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0 落幕

因为巨型纹章兽的离去，学生与骑士们暂时得到了休整。卡多莉奴让伤势较轻的骑士们在这片空地周边巡逻，其他人则抓紧时间进行治疗与包扎；学生这边大多是轻伤，修伯特与菲尔迪南特带着他们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事宜；贝雷丝这边反而像是与哪一边都格格不入。
林哈尔特为导师治疗伤口之后，艾黛尔贾特用绷带将之精心包扎了起来。她的脸色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系上活结的时候，使用的力道却明显大了许多，就算是贝雷丝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气氛有些僵凝，贝雷丝想了想，决定主动开口打破沉寂：“那头纹章兽，比其他纹章兽都要强大，身上也有更多的人工痕迹。”
艾黛尔贾特原本打算短时间内都不理会她，但这件事正好是她也想讨论的，她稍微纠结了一下，便放弃了自己的小脾气：“伊艾里扎、老师似乎提到过，我们来的地方是‘兽的竞技场’。”
“嗯，看起来这头巨型纹章兽是‘胜出者’。”纹章兽的身上遍布着各种各样和同类搏斗过的痕迹，可以想象“竞技场”中的争斗有多激烈。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落在贝雷丝手臂包扎好的伤口处，沉吟道：“老师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血，为什么能吸引纹章兽呢？”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林哈尔特突然举了举手：“那个……关于这一点，我有话想说。”见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自己，林哈尔特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才摸着下巴道：“先前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老师的血液，结果发现——”
“等一下，老师的血液？”艾黛尔贾特的脸色有些难看。
“是啊，之前老师为了支持我的研究，提供了一滴鲜血。多亏了这样，我的研究项目才能有重大突破。”林哈尔特假装没有看到贝雷丝在艾黛尔贾特背后向他摇头，继续说道：“原本我的目标只是想用老师的血液作为‘万能钥匙’来激发石头碎片的力量，没想到，无意中发现，老师的血液构成和石头碎片溶解后的液体很相似……不，是极为相似。”
“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操纵纹章兽的石头，会不会是血液的凝结体，而这些血液则与老师的血液有某些关联。又或者……”
林哈尔特没有说下去，但艾黛尔贾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
“又或者，那就是我的——”
“老师！”艾黛尔贾特喝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林哈尔特看了看级长，又看了看适时地闭上了嘴的导师，歪了歪脑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假设这些石头是用血液炼制成的，而它可以控制纹章兽，甚至是作为纹章兽的‘心脏’。”艾黛尔贾特将话题扯开了：“而老师的血液也对它们有莫大的吸引力，那是否表示，老师也有可能控制住它们？”
艾黛尔贾特想起在赤红谷，纹章兽对贝雷丝展现出亲昵样子的一幕，那件事只有她和贝雷丝才知道，但艾黛尔贾特一直对它很在意。
纹章兽是那些家伙的试验成果，而按照她的推测，虽然贝雷丝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不记得了，但她应该也曾是塔烈斯等人的试验品。
纹章兽，血液，贝雷丝，炎之纹章……
这中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比起这个，”从刚才开始，贝雷丝脸上的表情就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听着别人的事情：“我更关心为什么纹章兽的实验者要抓走莉丝缇亚。”
科迪利亚伯爵夫人的话让她很在意，虽然自己没有印象，但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不难得知，她曾经在数年前见过自己，而那件事又和莉丝缇亚有关。
自己和莉丝缇亚的过去曾经有过交集？自己的血液和纹章兽有关，莉丝缇亚被抓走，纹章兽的大量实验……其中的联系，让人细思之后，不寒而栗。

“喂，休息好了吗？”卡多莉奴安排好骑士的工作后，向这边走来：“我们没有时间继续停下，刚才出去查探的骑士回报，那个大家伙似乎往树林更深处去了，那个方向的暗魔法浓度比这里还要高，莉丝缇亚很可能就在那里。做好准备的话，我们就继续前进吧。”
贝雷丝向艾黛尔贾特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向学生们。
眼下并不是思考的时间，无论如何，她们都要把莉丝缇亚救回来。多一点时间，就多一点希望。
事实上，她们根本无需找路，只需要沿着巨兽强行开辟的道路一直前行，就能来到最终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四角的巨大石柱冲天而起，祭坛上则镌刻着难以理解的奇异花纹。祭坛正中蜷缩着一名穿着士官学校黑色制服的白发少女，而那只巨型纹章兽正趴在她身边，对着她慢慢低下头。
“莉丝缇亚！”库罗德低呼道。
“咿呀——”似乎是以为巨兽要吞噬少女，惊恐万分的贝尔娜缇塔抱着脑袋尖叫起来。
“准备战斗！”艾黛尔贾特用力挥动了一下战斧，身后的学生们纷纷拔出了武器。
卡多莉奴带着骑士率先冲了上去，弓箭手们则避开莉丝缇亚的位置向巨兽的背部放箭，试图阻止它伤害莉丝缇亚。

