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 贝雷丝的第一个任务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打算回到帝国了,菲尔迪南特。”
书房中,皇帝凛然的紫眸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对方则毫无畏惧地回望着。
“帝国是我的祖国,没有人能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菲尔迪南特在修伯特警告的目光下缓缓地道:“艾黛尔贾特,我原本的确不打算回来,但老师告诉我,如果内心有困惑和不解,就应该当面向那个人问清楚,所以我回来了。”
“我想听你的解释,艾黛尔贾特。为什么要流放我的父亲,为什么要向全大陆发动战争,为什么要进攻大修道院?”
“五年过去了,菲尔迪南特大人还没有想明白吗?”修伯特冷冷地道:“我以为,以您的智慧,必不会疑惑太久。”
“那是我的想法,我想听艾黛尔贾特亲口解释。”
菲尔迪南特咄咄逼人,艾黛尔贾特却有些感叹。五年的时光至少让这个青年成熟了一些,不再是从前事无巨细都要和自己一较高下的宰相家的幼稚公子了。
“于私,前·艾吉尔公爵是弗雷斯贝尔古家的仇人,他囚禁先皇,对皇室实施种种暴行。若要夺回皇权,我必须打倒你的父亲。”艾黛尔贾特缓缓开口:“于公,他作为艾吉尔家族的家主,作为七贵族之首,是我实行贵族制度改革最大的阻力,所以他绝不可能继续在宰相和艾吉尔公爵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

“发动战争之日,我已将战争檄文公布于天下,想必你也读过了。我必须要打败作为神权代言者的教会和蕾雅,才能彻底让教会搬弄的不平等的纹章制度土崩瓦解。到那时候,平民阶层才能获得新生,不再被具有纹章的贵族压制着未来与希望。当神明虚有其表,无法再为人类带来庇佑的时候,信仰神明只会让人类失去自我与本心。无论多痛苦,我都必须要让人类从虚假的信仰中清醒过来,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我的敌人只有赛罗司教会,但赛罗司的信徒遍布整个芙朵拉大陆,所以我必须掌控整个芙朵拉大陆,才能让虚假的信仰彻底消失。”艾黛尔贾特抬头注视着墙上挂着的大幅芙朵拉地图:“法嘉斯与雷斯塔,曾经都是帝国的领土。曾经的芙朵拉大陆上只有阿德剌斯忒亚帝国一个国家,我希望帝国能重归统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带领帝国走向我期望的世界。”
“父亲的事……”菲尔迪南特的话语在喉咙处梗了一下:“就算了。但关于贵族之事,我认为你说的并不完全正确。贵族中也有洁身自好的正直之人,如果由他们来领导贵族们,平民就一定不会再陷入被压迫的痛苦之中。”

“艾吉尔公子,你作为宰相家的嫡子,一出生就理所当然地获得了特权与财富。生活于光明之下的你,想必从未见过黑暗吧。帝国立国千年,自贵族制度建立后,极少有平民能跨越阶层,出人头地。举国上下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拥有纹章的贵族是天选之人,而没有纹章的平民理当为贵族服务。在这许许多多的贵族中,又有多少是你所说的正直高洁之人?就算将所有贵族都换成这样的人,平民的生活好过了一些,但被奴役终究是被奴役。”
“所有人都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向上爬,所有人都可以向这个世界发出声音。如果国家让他们过得好,他们就投身于工作中让世界变得更好。如果世界让他们过得不好,他们就向上爬,终有一天由他们来改变这个世界。”
“这才是我想要的世界。”
艾黛尔贾特所说的事似乎是菲尔迪南特从未想过的,却又深深撞中了他的心。
“所有人都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向上爬……”
“平民可以依靠能力来获得应有的身份和地位,而没有能力的纨绔子弟则会被渐渐淘汰。”艾黛尔贾特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个世界交由有能力者来掌控,世界迟早会走向更好的未来。”

菲尔迪南特喃喃地道:“……可,那只是你的推测。你所说的这些,只靠理想是无法完成的。”
“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修伯特,需要更多有才能的人跟随我一起构建起这样的世界。”艾黛尔贾特放缓了声音:“就像你说的,我的决定并不会完全正确,但如果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让那一天到来得更快一些吧。”
菲尔迪南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吐了口气。
“你说的事,我还要再想一想……但你说得对,我必须留在你身边,才能时刻监视、辅佐着作为皇帝的你,让你不要走上歪路。”
“你愿意回到帝国吗?”
“哼,我先申明,我并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是为了帝国,为了帮我解开迷惘的老师。”
“我还不至于自大到这种地步。”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不过艾吉尔家的爵位已经被我剥夺,暂时无法还给你。”
“我知道,我一定会用让你也感到惊讶的功绩让你心甘情愿地将‘艾吉尔公爵’这个头衔还给我的。”菲尔迪南特握着拳重重撞了一下胸口,算是向皇帝行了宣誓效忠的礼。
菲尔迪南特离开之后,修伯特凉凉地道:“看来那位阁下对昔日同窗的影响力真的很大。”

