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番外六：小小的心扉

“那孩子又在看你了。”刚打败帝国众多掌权已久的贵族，升任宰相一职的玛努艾拉冲贝雷丝抛了个媚眼，笑眯眯地问道：“就这样放着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贝雷丝“嗯”了一声，手中的训练用剑划过空气，完成了今天最后一次挥剑练习。她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将剑挂回武器架上。
“辛苦了，皇后殿下~”玛努艾拉将手中的干毛巾递了过去，眼中闪过赞许的神色。
当初在大修道院共事的时候，她就知道贝雷丝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在武艺的训练上，有时候她晚归经过训练场时，还能听到她在里边挥剑或是指导同样努力训练的黑鹫级长的声音。
芙朵拉战争结束后，成为皇后的贝雷丝也没有因此松懈下来。听卡斯帕尔说，她每天用在习武的时间并不会比当年任教时更少。可见贝雷丝高超的武艺并不仅仅是因为天赋，更源自于勤勉。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安排呢？”
“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关心？”
“我可是很喜欢那孩子的，被拜托了‘帮她在贝雷丝这里说说好话’这种事后，我当然要来探听一下你的口风。”
“那么考虑一下收养那孩子如何，能和宰相大人住在一起，想必对她来说不会是什么坏事。”

“啊啦，我倒是这样提议过，可惜薇奥拉那孩子是个死心眼，无论如何都认定了我们的皇后殿下。”玛努艾拉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从这一点来说，和你还有我们的陛下倒有几分相似呢。”
贝雷丝顺着宰相的目光看向远处跟随卡斯帕尔一起训练的女孩，她叫薇奥拉，今年9岁，因为瘦骨嶙峋的缘故，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要小一些。纤细的手中紧紧握着小木剑，一脸专注地跟着卡斯帕尔一起挥动武器。
半个月前，贝雷丝帮助佣兵行会救下了一个被山贼洗劫的村落，只可惜没能挽回薇奥拉父母的生命。那个村落十分贫穷，原本村民就裹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村里的大人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在带着孩子。
在这里村子里看不到希望——这是贝雷丝唯一的感觉。她留下了一些钱，希望能缓解村子贫苦的日子，同时打算回帝都的时候好好和艾黛尔贾特谈谈帮助贫民的事情。
临走前，被她亲手救下并帮助安葬了父母的薇奥拉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用期盼和不舍的目光盯着她。她不忍心拒绝这孩子，留在村子里也没有人能照顾她，贝雷丝只好将她暂时带回了帝都，养在皇宫里。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薇奥拉总算恢复了一些，身上也开始有些肉了，但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的原因，她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要瘦小虚弱，唯独那双漂亮的淡紫色眼眸灵光闪动，让人印象深刻。
大概因为父母亲人都被山贼所杀的缘故，薇奥拉对旁人都十分警惕要强，唯独面对贝雷丝的时候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省点力气吧，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贝雷丝将擦汗用的毛巾递还给玛努艾拉，无视远处薇奥拉时不时偷瞥过来的委屈巴巴的目光，向训练场外走去。
“啊啦，真是坚决呢。不过我也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请皇后殿下做好心理准备吧。”目送贝雷丝离去，玛努艾拉眼中闪过少有的志在必得的神色。
“玛努艾拉大人还没放弃吗？”日间在书房和宰相议事的时候，皇帝陛下一遍批阅着文书，一边随口问道。
“陛下怎么看呢？”
“我尊重老师的选择。”
“我想知道陛下真正的想法。”玛努艾拉盯着艾黛尔贾特，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我大概能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所以我尊重她的这份心意。”艾黛尔贾特无奈地停下了羽毛笔：“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那孩子究竟有什么能耐，竟让我们的宰相大人完全站在了她那边？”

“那孩子……”玛努艾拉的神情有些忡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让我想起了多洛缇雅。”
“多洛缇雅？”
“她的身世，她的眼神，还有她的性格……都很多洛缇雅当年很相似。那时候是我亲手将多洛缇雅带出贫民窟，抚养长大的。如今她远在她乡，却让我遇上了和她如此相似的孩子……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面对这样的孩子，我无法不对她伸出手。”
“这样说的话，我能理解玛努艾拉大人的心情。”皇帝将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上，看着宰相微微一笑：“但是很遗憾，我想老师这一次是不会让步的。”
玛努艾拉很清楚，连世界上最了解贝雷丝的人都如此断定，那么她就一定说服不了贝雷丝了。
她不甘心地追问：“贝雷丝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明明她看起来也很喜欢薇奥拉那孩子，为什么……”
难道是担心皇室有了孩子之后，诸位大臣就起了别的心思吗？
“和皇权无关，”仿佛看出了玛努艾拉在想什么，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我早已将皇权的世袭从帝国法律中去掉了，别说是养女，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不会拥有继承权。”

