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屋及乌

在宿舍楼下的休息区偶遇导师原本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当艾黛尔贾特靠近的时候，却听到导师少见地叹了口气，将手中厚厚的书本用力合上。
艾黛尔贾特几乎没有见过导师沮丧泄气的时候，她看起来总是自信而冷静，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她。
遇到了什么烦恼或是难题吗？
艾黛尔贾特短暂地犹豫了一会儿，来到导师身后：“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老师？”
艾黛尔贾特一靠近休息区的时候，贝雷丝就注意到了，所以她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感到惊讶。她点了点头，有些闷闷地道：“有些事，想不明白。”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落在导师大腿上方的书本上，书的封面上写着《芙朵拉常见花卉栽培》，那是自己绝不会去翻阅的类型。不过她知道自家导师是温室的常客，藏书室的借阅记录中也不乏植物学相关的书籍。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贝雷丝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只是很小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应该。”
“老师不是说过，要学会依赖同伴吗？”
贝雷丝转头看了级长一眼，纤长的指尖在书本的硬皮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一阵，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但最终她还是摇头拒绝了来自级长的帮助。

导师和自己不一样，就算别人不说，艾黛尔贾特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固执的一面，但贝雷丝并不介意学生或是其他什么人在学习与生活中帮助自己。
眼下贝雷丝却拒绝了级长的好意，如果推测下去的话，这件事也许和艾黛尔贾特本人有关系也说不定。
几个呼吸间，艾黛尔贾特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却想不出自己会和植物扯上什么关系。
见她沉默不语，贝雷丝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只要是方便回答的，我都可以告诉您。”
贝雷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艾黛尔贾特身后赤红的级长披风上：“艾黛尔贾特喜欢的颜色是什么？红色吗？”
“红色和黑色，金色也很有好感。”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倒是从未想过。”艾黛尔贾特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大概因为，红色与金色是帝国旗帜与弗雷斯贝尔古家徽的组成颜色，黑色则是因为黑鹫。”
淡淡的笑容浮上了贝雷丝的面颊，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淡漠，点了点头：“很像是艾黛尔贾特会给出的答案，看得出，你以身为帝国皇女，以及弗雷斯贝尔古家族的成员为荣。”

“人总会因为某些原因而爱屋及乌的，老师不会吗？”
贝雷丝迟疑着，似乎没有办法确定。
“老师喜欢什么颜色呢？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因为喜欢灰色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直觉地想要避免接触更鲜艳的色彩。”
比常人更加淡漠的感情，难有起伏的情绪，对鲜艳色彩的回避……贝雷丝的内心世界，比艾黛尔贾特想象的还要灰暗。
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导师为什么会在红黄蓝三个学级中，选择了颜色最为鲜艳刺目的红色学级呢？
艾黛尔贾特的思索没有结果，贝雷丝抚摩着书的封面，沉吟道：“艾黛尔贾特喜欢康乃馨又是因为什么呢？”
“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是需要理由的，老师。”
贝雷丝想了想，眉毛舒展开了：“我明白了，跟你的交谈解决了我的两个问题，谢谢你。”
贝雷丝想明白了，艾黛尔贾特反而变得更加一头雾水。但贝雷丝似乎并不打算分享自己的收获，艾黛尔贾特只好看着她的书转移话题：“老师在研究植物学吗？”
“最近想要种植康乃馨，”贝雷丝这样告诉她：“但成功率始终不高。”
“康乃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并不是很难种植的花卉。”

“对我而言，似乎有点困难。”贝雷丝看起来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可以轻易种出来的花卉，自己却始终成功率不高。
“噗……难得老师也会有不擅长的东西。”学生的忍俊不禁换来导师的蹙眉凝视，艾黛尔贾特安抚地拍了拍导师放在书本上的手背：“不过老师为什么想要种康乃馨呢？”
“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贝雷丝说着站了起来，向休息区一旁的温室走去，艾黛尔贾特跟着她来到温室的一角，在那里栽种了一些花卉，大多是花苞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有精神，有的则还没有发芽。
“老师也喜欢康乃馨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贝雷丝平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拿着小水壶，精心浇灌着这些康乃馨：“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在不停地种康乃馨了。真要说起来的话，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种过其他花卉了。”
“我喜欢康乃馨吗？说不上来，但是看到康乃馨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感——明明鲜红色的花应该是我不愿意去接触的。”
“你说的爱屋及乌，让我摸到了答案。我想要种康乃馨，喜欢看到康乃馨，大概是因为……”艾黛尔贾特的心跳倏然加快，她看到导师转身看着她，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没有说下去。

