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沙漏

这是那场大战后,库罗德第一次见到贝雷丝。
眼下正是午餐的时间点,她坐在餐桌后,默不作声地吃着餐盘里的食物。那是一块稚鸡肉,还有一份蜜桃冰沙。贝雷丝面无表情地吃着,仿佛在不断重复无意义的机械运动。
贝雷丝的外表和上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觉得有什么改变了。非要说的话,她更像是当年初见的时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那场混战之后,他失去一切回到了家乡。当关于贝雷丝的消息传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贝雷丝领导的新生势力最终消灭了帝国,成为芙朵拉的新主宰。
贝雷丝,圣王,芙朵拉统一王国的君王,同时也是唯一神赛罗司教的大司教。政教大权集于一身,可说是芙朵拉大陆有史以来最有权力的人。
“老师。”
异常的沉默让他有些尴尬,他试着开口打破沉寂,但贝雷丝抬起了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声音。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向贝雷丝沉默着鞠了个躬,站定位置后,突然开口了。这群人似乎在演出类似歌剧的东西,尽管只有两名观众,他们依旧演出得十分卖力。
库罗德不明白贝雷丝这是演的哪出,只好默不作声地旁观,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觉得台词有些耳熟。直到演出者中的灰衣少女来到红衣少女面前,向她举起了剑,库罗德才恍然意识到,这也许是和贝雷丝有关的歌剧。

关于奠定统一王国霸业的那场决战,关于贝雷丝和炎帝艾黛尔贾特最后的战斗,一直众说纷纭。艾黛尔贾特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她身边的只有贝雷丝。艾黛尔贾特对她说了什么,究竟是失败者的怨怼,还是王者的不屈……除了贝雷丝,没有人知道。
但库罗德现在知道了。
「履行……胜者的义务吧,老师。」
「不跨过我的尸体的话,芙朵拉大陆各地的战争就不会停息。」
「所以,至少……由你亲手……杀了我……」
库罗德不由转头看向贝雷丝,她正略低着头用银质的餐刀一下又一下,很认真地切着稚鸡肉。横切一刀,竖切三刀,将稚鸡肉分割成六小块,然后用餐叉送进嘴里,咀嚼十五下,再缓缓咽下。
离她几米远的地方,那个除了她无人知晓的秘密正在公然上演。那些锐利的话语,即便是局外人的库罗德都觉得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了心上,但贝雷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老师……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灰衣少女举着剑慢慢走向红衣少女,向她当头挥下。一切归于沉寂,但红衣少女最后的话语仍然在库罗德心头回响。

「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演出到此结束,贝雷丝的午餐也终于接近尾声。演员们沉默着站成一排向国王鞠躬,然后离去。
而库罗德一直在观察着贝雷丝。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贝雷丝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就连浅绿色的眼眸也没有丝毫波动。
贝雷丝为什么要让人演出这些事情?
他愈发看不懂贝雷丝了,如果说当年的贝雷丝他多少能看出一些心思,许多年后的现在,他则完全看不明白了。
“老师。”等贝雷丝放下餐具,库罗德再一次开口。他想问的事有很多,但他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句问候:“这些年还好吗?”
贝雷丝没有回答,在侍女收拾餐具的时候,她道:“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62年4个月零3天。”一直站在贝雷丝身后,同样面无表情的女官冷淡地补充道。
“哦呀,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年纪大了之后,我就不太喜欢去记和时间相关的事了。”库罗德像从前那样抱着后脑勺笑了笑,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迈的绅士。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帕迈拉王。”
“啊哈哈哈哈,我已经不是帕迈拉王了,这次只是纯粹地来探望老朋友。”
也许是仅剩的老朋友了——库罗德在心里补充。
“听说芙朵拉在您的治理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战争了,作为王,这样的政绩真是让人羡慕啊。”
“很久了吗?”贝雷丝歪着头想了想,点头道:“也许吧,一切对我来说,既像是昨天,又像是十年前,一百年前。”她回头看着女官,似乎在回忆:“这好像是我换的第五个贴身女官。”
“是第六个,陛下。”女官机械般地回应道。
“老师……”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还会这么称呼我了。”贝雷丝这样说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很久以前,西提司和芙莲就离开了这里。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菲尔迪南特,卡斯帕尔,林哈尔特相继离世,而后远方也传来了多洛缇雅和佩托拉一起去世的消息。”
库罗德能明白贝雷丝的心情,当年和他一起在大修道院求学的同窗,也许只有自己还有一口气了。
“老师,为什么?”他看向刚才演出者所在的位置,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贝雷丝用洁白的毛巾擦拭着手,语气平淡地开口了:“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需要想一会儿才能想起艾黛尔贾特的名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渐渐有些记不清过去的事了。”
“这个演出你觉得怎么样?”
库罗德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很难过。”
“刚开始回忆那些事的时候,我感到很痛苦。但渐渐地,我不再有感觉。”
“我还记得艾黛尔贾特的名字,也能想起她的样子。那天她对我说的话,我也能一一复述出来……可无论回忆多少次,我的心脏也不会感受到痛苦。”
贝雷丝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库罗德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了,难以呼吸:“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
贝雷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模糊记忆中自己的手不一样,现在她的手上已经不再有长期练剑留下的薄茧,就连手背上的伤疤也淡化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起过剑了。
“我能清晰回忆起来的过去,只剩下这些了。”她握紧拳然后又松开,接着又握紧,仿佛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感到自己切切实实地活着:“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也许有一天,连这些都会彻底忘记。”