“那究竟是因为……”
“嗯……”艾黛尔贾特将下巴搁在手背上，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大概是因为……”
“灭村的那件事我听说了，所以老师身后就多了这个么小跟屁虫？”难得来帝都的雷欧妮帮杰拉尔特跑了一趟腿，将礼物带给了贝雷丝。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向贝雷丝身后的薇奥拉努了努嘴：“真是少见啊，老师，打算重操旧业做回教师了吗？”
贝雷丝摇了摇头：“她只是暂时跟着我，等她的身体彻底养好了就会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薇奥拉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微弱，但没有人会质疑她话里的坚决。
“哦？你是打算一辈子跟着老师吗？”
薇奥拉点了点头。
贝雷丝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我去厨房催一下菜，你照顾她一会儿。”
“唔……薇奥拉是吧，”收到贝雷丝临走前的眼神暗示，雷欧妮打起了精神看向小女孩：“我叫雷欧妮，刚才老师有介绍过了，我姑且算是她的学生，同时也是她父亲杰拉尔特的半个徒弟。”
薇奥拉的眼睛亮了亮，紧紧盯住了她。
“薇奥拉，你想要成为老师的养女吗？”

薇奥拉摇了摇头：“我知道贝雷丝大人是皇后殿下，我……配不上。但是，哪怕成为徒弟也好……就算不能做徒弟，我也可以做随从，做杂役，做女仆……只要能一直跟着贝雷丝大人就够了。”
“噗……”
“……你笑什么，连你也觉得我是异想天开吗？”
雷欧妮忍俊不禁：“我并不是在笑话你，我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诶？”
“当初我也是这么缠着杰拉尔特的，当不了徒弟，就算当随从和仆人都好，只要他愿意把我带走。”雷欧妮摇了摇头，苦笑道：“但是他拒绝了。”
“如果不是后来进入大修道院，我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吧。”
“可是……”
“嗯！现在我的确是如愿以偿地跟在他身边了，不过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承认我‘弟子’的身份，说到底只是我自诩为他的徒弟罢了。”
面对小女孩诧异的神色，雷欧妮仰头灌了一大杯啤酒，抹了抹嘴角：“有一次我认真地问了他，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让我跟着他。他告诉我，他不希望拥有额外的‘羁绊’。他有挚爱的妻子和女儿，除此之外，他不希望再产生其他深刻的羁绊。”

“在他悠长的岁月中，越多的羁绊，只会带来越多的痛苦。”
走在返回皇宫的路上，薇奥拉频繁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贝雷丝。终于，她忍不住拽了拽对方的袖子。
“雷欧妮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吗？”
贝雷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希望您能亲口告诉我原因。”薇奥拉抿紧了唇，瘦小纤细的十指紧紧拉着贝雷丝的继续自不放，仿佛她不能给出满意的答复的话，就绝不松手。
贝雷丝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平视：“薇奥拉，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在——”
“不是出于感激或是因为个人情绪而做出的选择，”贝雷丝打断了对方回复：“你好好想一想，十年后，你想要成为什么人？”
“或者说，当你还在那个穷苦的村落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你是否想过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薇奥拉犹豫了一会儿：“我想过要成为一个商人。村子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游商过来贩卖和收购一些东西，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富有的人。那时候我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然后跟着游商们离开去见识广阔的世界，成为一个在芙朵拉大陆四处游走的商人。”

“这是一个很棒的愿望，你的梦想与未来在更广阔的天地，所以我并不希望你跟随在我身边，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我甚至也不建议你成为玛努艾拉的养女——尽管她有那样的意愿。”
“可是……”
“你的世界很大，而我的心很小。”贝雷丝摸了摸她的脑袋，心平气和地道：“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是陛下吗？”
“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我的父亲，我不希望和任何人产生更加深刻的羁绊。无论是作为养女、弟子，或是其他的什么人。”
“如果你仍然想成为一个游商，我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教授你一些武艺，你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在这段时间读书习字，甚至发展人脉。”
“期限是三年，能走到哪一步全靠你自己的努力。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在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我希望你能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见薇奥拉低下头，露出了明显动摇的情绪，贝雷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任由她自行思考。
就像玛努艾拉说的那样，薇奥拉的确很像艾黛尔贾特，无论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持”。

正因为这样，贝雷丝才希望她能走向自己所期望的道路，而不是成为什么人的附庸。
「如果我不是生在弗雷斯贝尔古家，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轻松吧。」
与艾黛尔贾特相似的薇奥拉，一定会走上自己的道路，不会再体验艾黛尔贾特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那孩子想通了吗？”
晚上入睡前，两人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将睡未睡的时候，艾黛尔贾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嗯。”
“不愧是老师，我还以为没有人能说服那个顽固的孩子呢。”
“只要好好沟通，她一定能明白我的想法的。”顿了顿，贝雷丝低头看着伴侣：“艾尔好像并不意外我的决定？”
“老师，你的艾尔首先是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然后才是艾黛尔贾特。而属于艾黛尔贾特的部分，我全部留给了你，已经没有多余的部分再留给其他人了。”艾黛尔贾特抬头在她唇角轻吻了一下，笑道：“虽然这样说有点不近人情，但无论是老师还是我，都只属于彼此，心里无法容纳更多的人……老师是这样想的吧？”
贝雷丝用下巴蹭了蹭伴侣的额头，轻轻地笑了：“嗯，不愧是艾尔。”

“更何况离我们越近，就越容易被卷入政治的漩涡中，这并不是那孩子应该承受的重量。所以老师的选择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老师愿意给她三年时间来学习，已经是破例了，她能想通这一点，对她来说也是幸运的事。”
“这是从为她好的角度来想的，如果只从我自己的角度……”
“老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艾尔很喜欢小孩子，我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贝雷丝神情凝重：“所以我不希望有孩子在身边分散你的注意力。”
“当你稍微移开注视着人民的目光时，请专注地看着我一个人，我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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