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艾黛尔贾特很享受一个人散步的时光，尤其是身在乡野，身边却没有修伯特随行的此刻。
往常在皇宫里或是在大修道院，修伯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在她身边，就算她强调自己想要一个人待着，他也会远远地跟着，确保自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以避免遇到什么不可测的“危险”。
她觉得修伯特是多虑了。
此刻她正在随同杰拉尔特佣兵团返回大修道院的路上，在此之前，这个佣兵团从盗贼的手中救下了她以及另外两个级长。从相遇的露迷尔村到大修道院大概有两三天的路程，夜晚的时候不宜赶路，所以众人在沿途的旅馆中歇脚。
四月的夜晚颇有些凉意，当艾黛尔贾特漫步在旅馆外的草地上，任由沾染着月亮银辉的青草叶划过自己黑色的皮质高跟鞋，呼吸着穿过山间的清新的风时，她短暂地将自己从恼人的思绪与野望中解脱出来，沉浸在大自然的恩赐中。
然而她并不是这片草地的第一个访客，早在她到来之前，那位佣兵团的女士已经坐在远处的树下不知道多久了。
她叫贝雷丝·艾斯纳，比起她那大名鼎鼎的、曾经作为教会骑士团团长，又被称为大陆第一骑士的父亲来说，她可以说是寂寂无名，甚至自己特意向佣兵团的其他人打听，才隐约知道了“灰色恶魔”这样的称号。

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女佣兵，为什么会被冠上“恶魔”这样的称号呢？
艾黛尔贾特在远处观察着贝雷丝，她正靠坐在树下，借着斜照过来的月光翻着手中的书籍。
艾黛尔贾特不讨厌喜欢阅读的人，那人是佣兵的话，则更加难能可贵。因为不可告人的原因，她有很多和佣兵接触的机会，许多佣兵粗俗不堪，污言秽语，满心都是利益，并没有给她留下特别好的印象。
但贝雷丝让她对佣兵这个职业稍微改观了。
照理说，她的注意力应该首先放在身份特殊的佣兵团长杰拉尔特身上，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注意贝雷丝。
不仅因为她是佣兵团长的女儿，身手不凡，并且在不久之前救过自己一命，更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在莫名地吸引着她去关注。
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都有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能力，贝雷丝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吧——这样想着，艾黛尔贾特移步走了过去。
她想要弄清楚贝雷丝身上的秘密，想要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佣兵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够吸引三个国家的继承人同时对她伸出橄榄枝意图招揽。但无论帝弥托利与库罗德怎么想，艾黛尔贾特总觉得贝雷丝对她有一种他们无法感同身受的、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在艾黛尔贾特靠近前，贝雷丝似乎就注意到她的存在了。当她在她面前站定时，贝雷丝从草地上拾起了一片树叶夹在了当前阅读的位置，然后合上书，站了起来。
很有礼貌——艾黛尔贾特在心里悄悄给她加上了一分。
“艾斯纳小姐？”
“贝雷丝。”对方简短地道。
艾黛尔贾特之前就发现了，对方似乎并不喜欢说话，她从未见她主动和父亲以外的人说过话。就算旁人跟她搭话，也是问一句答一句，话语简洁明了，似乎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
她似乎有些内向，这让艾黛尔贾特联想到自己的同学贝尔娜缇塔，但两人又截然不同，至少贝雷丝丝毫不怯场，也能说简洁有效的交流——倒不如说，艾黛尔贾特有些欣赏这种交流方式。
人类将太多的时间耗费在无意义的交流中，如果能简单高效地达到目的就太理想了。
不过这一回，艾黛尔贾特却要充当那个打扰贝雷丝的个人世界的那个“恶人”，不这样的话，她就无法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那么……好吧，贝雷丝。你似乎在看书？”艾黛尔贾特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籍上，书的外面包裹着一层皮革，看起来更像是一本笔记。
果然贝雷丝摇了摇头：“是日记。”