“不质疑我轻易收留了菲尔迪南特吗?”
“菲尔迪南特大人是‘可造之材’,您一直很欣赏他。更何况他对帝国的归属感毋庸置疑,既然他回来了,说明他不会轻易离开,所以自可用人不疑。”
“不愧是你啊,修伯特。”
“除了菲尔迪南特大人之外,五年来一直流浪在外,音讯全无的林哈尔特大人也回到了安巴尔的海弗林格宅邸中。”
五年前的大修道院之战后,导师贝雷丝坠下山崖失踪。菲尔迪南特脱离了帝国在外流浪,据说一直与他被流放的父亲在一起;而林哈尔特似乎趁此机会脱离了家族,在战争中的芙朵拉也如鱼得水悠闲自在的样子;卡斯帕尔刚开始跟着教会的人,后来则在某一次遭遇战中遇到了他的父亲贝尔谷里斯伯爵,被轻易地生擒之后带回了家里,似乎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勒令闭门思过的样子;佩托拉则在仔细权衡过怎么才对自己的祖国布里基特有利后,重新选择了效忠帝国,以期未来换取祖国的独立;贝尔娜提塔无处可去,回到安巴尔后发现父亲瓦立伯爵已经倒台,作为新的瓦立家主,她反而获得了自由。现在似乎闭门不出,执着地家里蹲的样子;至于多洛缇雅,则在大修道院战后回到了歌剧院,用自己纯净的歌声表达内心对芙朵拉大陆陷入战争的悲伤。

“这也是老师的功劳吗?”
“如果是那位阁下的话,的确可以办得到。”
“这样一来,加上老师,黑鹫学级就重新聚集了。”艾黛尔贾特苦笑道:“只是这些人当中,有多少能支持我的道路呢?如果没有老师的话,恐怕会更少……”
“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着您,请不要有所顾虑,放心地前行吧,陛下。”修伯特按着胸口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修伯特。”
敲门声传来,而后书房的门被打开。
“老师,您醒了吗?”艾黛尔贾特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专注地看着默不作声向她走近的导师。
在她和修伯特在书房忙碌的期间,贝雷丝一直在房间里休息,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似乎真的累极了。
贝雷丝点了点头。
“修伯特,帮老师找一些吃的过来。”艾黛尔贾特知道对于贝雷丝而言,吃东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睡了整整一天后的她无疑是饥肠辘辘,十分需要进食。
宫内卿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两人,点了点头,离开前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休息得还好吗?皇宫里的床您也许睡不习惯吧。”书房里突然剩下自己和导师,艾黛尔贾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别担心,这里的床很舒服,更何况无论什么地方我都能睡着。”似乎看出了学生的无措,贝雷丝将手心贴在她的头顶上,缓缓抚摩着:“我听侍女说,你和修伯特已经忙碌了一整天。虽然皇帝的工作很繁忙,但也应该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了。”如果这句话由修伯特来说的话,艾黛尔贾特眨眼就能说出七八个理由来反驳,但如果是出自导师,艾黛尔贾特只能乖乖地答应——至于暗地里会不会遵从,就是另一回事了。
和艾黛尔贾特朝夕相处过一年的贝雷丝对她这点小心思自然心知肚明,但她没有揭穿,只是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敲,惹得对方捂着额头有些不解又委屈地看着她。
“艾黛尔贾特想好要给我什么事做了吗?”
贝雷丝很快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艾黛尔贾特心中有些惋惜,但很快就将情绪隐藏了起来。她点了点头:“老师愿意成为我的佣兵,我真的很高兴。这件事有老师帮忙的话,我就不必再担心了。”
艾黛尔贾特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制口袋,放在桌面上时,里边传来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是当年对老师许下的报酬,至于这一次的报酬,也会在老师回来后结算清。”

