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当时的你（下）

菲尔迪南特将热气腾腾的特芙放在修伯特面前时，他头也没抬地道了声谢。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低声笑道：“真是难得，菲尔迪南特大人居然屈尊为我泡了一杯特芙。”
菲尔迪南特在泡红茶方面很有一手，甚至贝雷丝在这个领域也算是他的学生，但他始终看不上苦涩味极浓的特芙，更遑论亲手泡制。
“看在你最近太忙的份上。”菲尔迪南特向他举了举茶杯，杯中是他最喜欢的红茶。
皇帝出事后，贝雷丝的精力也分了很大一部分在她身上，这直接导致了宫内卿的工作成倍地增加，几乎已经到了没时间回家的地步。
菲尔迪南特最近也没有休息好，作为宰相，他也尽自己所能在皇帝无法履行职责的这些天协助贝雷丝和修伯特一起处理政务。
菲尔迪南特舒展了一下筋骨，一边低头看着修伯特在文件上写着处理意见，一边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说起来，艾黛尔贾特还好吗？”
“除了失去这些年的记忆，一切安好。”
“老师也真是辛苦了。”
菲尔迪南特回想着不久前见到皇帝，和她面面相觑的情景，心情不由有些微妙。和林哈尔特等人比起来，他和幼年时期的艾黛尔贾特还算相熟，不过对方知道自己是菲尔迪南特后，看过来的目光总是带着一些冷意与深深的戒备——他算是自知之明，知道小时候的自己颇有些自以为是，不讨人喜欢，但他不太记得了……那时候的艾黛尔贾特有这么讨厌他吗？

“真有些怀念那时候的艾黛尔贾特，从那时起，你这家伙就像跟屁虫一样等着她了。”菲尔迪南特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红茶的香醇还是心生感慨：“那时候其他皇子和皇女们也都还在，只可惜……”
“您真的相信陛下的话了吗？”
“嗯？”
修伯特放下羽毛笔，似笑非笑地道：“您真的认为，陛下的记忆被回溯到刚从法嘉斯回来的时候吗？”
菲尔迪南特皱眉道：“目前看来是这样，我不认为她有必要对我们说谎。”
“呵……您说得对。”修伯特沾了沾墨水，继续低头写字：“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艾尔在做什么？”
贝雷丝推开卧室露台的门时，艾黛尔贾特就倚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天空。这一个晴朗的夜晚，夜空中缀满了繁星，四周十分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禁卫军们巡逻的脚步声。
“仰望天空，感受自然的风。”
也许是四周太安静的缘故，艾黛尔贾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灵，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过来的一样。
“喜欢这样吗？”
艾黛尔贾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嗯……喜欢。从前……嗯，从前我时常喜欢这样看着天空。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我有一双翅膀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带着我飞出这里，飞向这片天空。”

