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隔

刚进教室，就看到学生们围着导师叽叽喳喳地交谈着，女生挤在导师身边，男生在外围，也在充满好奇地打量着。
近来脑子被各种烦心事塞满了，加上昨天一整晚都没睡的艾黛尔贾特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你们在做什么？”
“啊啦，小艾黛尔，你终于来了。”多洛缇雅笑眯眯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快来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老师的新面目哟~”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艾黛尔贾特被歌姬拉得踉跄了一下，刚站稳，视线中就捕捉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她的导师贝雷丝，又不是她的导师贝雷丝。
贝雷丝身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宗教意味极浓的祭服，可以看得出所有的设计都参考了赛罗司教会的神典风格，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天生应该站在大司教身边的圣女一样。
披肩的浅绿色长发，毫无感情的绿瞳，古井无波般的面容……有时候恍惚间，艾黛尔贾特会觉得在贝雷丝的身上看到了蕾雅的影子。
“贝尔、贝尔觉得老师的新衣服好棒，设计得完美地贴合了老师的体态，有一种绝佳的禁欲感和微妙的背德……咳咳。”贝尔惊恐地捂着嘴及时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没错没错，就是那种背德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希尔凡心领神会地接了上去，脸上带着轻浮的笑容，然后被菲力克斯用剑鞘狠狠地撞了一下后背。

“赛罗司教会风格的祭服吗……倒是和典籍记载中千年前的朴素圣洁风格大相径庭，看来教会在一千年的发展中，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林哈尔托托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贝雷丝。
“不是挺好看的嘛林哈尔特，好看就行了！”卡斯帕尔抱着后脑勺悠悠地道：“不过这么繁琐的衣服穿起来真的会舒服吗？战斗的时候会很麻烦吧？”
“所以才是祭服啊，祭、服。”莉丝缇亚若有所思地道：“穿上这套衣服后，老师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烙上了赛罗司教会的印记……”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黛尔贾特不确定刚才自己有多久没有呼吸，回过神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以至于胸口也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就像是心脏被硬生生锯走了一块。
“蕾雅大人、送来、衣服。”佩托拉简洁地回答，多洛缇雅则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蕾雅大人已经颁布了公告，将老师册封为圣教会的‘涅槃那’，所以送来了符合身份的祭服。小艾黛尔觉得怎么样？”
“嗯……这身衣服很……”几个形容词在艾黛尔贾特的脑子里打着转，但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违心地说出“好看”、“合适”之类的话：“得体。”
贝雷丝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才道：“艾黛尔贾特，你还好吗？”

“……嗯？”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休息？”贝雷丝向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我没事，老师，多谢关心。”不，停下。
“最近的课业很重，你又频繁请假，真的不需要跟我谈谈吗？”
“我可以应付得了。”不要再靠过来了。
“你在逞强，艾黛尔贾特，我看还是……”
啪！
贝雷丝看着自己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抚摩艾黛尔贾特的头发，却被打开的手，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
“抱、抱歉，老师……我还有事，先离开了。”艾黛尔贾特飞快地向贝雷丝弯下腰，然后不顾导师的呼唤，转身飞快地离去了。
黑鹫学级的教室里陡然安静了下来，接着议论声像是蚊蚋一样嗡嗡响起。
“咿——艾黛尔贾特小姐居然对老师动手了，难道、难道要出大事了吗？！”
“严格来说那也不算动手吧……”
“哦哦哦哦——艾黛尔贾特这是要向老师发出挑战吗！我也要参加！呃……不过我要加入哪一方呢？”
“哈……你就少说两句吧……”
贝雷丝缩回手，看着手腕上渐渐显现的红印，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艾黛尔贾特捂着嘴一路没有目标地小跑，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女神之塔的长桥上。在2月寒风的吹拂下，她突然涌上的呕吐感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贝雷丝不是蕾雅，她在心中告诉自己。
当然她很清楚这一点，导师是导师，大司教是大司教。但当她看到穿着涅槃那祭服的贝雷丝，还是难以压抑心中复杂的情绪。对蕾雅的畏惧，对教会的厌恶，对贝雷丝敬爱共同交织成了肌肉虬结的拳头，然后对着她的胃狠狠地来了一下。
当贝雷丝从封印之森回来，继承了女神的力量之后，她就知道两人会渐行渐远。尽管她还是贝雷丝的学生，贝雷丝还是她的导师，但两人的心之间，像是隔着连绵起伏的奥格玛山脉与无尽之海。
山海又何以平呢？
缓过劲来的艾黛尔贾特推了推被封锁的石门，预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动静。她叹了口气，放弃了进入女神之塔的念头。
舞会的那个晚上，和贝雷丝在女神之塔上交谈的回忆就像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但此刻的她无法再躲进里边舔舐自己的伤口。
认清现实吧，艾黛尔贾特。然后斩断一切感情，戴上炎帝的面具，化身火焰吞噬这个世界。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就像这个月以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然后她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贝雷丝。
“……老师？什么时候……”
“我刚到不久，毕竟还要换下那身衣服。但我有一种直觉，就好像一定能在这里看到你。”正如贝雷丝所说，她已经把那身涅槃那祭服换了下来，穿回了常穿的那套衣服。