贝雷丝将装满金币的口袋收好:“这一次的任务是什么呢,雇主大人?”
“您还记得五年前曾经频繁在大修道院附近活动的那些不怀好意的蠢动者吗?索龙、塔烈斯,还有……”
“莫妮卡。”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贝雷丝的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度。
“她真正的名字是科萝妮艾哦,是塔烈斯的手下,真正的莫妮卡已经被他们杀死了。”艾黛尔贾特垂下眼,似乎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回忆中:“我曾经对您说过,我们弗雷斯贝尔古皇族曾经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反复进行着人体实验。而主导这些实验的人,是宰相和他背后的蠢动者。那些蠢动者,被我称之为‘黑暗中的蠢动者’。”
“黑暗中的蠢动者……”贝雷丝跟着重复。
“从地下出来之后,为了夺回皇权,推行改革,让世界前往我理想的方向,手中毫无筹码的我,选择了和黑暗中的蠢动者合作……因此,才诞生了‘炎帝’。”
“炎帝曾经说过,合作只是不得已的选择。”
“我很高兴您还记得炎帝说过的话……我利用他们的力量攻下了大修道院,但我从未将他们当做伙伴,因为我知道当统一芙朵拉的战火熄灭后,我就要面对真正的敌人,也就是‘黑暗中的蠢动者’。”

“所以在此之前,我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以便能在一切结束后,直接给他们致命一击。”
“你希望我去搜集关于他们的情报?”从前作为佣兵时,虽然贝雷丝极少当面和雇主沟通,都是由父亲杰拉尔特出马,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稍微思考也能明白。
“嗯。他们在芙朵拉各地有多处据点。五年前西方教会曾经被他们控制,是他们最重要的据点之一,但被中央教会剿灭后,他们就退往芙朵拉大陆北面的群岛中。”艾黛尔贾特取出了一卷羊皮纸,在贝雷丝面前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这个据点的地理位置、附近的风土人情等情报,甚至还画着简略的地图:“我希望老师能前往蠢动者的这处据点,调查其中究竟在经营着什么。”
“只是调查?”
“如果有身份不明的外来者入侵,将据点毁灭的话,我一概不知。”
贝雷丝会意地点点头,收起了羊皮纸:“还有什么需要交待的吗?”
艾黛尔贾特犹豫着,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什么顾虑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老师不要带着天帝之剑。”
贝雷丝的天帝之剑太过惹眼,只要随身带着,谁都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贝雷丝点头答应了:“我会将天帝之剑留在这里,并略做乔装,避免被认出来。”
“谢谢,老师。”
“这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并不仅仅是这件事……菲尔迪南特还有林哈尔特,他们能回到帝都,都是因为老师吧?”
“我只是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的立场和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贝雷丝淡淡地道:“当初他们什么都没有细想,就跟随我留在了大修道院。现在五年过去了,他们也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了。”
“嗯……不过如果没有老师的话,他们也许很难跨出这一步吧。”
“黑鹫学级的学生们都很优秀,我希望作为级长和皇帝的你能带着她们一起前行,但我更希望当战争结束的时候,你和他们全都好好地活着,一个都没有少。”
“我答应您,老师,这是作为黑鹫级长和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对您的承诺。”
“嗯,有艾黛尔贾特这句承诺,我就能放心前往北方了。”顿了顿,贝雷丝注视着学生:“我也需要向你道谢。”
“谢我什么?”
“任务的事。”
贝雷丝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艾黛尔贾特将她派到远离前线战争的地方,是对她的体贴。面对昔日的学生与同事,尤其是曾经在大修道院一起作战的人们,贝雷丝无论身份还是立场都会十分尴尬。

“嗯……没关系哦,老师。”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默默对视了一会儿。贝雷丝伸手摸了摸学生的头发:“我先去准备远行需要的东西。”
“有什么需要置办的话,可以对修伯特说。”
“好,我知道了。”
两人又凝视了对方一会儿,贝雷丝才转身准备离开。
“老师……”
“嗯?”
“……没什么,谢谢您。”
贝雷丝点了点头,走到门前拉开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端着食物在门外打算敲门的宫内卿。她向修伯特点头示意,然后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记得休息。”
“嗯,我知道了。”艾黛尔贾特嘴角扬起,柔声回应道。
贝雷丝从装着食物的托盘中拿了几块三明治,扬长而去。修伯特将托盘放在办公桌上,摆好杯子为皇帝倒了一杯热茶。
“已经谈好了吗,陛下。”
“嗯,不过还有一些事要准备,就交给你了,修伯特。”
“我明白了。”
书房里重新陷入了沉静中,艾黛尔贾特轻啜着香气四溢的茶水,片刻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老师甚至没有时间陪我喝一杯茶呢。”

对一个人失去信任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