靠近巨兽的一瞬间，贝雷丝突然看到了，巨兽身上似乎有紫黑色的流动的细细丝线与莉丝缇亚相连，而祭坛四周的石柱上也有同样的丝线连接着莉丝缇亚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从她身上抽取了暗魔法的力量一样。
贝雷丝无心多想，因为巨兽已经站了起来，迅速将目标锁定在贝雷丝身上，咆哮着向她扑了过去。
贝雷丝敏捷地闪过巨兽的第一次攻击，巨兽一击扑空，扭头张开血口就向她咬了过来。身后弓弦声响动，库罗德、佩托拉和雷欧妮同时拉弓，将箭送入了巨兽的口中。连中三箭的痛苦让它停顿了一下，随即凶焰更盛。它似乎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兴趣，打定主意要先杀死贝雷丝一般，再次蓄势要向她扑来。
贝雷丝凝神观察着它的行动，心中飞快地分析着当前的状况。眼前的巨兽不久前因为自己与库罗德的攻击而受了重伤，一路逃向这里。但现在看来，它似乎已经恢复到初遇时的状况……这究竟是为什么？
贝雷丝的目光落在巨兽与莉丝缇亚相连的丝线上，心中一动。那一瞬间，巨兽嘶吼一声，向她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卡多莉奴、菲尔迪南特、卡斯帕尔与骑士们的全力一击也纷纷落在了巨兽身上。他们在艾黛尔贾特的指挥下，蓄意挑选了巨兽身上曾经的伤口落刀。这样的攻击是卓有成效的，巨兽吃痛之下，再也顾不得闪身避开的贝雷丝，甩动尾巴转动身体将近身的众人全部横扫了出去。

巨兽的鲜血从伤口中汩汩地冒了出来，但随着与莉丝缇亚相连的丝线的一阵闪动，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也开始结痂。莉丝缇亚在祭坛中抽搐了一下身体，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贝雷丝心念电转之下，向圣战骑士疾声道：“送我上去！”
卡多莉奴不及多想，用力抓着贝雷丝的肩膀，催动卡隆纹章的力量用力向上一托。贝雷丝借力顺势高高跃起，拔出腰间匕首狠狠斩向丝线。
原本她预计会被这股力量反噬，出乎意料地是，匕首像烧红的刀子切奶酪一样，利落地将丝线斩断。巨兽狂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重重冲击了一样，后退了几步，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艾黛尔贾特，去救莉丝缇亚！”
不用她指挥，艾黛尔贾特早已带领剩下的学生们靠近了祭坛。她挥动战斧斩向石柱与莉丝缇亚之间的丝线，触碰时却觉得手心一麻，战斧被狠狠地反弹回来，一时拿不稳落在了地上。
其余人纷纷效仿，却都被弹回了武器，一时间面面相觑。
林哈尔特是最先靠近莉丝缇亚的，他想对她施展白魔法，却被狠狠地震退几步，坐倒在地上。他爬起身再次靠近，莉丝缇亚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一口鲜血喷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不断地颤抖着。