“为什么……？”
“为什么？”贝雷丝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理解艾黛尔贾特为何这么问：“祭服不方便战斗，也太过惹眼，而且，你不喜欢。”
“我的喜好不重要哦，老师。”
“一直和我并肩战斗的人是你，你的喜好当然重要。”
“我不会一直和您并肩战斗。”
贝雷丝张了张嘴，眼中透露出一丝无措，这让艾黛尔贾特心软了：“我是说，我很快就要毕业了，不是吗？”
“艾黛尔贾特，”贝雷丝慢慢向她靠近，犹豫着似乎在措辞：“你曾经问过我，离开大修道院后，是否还愿意做你的老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在这一点上，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改变。”
“如果你需要我，我依旧可以和你并肩战斗，任何时候都可以。”
这对艾黛尔贾特而言，无疑是太过沉重的诺言。无知者无畏，用来形容此刻的贝雷丝也许再合适不过。
贝雷丝什么都不知道，关于过去，关于她的预谋，关于她即将在整个芙朵拉大陆燃起战火……
到那时候，作为站在大司教身边、穿着涅槃那祭服的女神化身，贝雷丝还能说出想要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话吗？
艾黛尔贾特的笑容变得有些悲伤，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谢谢您，老师。”

“艾黛尔贾特总是这样，”贝雷丝像是叹了口气，但她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要是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就好了。”
“我在想，”艾黛尔贾特顿了顿：“得严格要求自己，才能不在月底的课题上给老师丢人。”
“不要太勉强自己，你已经是整个士官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了。”贝雷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确认艾黛尔贾特没有什么反应，才轻轻把手心贴在她的头顶上，温柔地摩挲着：“我应该给你批一整周的假期才对。”
艾黛尔贾特觉得刚才自己的过激反应可能有些伤到导师的心了，不由得有些抱歉。她微闭着眼睛任由贝雷丝抚摩着自己的脑袋，喃喃地道：“我的确需要向您请一周的假。”
“有什么打算吗？”
“嗯……想要离开大修道院，有重要的事必须回帝都一趟。”
“修伯特这一节都不在你身边吧？”
艾黛尔贾特点了点头。
“自己一个人返回帝都不大安全，我陪你走一趟吧。”
“老师，你还要上课的哦。”
“该教的东西已经教得差不多了，黑鹫学级本周可以安排自习。”
“蕾雅大人也许会需要你在身边。”
“她没有提过，没有预先安排的话，我想跟你一起。”贝雷丝闷闷地道：“也许这是毕业前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也说不定。”

“是吗……那我就和老师赌一次吧。”艾黛尔贾特脱下白色的手套，轻轻握住了导师的手。那双蓄满了复杂情绪的紫罗兰眼眸注视着贝雷丝，郑重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飘忽：“就赌蕾雅大人会不会在这期间有事找老师。”
一直以来艾黛尔贾特都不相信神明。但这一回，她打算把命运交给女神来抉择。
“本周的周末，我会在大修道院的入口等着老师。”
“说好了。”
“嗯，这是艾黛尔贾特所说的承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