见贝雷丝没有说话，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幼稚吧？这种想法……聆听一个女孩的心愿一定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不会，”贝雷丝摇了摇头：“这些事，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是吗，看来以后的我，比现在想得还要多。”
“的确，我的艾尔是一个喜欢自己胡思乱想，不擅长表达自己想法的人。”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所走的道路，应该由她独自前行吧。”
“你很了解她。”
“毕竟她就是我。”艾黛尔贾特重新抬头看向星空，向前伸出手，五指张合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缥缈的清风：“我曾经那么想要离开这里，但我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地离开。”
「如果我不是弗雷斯贝尔古家族的成员，也许能过得更快活吧。」
「偶尔也想只吃甜点，懒洋洋地度过一整天呢。」
艾黛尔贾特曾经对她说的话，她都记得。在优秀的级长、皇女与统一帝国皇帝面具遮盖下的，是一颗活跃的少女的心。
“这就是过去的艾尔的心愿吗？”
“是哦，就是这么简单，却难以实现的心愿。”
“那你的心愿又是什么？”在艾黛尔贾特惊愕的目光下，贝雷丝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你并不是那时候的艾尔，对吗？”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闪动着，最终叹了口气：“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时候的艾尔，不应该有这么重的戒备心。更重要的是，你对自己头发颜色的变化，似乎并没有觉得奇怪。”
“真是的，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露出了破绽……原来她连这一点都告诉你了吗？”艾黛尔贾特了然地点点头，随即低声道：“抱歉……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你，老师，但……”
“我都知道，没关系的。”贝雷丝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身上的伤口很疼吧，艾尔。”
“嗯……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的话，是没有办法向前走的，老师。”
“艾尔一直没有改变呢。”
“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似乎一直没有问过，现在自己所处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艾黛尔贾特淡淡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您在她身边的话，我并不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而担心。”
贝雷丝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发，换来她捂着脑袋，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说话。”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年满十五岁了吗？”
“……”
“从士官学校毕业了吗？”
“……”
贝雷丝伸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小孩子的愿望是可以被实现的。”
“……诶？等、等等，老师！”突然被贝雷丝横抱起来，艾黛尔贾特慌乱地抱着她的脖子以维持平衡：“要去哪里？”
贝雷丝轻松抱着她登上了露台的栏杆，在月光下扬起嘴角，低头看向她：“也许你不知道，我有一个称号，叫做‘霸王之翼’。”
“我是你的翅膀，我带你飞。”
贝雷丝带着她向前跃出，艾黛尔贾特吓得闭紧了眼睛，却没有感受到疼痛。耳旁的风声呼呼地响着，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贝雷丝抱着，在皇宫的屋顶上快速奔跑着。贝雷丝将她带到了皇宫的天文塔上，那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建筑。她睁大了眼睛从塔顶看向远方，在这里可以看到更高远的天空，与遥远的宫墙外民居的点点灯火。
“艾尔。”她听到贝雷丝在轻声呼唤她。
“老师？”艾黛尔贾特将注意力转回贝雷丝身上，然后发现她墨蓝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
“属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的愿望已经被实现了，现在，应该来实现‘艾尔’的愿望了。”艾黛尔贾特似乎想说什么，但贝雷丝伸指按住了她的唇：“这里是整个芙朵拉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伤害到你，我会守护者着你，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吗？”

“嗯……”艾黛尔贾特终于点了点头。
“皇宫外的世界很大，有安巴尔，有帝国，有整个芙朵拉，还有芙朵拉以外的广阔世界。外面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风土人情，也有不同的山水风光……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用脚丈量这个世界。”
“是吗，我很期待呢。”艾黛尔贾特轻声笑了起来：“看来在此之前，我要更加努力，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才行。”
“我的艾尔也是这么说的。”
艾黛尔贾特转头看了她一眼，在月光的辉映下，贝雷丝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女神，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但她注视着自己时满溢着温柔与眷恋的目光又让她觉得，如果她真的是女神的话，一定是因为自己而留在了人间。
她再一次确定自己的审美真是好极了。
“我还有多久才能遇到你呢？”
“17岁的时候。”
“是吗，好有好几年呢……”艾黛尔贾特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时间对这样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真的很令人遗憾……”她抚摩着贝雷丝的面颊，轻声道：“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老师。”
“我会在前方等着你的，所以，一定不要被打倒。”

“我会一直一直不断地向前走的，这样的话，总有一天能遇上你吧？”
“嗯，不管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等着你。”
“听起来……真的让人充满了希望呢。”艾黛尔贾特慢慢靠入贝雷丝怀中，将额头抵在贝雷丝的肩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困了吗？”
“嗯……一直在地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
“你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呢……老师……”
“睡吧，艾尔，我会等着你醒来。”
“……晚安……老师……”
「林哈尔特，艾尔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好说……我们想要通过回溯的魔法让她的纹章回溯到从前的状态，没想到连记忆也跟着回溯了。不过魔法的效果只是暂时的，过几天应该会慢慢想起来的。」
「如果能让她安心下来，会对恢复记忆起到很大的作用。」
「她看起来对所有人都很戒备，如果有谁能让她安心信赖的话，我想只有你了，老师。」
贝雷丝轻轻搂着艾黛尔贾特的腰，另一手温柔地抚摩着她银色的长发，下巴恋恋不舍地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晚安，艾尔，能见到你真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