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 如银雪般的思念

“……陛下,陛下?”
艾黛尔贾特从恍惚从回过神来,发现宫内卿正皱着眉紧盯着她,这才醒悟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发起呆来,以至于宫内卿呼唤了她不知道多少声都没有收到回应。
“嗯,刚才说到哪里了?”艾黛尔贾特若无其事地拿起羽毛笔把玩着,这是艾黛尔贾特众多的黑色羽毛笔中唯一一支白色的笔,是五年前导师赠予的,她一直珍惜至今。
修伯特认真观察着艾黛尔贾特的神色,从她昨天回到安巴尔后,就时不时会陷入恍惚之中。修伯特记得她这一次远行,是前往大修道院,赴可笑的“五年之约”,理所当然地,她只身一人回来了。但当他问及那天发生的事,艾黛尔贾特看起来却并不像这五年中修伯特提起导师时难过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更长久的沉思。
“请恕我直言,您这几天似乎不在状态。”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大修道院发生了什么让您感到疲惫的事吗?”
“没有。”
皇帝回答得很爽快,这反而让修伯特心中生疑。在他看来,无论在大修道院是否能遇到那个人,都不会是一件让主君高兴的事。但她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修伯特审视的目光失礼地在艾黛尔贾特脸上扫视着,却少有地看不穿主君的心思。他只好将此事压在心里,跟皇帝谈正事。
“先前的提议您觉得怎么样?”修伯特把几天前提交给皇帝的文书向前推了推:“您一直没有给我答复。”
艾黛尔贾特记得那份文书,是关于出兵占领大修道院作为据点的提议,上面还附有军务卿贝尔谷里斯伯爵的签名。
“占领大修道院,一来可以再次向世人宣布神权的陨落,二来也可以防止蠢动者将之占据作为根据地;三来,大修道院易守难攻,又处于芙朵拉大陆正中间的群山中,是军事要地。我看不出有什么将它废弃的理由。”
修伯特想不出皇帝会有什么不赞同的理由,但她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修伯特体贴地询问道:“您有什么顾虑吗?”
艾黛尔贾特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这件事,暂时搁置。”
看起来皇帝并不打算向自己的亲信分享自己的顾虑,修伯特知道自己继续询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好退而求其次:“期限是?”
“……十天,十天后,再重新讨论这件事。”艾黛尔贾特捏着羽毛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随手写着什么:“目前对王国与同盟的攻略暂时没有什么结果,这几天正好让军队们好好休整一番。”

“我明白了,会切实传达您的命令。”修伯特按着胸口向他唯一的主君行礼,直起腰时,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眉紧蹙了起来:“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虽然只是皇帝心绪不宁时的随手涂画,但那分明是一个又一个的“贝雷丝”的名字。
“我和……一个朋友有约,这几天如果有人进出皇宫,让霸铠队不要多事。”
“遵命。”
修伯特离开后,皇帝继续将导师的名字涂满整张羊皮纸,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中。
“十天……我会等来什么样的结果呢?”
“……老师。”
三天前,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
为了赴一场明知没有人会来的“五年之约”,艾黛尔贾特只身前往昔日的学校。因为荒废了五年的缘故,大修道院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早已不复当年的兴盛。
而当她在教室外齐膝高的草丛中漫步,然后被几个容貌粗野的人围起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里已经沦为了盗贼的盘踞地。
“这是哪里来的贵族大小姐?”为首的盗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正好兄弟们很久没开锅了,把她绑起来向她家里要点好处。”

有两人堵住了她的退路,其余的盗贼则围了上来,显然是训练有素,已经不知道这么做过多少回了。
身经百战的皇帝当然不会把这些小毛贼放在眼里,别说她随身带着赛罗司剑,即便她手中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确保自己的安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一波冲上来的两个盗贼被艾黛尔贾特扭断了脖子,歪倒在地上,盗贼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啃到了硬骨头。盗贼首领挥了挥手,向空中发射了信号,想必是在召唤此地的其他同伙过来接应。其他人则手持武器警惕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有人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老、老大,不好了!”
“人呢?”
“大、大家都被——”
盗贼的话没有说话,平空飞来了一柄匕首,没入他的后心。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慢慢没有了气息。
艾黛尔贾特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从盗贼的身上拔出匕首,在他的衣服上抹去了血迹。
“老师……”
“好久不见,艾黛尔贾特。”
“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五年你去了哪里?你可知道我……”

