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 逆位的命运

“……小艾，小艾？出什么事了吗？”
朱迪刚处理完手头的超梦原片，回过神来就发现艾芙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自己面前愣愣地看着她，脸上一点也没有平常的精明干练。
“嗯……？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件事。”
朱迪关掉了超梦编辑器，抱着胳膊看着挚友。每当她摆出这个姿态，就说明她的情绪变得有些烦躁。
“你没有离开，让我猜猜，你还是想说绀碧大厦那件事？”
“朱迪，你觉得我应该继续做下去吗？”
朱迪诧异地挑了挑眉：“怎么了，小艾，你居然在犹豫吗？”这可不像平常的艾芙琳·帕克，这个女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绝对不会回头——这同样是她最大的缺点。
“非要说的话，我在考虑是否要放弃计划。”
朱迪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老实说，听到你这么回答我很高兴，但我更担心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威胁。”
就在不久前，她为了实施那个潜入绀碧大厦顶层偷东西的计划，还千方百计物色了一个可靠的佣兵，将她带到这里来看她编辑的绀碧大厦超梦。期间自己也发表了反对了意见，但艾芙琳想尽办法安抚了自己。

短短几分钟后，当艾芙琳送走佣兵后，就改变了主意。
“还是说，外星人入侵了你的脑子，或者你突然被什么传奇黑客改写了记忆和性格？”
“少看点奇怪的电影，朱迪。”艾芙琳无奈地笑了笑，朱迪这样的一面也是她所喜爱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当我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念头，想要改变主意。”
不，她知道。
“也许这样冒失地雇佣一个半吊子中间人和几个佣兵潜入绀碧大厦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也许实现我们的梦想还有别的途径……”
朱迪皱眉审视着她，似乎在认真地确认，眼前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艾芙琳·帕克。当然，最终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好吧，你能这么想，我可真是太高兴了。”朱迪终于也露出一个并不完全放松的笑容：“临时毁约会有很多麻烦吧，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不，这一点我还是能自己搞定的。”
“小艾……你有时候就是太喜欢自己扛着了，有些事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你也可以轻松一点，不是吗？”
艾芙琳微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一些释然与庆幸的情绪，朱迪没办法分辨得太清，但她听到艾芙琳说道：“我知道了，如果有需要我会说的。别担心，朱迪。”

两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的闲事，临走前，朱迪看到艾芙琳靠在门边，迟疑着开口：“如果……朱迪，我是说如果，我选择全新的开始，你会支持我吗？”
“会危害到无辜的人吗？”
艾芙琳愣了一下，摇头失笑：“当然不会。”
“那我会支持你，小艾。”朱迪正色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小艾。要钱也好，超梦上需要帮忙也好，只要需要我，就尽管来找我。”
“谢谢你，朱迪。”
“我才应该说谢谢。”
“嗯？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选择放弃，救了我，也救了我最好的朋友的命。”
“艾芙琳，事情谈完了？”回到丽兹酒吧的吧台，酒保马迪奥熟练地给她上了一杯酒。
“嗯，都说好了。”艾芙琳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因为朱迪戒烟的缘故，她也会尽量在她面前克制吸烟的欲望。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失去了一个大单子，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艾芙琳一口将酒灌下一半，露出了模糊的笑容：“但是我想，我也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
艾芙琳对朱迪撒谎了。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改变主意，一切都与那个名为“V”的佣兵有关。

结束超梦之后，送V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拦住了自己的去路，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表示希望和自己再谈一谈。
正好她也打算再说服V甩掉德克斯特那个胖子跟自己单独合作，所以她重新将V带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包厢。
当V重新开口的时候，说出的话让她不由自主想要重新考虑是否雇佣V给她干活——得了赛博精神病的人真的可以胜任这次的任务吗？
「我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所以我就直说了吧。」V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她：「这次行动会死人，会死很多人。」
「哦，你这是被朱迪的话吓到了？」
「不止你和我会死，我的兄弟，德克斯特，T-BUG，所有参与到行动中的人都会死。」
V唱衰的行为让艾芙琳不悦，所以她冷声道：「如果你退缩了，合作可以就此中止，我会找到其他更可靠的佣兵。」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做预言，艾芙琳。我什么都看到了，我们这次行动最终会导致全军覆没，被卷入其中的人，几乎全都死了。」
艾芙琳深吸了一口烟：「……你看起来不像是有赛博精神病的样子。」
「我说的是我们的未来。」

