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

莉丝缇亚皱着眉合上书，然后将书本叠放在手旁厚厚一叠书册的最上方，这已经是她本周看完的第五关于暗魔法的书籍了。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要珍惜时间，明白光阴如金的道理，但她也深知囫囵吞枣并不是什么好的学习方法，脑子再怎么好用，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将注意力短暂地从书本中移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对师生身上。
和其他人相比，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算是藏书室的常客，自己总能在阅读区看到她们的身影。莉丝缇亚对喜欢读书的人讨厌不起来，但她并不太乐意在这里遇到她们，尤其是坐在她们对面。
至于原因……
莉丝缇亚端起手边的玫瑰花茶，慢慢啜了一口，然后目睹了黑鹫级长在安静的阅读过程中，转头看向她的导师。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但足足好几秒钟的时间，艾黛尔贾特都没能移开目光。
莉丝缇亚一边喝着已经冷下来的花茶，一边在心中默数着。大约数到第十下的时候，贝雷丝侧头看向艾黛尔贾特，两人的目光终于交汇了。
「有什么需要我解答的吗？」
「嗯……？啊……有的。」
窥视导师的举动被逮个正着，艾黛尔贾特刚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了下来，翻了翻书页，然后向导师那边推了过去，指着其中一个段落说道：「这里说到了城巷战的打法，我想知道可能会出现多少种不同的情况。」

「艾黛尔贾特自己能想出哪些呢？」
「重装兵拦截，弓箭手高处埋伏，火烧、水淹、毒气……等等。」
「基本上已经罗列出来了，那么这些情况都有哪些应对方法，艾黛尔贾特有想法了吗？」
「嗯，已经有大概的想法了，老师可以帮我指点一下吗？」
「这两天提交一份论文过来吧。」
「我明白了，谢谢您。」
两人没有再说话，贝雷丝重新低下头翻阅着书本，而艾黛尔贾特则扯过羊皮纸，埋头写了起来。
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过许多回了，所以莉丝缇亚知道，对面的黑鹫级长写着写着，就会不由自主开始在纸上写起自家导师的名字。
放下茶杯，莉丝缇亚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好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坐在对面的两人并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学习，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没办法静下心来。
同窗的叹气吸引了艾黛尔贾特的注意，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莉丝缇亚：「怎么了，有什么需要讨论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你们继续就好。」莉丝缇亚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重新拿起了书本。

明明不管是贝雷丝老师还是艾黛尔贾特，单独来到藏书室的时候都会努力学习，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就总是怪怪的。
莉丝缇亚的态度古怪，但艾黛尔贾特没有深究。她伸手去拿自己的茶杯，贝雷丝却抢先一步端了起来，用手心的火焰魔法将冷茶重新加热，这才递给了艾黛尔贾特。
「谢谢，老师。」艾黛尔贾特微微一笑，接过了茶杯。
「不客气。」贝雷丝顺手摸了摸学生的头发，嘴角边一贯平缓的线条略有起伏。
莉丝缇亚又忍不住想叹气了，两人之间不知不觉散发出的气场让她坐立不安，最终她选择抱着想要借阅的书离开藏书室。
决定了，下次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在藏书室的话，她如果不能坐得远远的，就还是回教室或者宿舍学习吧。
又开始了吗？
莉丝缇亚在心里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意外眼前出现的场面。
每天下午，帝国的皇帝都会在议事大厅里处理公务，听取宰相、内务卿、皇帝顾问等相关人士的建议，作为皇帝顾问的她当然不会缺席。
就在她结束一份文件的处理意见撰写，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贝雷丝低头注视着她们的皇帝，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作为皇帝伴侣的贝雷丝并不经常出现在议事大厅，她在帝国中主要负责的是军务方面的工作，有时候也会离开皇宫，办一些和佣兵有关的事情。艾黛尔贾特似乎并不想限制贝雷丝的行动，无论她想去哪里做什么，艾黛尔贾特都给她绝对的自由与选择权。
但偶尔贝雷丝也会陪着皇帝出现在议事大厅，帮她确定一些军务相关的文件，或是帮她处理一些其他的公文，减轻皇帝的负担。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皇帝的工作并不繁重，导师也不像是来帮忙的样子，反而负责起了端茶倒水的工作。此刻贝雷丝手中就端着皇帝最喜欢的香柠檬茶，在皇帝低头写字的时候，熟练地将热茶倾倒在皇帝右手边不远处的空茶杯中，确保她一伸手就能拿到，又不会不小心碰倒。
倒完茶之后，导师又端上了美味的小饼干。见皇帝无暇用点心，她拈起一块看起来十分可口的小饼干塞进了皇帝的嘴里。
“唔。”艾黛尔贾特下意识咬住了伴侣送到嘴边的小饼干，咀嚼了几下。
“好吃吗？”
“嗯……这个味道，是老师自己做的吗？”
“被你尝出来了，”贝雷丝又拈起一块小饼干投喂给皇帝陛下，微笑道：“今天试着调整了一下配方，甜度比上一批还要淡一些，你喜欢就好。”