艾黛尔贾特想对贝雷丝说的话有很多,但哪一句都无法说出口。她对贝雷丝的思念就算对方知道了又如何呢,她们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贝雷丝将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捡起死去的盗贼遗落的铁剑:“我教你的东西,没有忘记吧。”
“自然没有。”艾黛尔贾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拔出了腰间的赛罗司剑:“这五年来我的训练成果,就让老师好好验收一下吧。”
这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汇,嘴角同时勾起淡淡的笑。携手御敌的情景让她们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完成课题与讨伐盗贼的时光。
五年的时间带走了许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依旧保留了下来。
收拾这些盗贼并没有花费很久的时间,战斗很快就收尾了。贝雷丝将血迹斑斑的铁剑随手扔在盗贼首领的尸体旁,对学生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你的功夫没有落下。”
“老师教授的东西,我一刻也没有忘记。”
贝雷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老师,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沉睡了五年。”
“沉睡……?算了,如果您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勉强。”
“的确是沉睡了五年,刚醒来,就赶过来赴约。”贝雷丝的话令人匪夷所思,但艾黛尔贾特从她的目光中察觉到她说的都是实情。
“嗯……我相信老师。”
贝雷丝抬头向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艾黛尔贾特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艾黛尔贾特顺着贝雷丝的目光看去,虽然实现被墙壁所阻碍,但她却莫名读懂了对方的心思:“女神之塔?”
“嗯,可以吗?”
“如果是老师希望的话,当然可以。”艾黛尔贾特没有告诉贝雷丝,女神之塔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但能和贝雷丝心平气和地、像从前一样交谈已经是意外之喜,艾黛尔贾特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大修道院的小路上,就像她们从前在修道院中散步时一样。只是彼此都保持了沉默,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挑起话题。
“老师,你的衣服怎么湿了?”踏上女神之塔的阶梯时,艾黛尔贾特后知后觉地问道。
“醒来的时候掉进了河里。”

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放在贝雷丝身上却意外地没有什么违和感。艾黛尔贾特无奈地摇了摇头,脱下背后的披风为导师披上:“已经是冬天了,不注意保暖的话容易生病哦。老师还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有你关心我就够了。”
艾黛尔贾特苦笑着说出了重逢之后,最不愿意出口的话语:“我不可能一直在您身边。”
贝雷丝没有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女神之塔的顶层,这里到处都是落灰,亘古不变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像是在地面撒上了一片银色的雪花。贝雷丝在月光萦绕的地方停驻下来,而艾黛尔贾特落后一步,站在了阴影里。
“五年前的今天,在女神之塔上,艾黛尔贾特向我倾诉了自己的过去。当时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贝雷丝抬头看着远处天空中的月亮:“人都有秘密,我知道。可想要知道艾黛尔贾特的秘密很难。”
“一年时间里,艾黛尔贾特向我诉说的秘密很少,对我而言,你身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艾黛尔贾特除了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导师的话。她有很多话想对贝雷丝说,可她已经不再站在自己身边。即便她将一切都告诉她,她就会跨出一步,向自己走来吗?

她不会,艾黛尔贾特很清楚。
可她还是想试试看。
“老师,”她轻声开口,说出了五年来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跟我回帝国好吗?”
没有料到艾黛尔贾特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贝雷丝愣了愣,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艾黛尔贾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回答,导师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我猜到你会拒绝,但我还是想赌赌看。”艾黛尔贾特微微一笑:“我赢了。”
“老师再次选择了教会呢,看来下一次见面,就将在战场上了。”她转过身,将隐秘的心愿彻底埋葬在心里:“再见了,老师。我很期待,究竟是谁的道路会被对方斩断。”
“艾黛尔贾特。”贝雷丝终于开口,阻止了皇帝的离开:“我教导过你,要好好听对方说话的,对吧?”
“……老师?”艾黛尔贾特愕然回过头。
“我带你来到这里回忆过去,不是为了听你跟我决裂。”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让贝雷丝拢紧了皇帝的披风,似乎这样就能带来一丝暖意:“圣墓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有很多时间来听你的解释。”

“你想要什么,为什么那样做,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些事情,我想听你一一给我解答。”贝雷丝平静地看着上一秒还要跟自己反目的学生:“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是不会允许你从我这里毕业的。”
艾黛尔贾特微微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导师。
“我有资格听到你的答案吗?”
“真是……败给你了,老师。”艾黛尔贾特长长叹了口气,抬脚也跨入了月光中。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
回忆到此为止,贝雷丝离开后,艾黛尔贾特也离开了大修道院,回到安巴尔的皇宫中。
得到自己的答案后,贝雷丝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在离开前,让艾黛尔贾特给她一点时间。
她并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明示自己的选择,甚至没有说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但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经受得起这几天的等待。
没有结果的等待她已经持续了五年,就算再延续十天,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
在一切都已经明了的情况下,无论贝雷丝做出什么选择,都是发自内心的抉择……只要是这样,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都能平静地接受。

哪怕十天后等来的是导师带着教会的余党攻打帝国的消息,她也无怨无悔。
艾黛尔贾特将写满贝雷丝名字的羊皮纸慢慢揉成一团,随后手心燃起火焰,将羊皮纸烧成了灰烬。
如果不抱有希望,就不会迎来失望。
对吗,老师?
借雪表达对爱人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