记忆就像沙漏,一点一点地随着时光,不断地漏掉,淡忘。
库罗德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塞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的到来,让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贝雷丝看着他:“再多和我说一些吧,关于那时候的事情,关于……艾黛尔贾特。”
那一天,他陪着贝雷丝走遍了整个王都的皇宫。他不断说着过去的事情,说着露迷尔村的初遇,说着选择学级,说着士官学校的一年,说着五年后的战争……
贝雷丝认真地聆听着,像是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偶尔说到那名银发少女时,她脸上会露出迷惘的神色,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繁星缀满天空的时候,两人在皇宫的城墙上停下了脚步,并肩望着远处叠起的山峦。
“你也要离开了吧?”
“啊哈哈哈哈……我可不像老师,我还想用剩下的时间走遍整个芙朵拉呢。”库罗德笑着叹了口气:“能见到故人,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这样,我真不知道,原来那些年的事已经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了,好像一辈子不会忘掉。”
“一辈子吗……真是奢侈的说法。”

“老师没有想过要离开吗?我是说,放下王位,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想过的生活?”贝雷丝摇了摇头:“那个人……把芙朵拉托付给我,所以这就是我想过的生活。”她抬头看着空中的天狼星:“不过你说得对,我是时候离开这里,把王权传承下去了。”
“我会前往大修道院,继续以大司教的身份守护这片大陆。”
库罗德转头看向贝雷丝,在昏暗的夜色下,她飞扬的绿发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年的大司教蕾雅。
曾经艾黛尔贾特的战争让芙朵拉大陆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但她的死去令这个世界又一次走上了轮回。
永生不死的大司教,虔诚的信徒,对芙朵拉永恒的注视。
之后这片大陆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呢?库罗德无法预料,但他总觉得艾黛尔贾特并没有“死去”,也许很多年后,同样的声音依旧会响彻这片天空。
“那么,后会有期了,老师。”
与人离别时,总会说这么一句话。但两人都知道,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库罗德转身走向城墙的阶梯,背对着贝雷丝挥了挥手,在夜色中慢慢消失了踪迹。

贝雷丝目送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艾黛尔贾特的人离开,她久久地站在城墙上,任由清晨的露水结满了灰色的披风。
长夜过去了,天边隐约露出了朝霞。
清爽的晨风拂过城头,她下意识向身边挥动了一下右手,似乎想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能任由清风从指缝间轻快地溜走。
她眯起眼睛注视着越来越耀目的朝霞,因为光线刺眼的缘故,她眼中不自觉地有些酸涩,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也会有人在此刻,和她一起仰望朝霞吗?
-END-
时光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