“嗯，老师做的小饼干，我怎么会不喜欢。”
“就算说得再好听，也不会有奖励的。”
“真是遗憾呢。”
艾黛尔贾特又吃了一块小饼干，喝了口柠檬茶，继续埋头在文件堆里工作。贝雷丝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饼干屑，抬起头，就对上了莉丝缇亚欲言又止的目光。
贝雷丝挑了挑眉：“有什么事吗，莉丝缇亚？”
“不……没什么，”莉丝缇亚觉得今天自己叹的气，可能比从前一整周都要多：“只是觉得应该快点处理完公务，早点离开这里。”
“啊啦，我也有同感。”作为内务卿的玛努艾拉唉声叹气地加入了话题：“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好在这样的情况不多。”
“你们累了？我去给你们准备喜欢的茶叶。”
“不用费心了，还是早点处理完工作比较好。”虽然这样说着，玛努艾拉却向后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帝国的皇帝与她的伴侣：“两位的感情一直这么要好，真让人羡慕。那件事也是时候提上议程了吧，我们可是期盼很久了。”
这句话皇帝没有办法当做耳边风，她抬起头，轻咳一声，脸上有些发红：“我和老师都认为，暂时还不用太着急。”

“是吗？”
“我看结不结婚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莉丝缇亚冷淡地道：“就算没有结婚，她们也有办法旁若无人地秀恩爱。”
“莉、莉丝缇亚！”
贝雷丝落在皇帝头顶上的手及时抚平了她的羞恼，在贝雷丝温和含笑的目光下，张牙舞爪的猫咪也没有了脾气，乖巧地任由她抚摩着脑袋。
“和‘黑暗中的蠢动者’的最后决战还没有到来，我们还不到松懈的时候，所以暂时还没有举行婚礼的打算。”贝雷丝这样说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宝石却辉映着灯光，让人无法直视：“莉丝缇亚说得没错，对我们来说，婚礼只是一个仪式。就算还未举行婚礼，也没有任何事物能把我们分开，除了死亡。”
这句话无异于一次公开的告白，这让在众人面前一向矜持的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她略垂下眼，避开了大家饱含深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闲话时间结束，该继续工作了。”
皇帝重新拿起了羽毛笔，内务卿也投入了刚才中断的工作中，只有莉丝缇亚的目光还停留在两人身上。
她看到贝雷丝专注地低头看着她的伴侣，一如许多年前在藏书室，黑鹫级长目不转睛地偷看着她的导师。

究竟有多喜欢一个人，才会把自己多余的注意力全部倾注在她身上呢？
莉丝缇亚不知道。但她明白，此时此刻，她们再也无须在旁人面前隐藏彼此之间的在意了。
艾黛尔贾特可以尽情地注视着她的伴侣，贝雷丝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关心着艾黛尔贾特。
不变的，大概只有她这个“观测者”吧。
莉丝缇亚长长的叹息吸引了身旁菲尔迪南特的注意，他低声询问了对方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没什么，不用管我，菲尔迪南特。”
“只是突然……有点想谈恋爱罢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