“不行，这样救不了她！莉丝缇亚快不行了！”他破天荒地焦急起来，无措地看向学级的主心骨艾黛尔贾特。
艾黛尔贾特咬着下唇，脑子里思绪飞转，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什么方法。那边莉丝缇亚已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蜷缩得越来越紧，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会断裂。艾黛尔贾特不及细想，拔出腰间的匕首，再次向丝线斩了下去。
一次不行她就再试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救下莉丝缇亚！
出乎意料地，这一回匕首利落地划过了丝线，将它从中斩断。莉丝缇亚猛地颤抖了一下，重重地喘气着，看起来似乎好过了一些。艾黛尔贾特挥手将匕首抛向林哈尔特，他愣了一下，这才捡起脚边的匕首，双手不熟练地握着，将连接着莉丝缇亚的剩余三根丝线一一斩断。
莉丝缇亚终于停止了颤抖，毫无生机地弓着身子侧躺在地上。林哈尔特将她的头稍微抬起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比她头发的颜色还要苍白。
他将自己学会的所有治疗系白魔法都用在她身上，又把口服的药物给她灌了几瓶下去，才见她的脸上稍微多了一丝血色。辅修了白魔法的多洛缇雅也走上前来配合对莉丝缇亚进行治疗，艾黛尔贾特见莉丝缇亚缓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从脚下捡起林哈尔特扔在一边的匕首，向贝雷丝那边看了一眼，眉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战场的另一处，在贝雷丝、卡多莉奴的带领下，失去了力量来源的巨兽终于被围攻击倒，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贝雷丝慢慢走上前，低头注视着巨兽。巨兽似乎努力想要抬起头，最终却只是挣扎了一下。它口中淌出墨绿色的血液，液体慢慢渗入土壤中，让一整片泥土看起来都像是染上了剧毒一样。
贝雷丝看了一会儿，用匕首撬开了它头顶掩护石头的护甲，倒转匕首，用柄狠狠地将石头敲成了碎片。巨兽哀嚎了一声，但在贝雷丝耳中听来，却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巨兽的身形慢慢缩小，最终变回了人形，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了声息。
贝雷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忍的情绪，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祭坛。
艾黛尔贾特低头思索着，想要抓住心中的那一丝头绪。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让她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到祭坛里侧的石壁上刻着一个无比熟悉的纹路。
那是炎之纹章的样子！
“艾黛尔……”
“别过来！”
艾黛尔贾特心中陡然腾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不等身后人说完话，她猛地转身扑向走来的贝雷丝，猝然不防之下，贝雷丝只能勉强接住她，两人一起飞出了祭坛，摔落在祭坛外的草地上。

“……艾黛尔贾特，你没事吧？”贝雷丝顾不得自己背后被撞得生疼，忙扶着她的脸颊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确定她没什么事，只是脸色有些异样后，这才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黛尔贾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攥住了，一时间呼吸不过来，直到贝雷丝反复询问，还伸手探着她的额头，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
“我没事，老师。”
“我还以为出事了，”见学生眼下并不想细谈，贝雷丝转开话题：“莉丝缇亚怎么样了？”
“情况已经好多了，不过还没有醒来。这里人力物力有限，暂时无法做更全面的检查，必须尽快回到大修道院，让玛努艾拉老师接手。”
“嗯，那就好。”
“哦呀，真是看到了了不得的画面。”声音传入耳中，两人才发现自己正用不怎么雅观的姿势互相拥抱着躺在地下。艾黛尔贾特触电一样弹立起来，慌乱地拍打着身上沾到的杂草，贝雷丝也跟着爬了起来，看向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好戏的库罗德。
“别这样瞪着我，我只是来找两位过去，卡多莉奴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我自己过来了。”急性子的圣战骑士似乎是等不及了，大步走了过来：“贝雷丝，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有什么发现？”
卡多莉奴眉头紧皱，嘴唇狠狠地抿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个大家伙……变成那个大家伙的人，是托马修。”
在远处的山丘上，有两人仿佛看戏一般注视着祭坛这边的动静。
其中一名老者弯腰拄着拐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你不会真的想要发动那个阵法吧，索龙哟。”浑身笼罩在法师长袍的兜帽中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不满。
“如果我说是呢？”老者笑了笑：“那个人，不管被赋予了什么身份，依旧是我族的‘凶星’。如果能趁此机会将她永远除去，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塔烈斯还需要她。更何况，她并非是你一个人的‘杰作’。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我同样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下手。”
“请安心，老夫也只是有过念头，如果我真的要动手，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吗，缪森大人？”
男人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道：“就这样暴露了身份，真的没问题吗？”
“实验已经取得了成果，我也没有兴趣继续在大修道院扮演另一个人了。”老者转过身，面前随即出现了一道扭曲着时空的传送门：“就让他们去猜测、去恐惧吧。就算知道了什么也没有关系，因为……没有人能逃得掉。”

随着话音的落下，他走入传送门中，不见了踪影。男人目送他离去，转过身又看向远处的祭坛。
“真的……可以相信塔烈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