“康、康乃馨的话，如果老师真的想种，我可以帮忙。”艾黛尔贾特慌乱地开口，想要压下心中的动摇与飞快的心跳。
“康乃馨我还是想要自己种——虽然我想这么说，但的确在这方面较为苦手。”贝雷丝无奈地低头注视着自己精心照顾却始终不见起色的康乃馨们：“不过如果是艾黛尔贾特的帮忙，我觉得可以接受。”
贝雷丝把小水壶和修剪用的工具递给学生，看着她不太熟练地照顾着康乃馨。等一切都结束后，她剪下了这个角落唯一一朵开得正艳的康乃馨，递给了学生。
“……老师？”唯一的成功案例就这么被剪掉了，艾黛尔贾特都觉得有些窒息。
“没关系，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在学生接过花的时候，贝雷丝伸手为她摘出了发丝间夹着的一片枯叶，想来是在休息区的时候，沾到了落叶：“答谢你帮我找到了答案。”
导师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或者说，导师的疑惑是什么呢？
“刚才你问我喜欢什么颜色，也许我已经有答案了。”
贝雷丝的手拂过学生银色的长发，指尖拨弄着她的发带，让发带在指缝间缠绕。
“……答案是？”艾黛尔贾特略抬起头，和导师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

“爱屋及乌。”贝雷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留下了意味深长的四个字。
学生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贝雷丝注视着让她喜爱不已的紫罗兰色眼睛与银色长发，过了许久，才转开了话题。
“为什么康乃馨会这么难种呢？明明其他人种起来很简单的样子。”
“老师如果真的想要康乃馨的话，就委托温室管理员帮忙栽种如何？”
“我想亲自处理这件事，不管是栽种还是护理。对我来说，认真地照顾这片康乃馨，和手把手教授艾黛尔贾特学问没有什么不同，我不会假他人之手。”
艾黛尔贾特不知道自己应该因为导师的认真而高兴，还是因为自己在导师心中与花相提并论而感到哭笑不得。
“用心栽种，浇水，施肥，修剪，护理的话，一定会种出好看的康乃馨的。”她温和地安慰导师。
就像我用心地靠近、教导、照顾你一样吗？将来，我又能收获什么呢？
贝雷丝注视着学生，在心里默默问道。
艾黛尔贾特喜欢康乃馨，所以她会认真地去栽培；她也会忍不住去关注紫罗兰色与银色，因为那是和艾黛尔贾特有关的颜色。
贝雷丝曾经因此而感到疑惑，但她从艾黛尔贾特那里知道，这是对在意的事物的爱屋及乌。

可她为什么会因为艾黛尔贾特这个人，而对事物产生不同的看法呢？
这是一直以来困惑她的问题，但正如艾黛尔贾特所说，并不是所有的喜欢都需要理由的，她又何必去追寻不一定会有的答案呢？
“今天的温室工作结束了，时间还早，艾黛尔贾特有空陪我在大修道院散散步吗？”
“嗯……今天没有什么安排，散步的话没问题。”
两人放下手中的工具，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手，并肩离开温室，漫步在宿舍楼下的小路上。
“我还以为老师接下来会选择去钓鱼。”贝雷丝周末的时间总是安排得满当当的，种花、钓鱼、训练，或是邀请学生开一个茶会。
“如果有艾黛尔贾特陪着的话，不钓鱼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散步，吃饭，下午再开一个茶会。”
“老师……这是把我一整天的时间都安排好了吗？”
“难得逮到了没有安排的级长，就让我任性一回吧。”贝雷丝向学生伸出了手。
如果是其他什么人提出邀请，艾黛尔贾特也许会用各种理由推脱，然后重新投身到学习或是其他的日程安排中去。但她没有把握自己能正面拒绝导师的邀请。
“好吧……只有今天哦。”她将手交到贝雷丝手中，被她紧紧地握住。

然而她知道，就算下一次，下下次，贝雷丝向她提出邀请的话，她依旧没有把握拒绝。
她的心因为贝雷丝而动摇着，但她无法靠自己来挣脱导师的影响。
不过如果只是周末偶尔的放松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
有时候她也会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在意贝雷丝，甚至让她走到了足以让自己坚定的心动摇的位置。
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好，朝夕相处对自己的关怀与指导也好……这些是原因之一，但又不像是决定性的因素。
也许，喜欢一个人，真的不一定会有理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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