艾芙琳掐灭烟头，起身向外走去，V伸手拦住了她：「我不想要那样的结局，我相信你也不想。」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
「生物芯片的事，委托方是巫毒帮。对方本意是要雇你接近赖宣，你却因为偷听到生物芯片的事而打算自己单干，从中狠狠捞一笔。」
艾芙琳猛地转头盯着她，接着冷笑道：「手段还不错，把我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有些事我能不能查到，你自己心里清楚。」
艾芙琳当然清楚。偷听的事不可能有别人知道，一直都是自己心里的秘密，就连朱迪那边也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巫毒帮的事的？」
「超梦。朱迪说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会在极端情况下启动超梦录制，所以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V提起朱迪时熟稔的口吻让艾芙琳不由自主蹙起了眉：「说下去。」
「我们按照计划潜入绀碧大厦的顶层，的确顺利弄到了relic，不过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V低垂着眼，仿佛这段回忆中有什么让她难以忍受：「我们被发现了，接着是一场恶战。我的兄弟杰克死于流弹，装着relic的箱子遭到损坏。我求助于你后，你建议我们将relic插入后脑勺，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之后满城风雨，德克斯特那言而无信的混蛋对我脑门上开了一枪，打算自己跑路。但我后脑勺里的生物芯片起了作用，我起死回生了，而德克斯特则被其他人杀死了。」

「relic的存在让我随时可能会死亡，我想去找你问清楚relic的事，结果朱迪告诉我你回到云顶，然后再也没有了踪迹。」
「我们花了很多工夫寻找你，你猜怎么着？」V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怜悯和惋惜，这让艾芙琳感到很不舒服：「你被巫毒帮的人灭口了，他们通过网络烧掉了你的脑子，然后你被木头人玩弄了好几天，又被当成破烂一样当给了一个下作的义体医生，最后又被人带走、折磨……当我救出你的时候，你已经陷入沉睡不愿醒来。」
「朱迪把你带回家照顾，可是就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你醒来了，然后……自杀了。」
艾芙琳没有说话，翻开手提袋，拿出烟盒，又给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这就是我看到的未来，一个没有人能得到好处的未来。」V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灯光：「就在刚才，当我第一次体验超梦，在超梦中‘死’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记忆。我不知道这算是一种预知……还是该死的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不管怎么说，我希望能劝说你改变主意，艾芙琳。」
「一定……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这个未来的，也许是我们的计划还不够周详？如果我们再多想一些后路，或许——」

「艾芙琳。」V提高了声音，艾芙琳停止了颤抖的、没有逻辑的话语，无助地看着她：「并不只有推进这件事才能改变你的命运，你想要的未来，可以有很多方法达到。」
「你是一个佣兵，你不会明白的。」艾芙琳闭上眼，烟雾从她嘴里缓缓地喷出来，弥漫在包间中：「你不知道性偶过着连他妈充气娃娃都不如的生活，也不知道为了改变这该死的命运，我付出了什么！」
「我的确不明白，但我知道路总是有很多条。」V柔缓而真挚地说道：「放弃吧，艾芙琳。」
「我还是没法相信你说的话，也许是哪个看我不顺眼的混蛋雇佣你来捉弄我呢？」
「要验证我的话很容易，过不了多久，荒坂赖宣会亲手杀死他的父亲荒坂三郎，到时候你一定会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里听到这条消息。」
艾芙琳身躯一颤，不可思议地盯着V：「你说的是真的？！赖宣他……」
「是不是真的，只要你耐心等待几天就会知道。这种大事，不可能是我这种小佣兵能事先知道的，也不是我能左右的。」V高高挑起眉，这让她看起来十分自信：「到那时候，希望你能郑重考虑我今天说的话。」

「……你说的事，我还要一点时间考虑一下。今天先到这里吧，V小姐。」艾芙琳捏了捏太阳穴两侧，V的话像是有人暴力地往她脑子里倒了一整吨的水泥，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艾芙琳·帕克。」和V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到V低声说道：「知道在所有关于你的记忆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吗？」
「是朱迪无助地坐在躺着你冰冷尸体的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