艾黛尔贾特挑了挑眉，心中却并不觉得意外。不喜欢说话的人，似乎总会有丰富的内心世界。比起和人们交流，她们更喜欢用笔来记录自己的心情。
“是你的日记吗？”
见对方微微点头，她不由对日记的内容有些好奇起来。但即便再怎么感兴趣，她也不会失礼地做出要求阅读对方隐私的请求，于是她打算略过这个话题。但对方却突兀地开口了。
“和你有关。”
这下艾黛尔贾特真是好奇得要命了，她很像知道自己在贝雷丝的日记中被描述成了什么样子，但她没办法开口。
在她内心纠结得无以复加的时候，贝雷丝沉静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嘴角难以察觉地上扬了一些弧度。她没有解释自己的话语，反而将日记本仔细地塞进口袋里放好，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反应。
艾黛尔贾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贝雷丝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变化，但她莫名觉得对方的心情有些愉悦。艾黛尔贾特有了一丝被捉弄的羞恼之意，但对方没有说什么，她也不好发挥下去。
贝雷丝似乎并不打算先开口，艾黛尔贾特只好继续找话题：“在这种光线下看文字，对眼睛并不好。”
“关心我？”

对方的话语直接得令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她停顿了一下，有些慌乱地道：“毕、毕竟我暂时还算是你的雇主，希望在到达大修道院前，你不要出什么问题。”
贝雷丝点了点头：“你是一个难得的好雇主。”
“怎么，这样的雇主很少见吗？”
“他们似乎更在意他们的委托是否能完成，所以就算受伤了，也很少能拿到抚恤金。”
“既然觉得我是好雇主，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有一些继续被我雇佣的意愿呢？”
“如果杰拉尔特有这个打算的话。”对方并没有直接反对，艾黛尔贾特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对了，你似乎不知道赛罗司教会的事？真是不可思议呢……”
“宗教对佣兵来说用处不大，”女佣兵这样回答：“我更相信手中的剑。”
“即便如此，也让人感到惊讶。原来芙朵拉大陆上，真的能有像你这样、完全游离于教会的影响之外的人呢。”虽然表达着惊讶的情绪，但艾黛尔贾特的内心却有着说不出的愉快。
贝雷丝真的很特别，如果她是一个完全不受赛罗司教影响的人，那么她的想法，是否也会有所不同呢？
不过她的父亲作为曾经的教会骑士团长，却对她守口如瓶，这一点也值得玩味……

她脑子里飞掠过许多思绪，回过神时，她发现贝雷丝正在观察着她。
贝雷丝的眼睛是墨蓝色的，让她联想到深夜里的大海。这让她既感到不安，又忍不住被其中深邃的秘密所吸引。她想探索更多关于她的秘密，但她真的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明天她们就会到达大修道院，在那之后，她要继续留在士官学校求学，而作为佣兵的贝雷丝又会何去何从呢？
月亮不知何时爬到了最高处，月光公平地撒在每一寸没有遮挡的土地上。眼前的草地仿佛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让人有些不忍心落足。
“已经很晚了。”贝雷丝突然说道。
“要回去了吗？”
“想再走走，一起？”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向她提出这样的邀请了，在贝雷丝面前，自己似乎并不是帝国的皇女，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萍水相逢的人。
艾黛尔贾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两人沿着乡间小道漫步的时候，远处的酒馆似乎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喧闹声从门内漏出来，在夜中传得很远，很远。
步入山林的时候，山间突然起了一层薄雾，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和贝雷丝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与远处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侧过头看向贝雷丝，她脸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但她随即想起，贝雷丝今天似乎跟她说了不少话，甚至主动挑起了话题？

心情莫名变得开朗起来，然后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没有怎么打扮，但眼前的女佣兵是一个容貌身材出众，气质也非常吸引人的美丽女士。
……难道这就是贝雷丝吸引她的原因吗？
艾黛尔贾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这么肤浅，她将贝雷丝对自己莫名的吸引归咎于她与众不同的气质，而后收拾心情，全心全意地享受起此刻的宁静来。
在这里没有人把她当成帝国的皇女，所以就让她稍微偷懒一会儿，做回艾黛尔贾特本人吧。
这样想着，艾黛尔贾特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了一抹轻松的微笑。
“再往前走，说不定会遇到山贼。”
“我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而且，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在艾黛尔贾特的注视下，贝雷丝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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