科夫被他的朋友捞出来。 在这段短暂的昏沉里,拉斯科尔尼科夫又回到暗色调的场景中,他梦见过许多次,多一次不会令他更惊惶,少一次不会使他更镇定…他握过那柄斧头,以他全部力气,并且从此再也没放下过。 在一个人精神游离时,他的记忆往往会突出强调一些从前在现实场景里未曾留意的细节——光线暗淡的房间里突然生长出极其精巧的结构、房梁,窗户,老态龙钟的软椅和死气沉沉的钥匙,被仔细抚摸过每一纹理,狡猾地在暗处冲人眨眼。门上的铁锈,楼梯旋转上升,狭长的走廊如同蝮蛇的食道内壁,一只年迈的铃悬在空中……铜铃响起,一声连着一声,等待的人并不明白等待的意义,于是门被拉开,来不及递出的小心窥探…
斧头染上血,顺着手指、衣袖往下滴落,街道上匆匆忙忙的风忽然灌入房间,血的味道开始弥散,惊慌的、小鹿般的眼睛,柔软又悲哀地等待一次伤害,于是斧头又一次高举、落下…… “罗佳,罗佳!” 房间里原本停摆的时钟在某一时刻回归时间的纹路里,走廊的阴影一点点褪尽,蝮蛇的牙收了回去。一点并不令人愉悦的冷光从窗沿一闪而过,是他的斧头,变化角度,当阳光落下来时就折射出微妙的光。没有锁好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门外不是要捉拿他的人,也不是急着充当证人的小市民,没有满怀抱着抵挡物来换回黑面包的魂灵。是拉祖米欣。拉祖米欣迈入房间,脸上是他惯常的笑,快活、坦荡,张开双臂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走过来。 怎么,他是看不见我手里的斧头? 拉斯科尔尼科夫躲闪不及,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躲闪不及所以被拉祖米欣抱进怀里。 朋友,朋友,我们有多少时日不曾相见了?

苍白年代


是的,他看不见我手里的斧头。杀人犯、无业游民、自杀者、生病的人,拉斯科尔尼科夫随意挑出哪一个身份都有足够的理由支撑他就这样倒在拉祖米欣怀里。这是怎么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这昏沉间看着斧头溶化,房间倾颓,街道成了奔涌的河流横贯苍白的大地,血迹隐淡,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被拥抱的间隙抬起手来,端详指间淋漓的血,是如何渐渐消失。原来他没握着斧头,也没沾过血,没杀过谁。在拉祖米欣怀里,这样的谎言有了暂时成立的余地。好像拉斯科尔尼科夫未杀过人,也未曾将自己一并杀死。 “罗佳,你睁开眼,求你…” 拉斯科尔尼科夫忽然清醒了些,记起自己是身在何处。拉祖米欣轻轻摇晃着他。拉斯科尔尼科夫睁眼看向他,像是确认什么,又很快紧紧地闭上。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知道你醒着,你得回答我。别像从前那样。”拉祖米欣的声音带上些警告意味,拉斯科尔尼科夫很熟悉这意思,他也很熟悉要如何继续装死。
在拉祖米欣面前,你不需要摆出任何可怜的架势来换取微薄同情,尤其是拉斯科尔尼科夫,他几乎只消露上一面,让阳光落在他脸颊上,让拉祖米欣望上一眼,就能换来千金难买的好意与恩情。 “你的病还没好全,我得带你回去。”拉祖米欣继续说着,似乎找到了个合适的法子,能救一救眼前这苍白如游魂的朋友:“也许再叫医生来,换些药,加一些药。拉斯科尔尼科夫,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想我还可以继续联系别的出版社……总有法子的,罗佳,我会让你好起来。” 拉祖米欣的语气渐渐多了些别的意味,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措辞,谨慎地考量语气,就好像…就好像怕刺激到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样。拉斯科尔尼科夫掀了一下眼皮,视线定在拉祖米欣的面庞上:“我可不是自尽。” 至少刚才不是。 “当然,当然。”拉祖米欣很快地答道。“怎么会呢?说到底还是这天气,你的病…

苍白年代


我们是该好好吃些东西,还有你,罗佳,你得好好休息。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先去…” 拉斯科尔尼科夫轻声打断他:“拉祖米欣,或者你先带我回家换身衣服。” “噢!瞧我,忘了这事。我们确实该先换身衣服。”拉祖米欣揽过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腰,把他从地上带起来,几乎像搂抱着个瘦弱孩子那样——尽管拉斯科尔尼科夫很不乐意这幅姿态,但鉴于他浑身无力,只能由着拉祖米欣做个快活的好人了。 狭窄昏暗如棺椁的房间。他们走进去,拉祖米欣斜着身子让拉斯科尔尼科夫落入沙发里。 小桌上一点点剩下的冷茶。拉祖米欣脱下自己的外套,接着是内衬,和最贴身的那一层。拉斯科尔尼科夫仰倒在沙发上,湿透了的衣服紧巴巴地挤着他,并不舒服,是急需遗忘的不适感。于是他将目光投向正在宽衣解带的拉祖米欣。 水渍从走廊一直延到室内。拉祖米欣简单用毛巾裹住自己,回过头来,对呆望着自己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笑:
怎么,湿衣服穿着还舍不得脱? “我刚才不是要投河,拉祖米欣,我再向你说一次。不是要投河,不是要寻死。” 拉斯科尔尼科夫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又镇定,却不是在假装出什么架势,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只需要再说服拉祖米欣。方才在桥上发生了什么呢?拉祖米欣在桥的另一端,遥遥地冲他招手,呼喊他的名字。在这之前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沿着河游荡了有段时间,恍恍惚惚,梦在往他身体里钻,斧头往里钻,涂满鲜血的地板也往里钻,还有一匹濒死的可怜的马,拉斯科尔尼科夫沿着涅瓦河囫囵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还将走多久,接着他听见一个人,从远处呼喊他的名字。 “拉祖米欣。”拉斯科尔尼科夫也冲他挥手,却并不愿意大声地打招呼,他念了一遍拉祖米欣的名字,告诉自己:我得去他身边。 他凭本能选了最近的路。 拉斯科尔尼科夫并不在意脚下的路,只注视着桥上的拉祖米欣。

苍白年代


他踩入涅瓦河的瞬间,身子下落,很快地跌入水中。隔着河水,他能看见拉祖米欣惊惶的神色。从桥的另一端,不顾一切地奔过来。亲爱的拉祖米欣,他将打捞我如同打捞一个死魂灵。但这究竟是……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一心想着快点到我身边来,忘记脚下的路?”拉祖米欣的面上浮着笑,有一种奇异的光亮在这房间里萦绕着,轻描淡写地略过两人身旁。他又把话题引回老地方:“当然啦,罗佳,这是因为你的病。我保证,治好之后你会像从前一样,机敏又得体。” “现在,让我们先把你这身湿衣服换下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时,意味着他不太抗拒,却也不想明面上表示愿意。拉祖米欣是无论如何也要帮他,那么就由他这样去做。既然他从河里捞出来带罪的灵魂,他是得多负上些麻烦的责任。 拉祖米欣像个真真正正称职的好友一般,替拉斯科尔尼科夫解开纽扣、拉下外套,里面的衣服多多少少有些破旧,拉斯科尔尼科夫脸红了,把头转向一旁。
拉祖米欣低着头,俯下身子,膝盖抵在地板上,他的手伸向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下裤时,有过不明显的停顿。他抬头征求意见似的望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而后者并不搭理他,像是回答随便、怎样都行,随你心意。于是湿透了的长裤也慢慢落向地面。 在拉祖米欣俯身的时候,拉斯科尔尼科夫轻微一动,稍稍弯了腰,又很快抬起。拉祖米欣感觉自己头发被轻轻一碰。 “怎么,罗佳?” “唔,落叶,我替你取下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把脸更用力地扭向一旁,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浮起些光来。他回忆着自己的嘴唇落上拉祖米欣发梢的瞬间,柔软湿润的触感,以及拉祖米欣的气味。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书里写的异国春日。 “好啦,现在让我们来擦擦你的头发。不然你的病又得加重。” 拉斯科尔尼科夫难得听话一次,低下头,这模样里透出几分乖顺。拉祖米欣用小毛巾盖在他头上,轻轻揩拭,从这角度看下去,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瘦削的面部轮廓十分清晰,他太瘦了,又过分阴郁苍白,几乎就像是半座嶙峋的山峰,在冬雨里萧萧瑟瑟。

苍白年代


却比谁都有傲气。 拉祖米欣鬼使神差地凑过去,隔着毛巾,落了一个吻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发顶。 “你……”拉斯科尔尼科夫似是觉察到什么,又没把问句吐完整。 拉祖米欣答道:“没什么。没什么,罗佳。”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