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之前

“站得这么高,很容易成为狙击手的目标。”
身后传来的提醒让艾黛尔贾特愣了几秒钟,随即苦笑着回过头:“别取笑我了,老师。”
在芙朵拉大陆的统一战争结束的今天,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会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光里。
“没有取笑,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在战争年代,出于某些原因,艾黛尔贾特喜欢独自前往女神之塔散心,而这一情报被敌人获知后,某一次派出了精锐的狙击手针对女神之塔的窗口进行了伏击,虽然侥幸没有得手,但还是让贝雷丝出了一身冷汗。
“也是呢,不过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即便这样,也不能松懈下来,还有很多人在暗中蠢蠢欲动,不是吗?”
贝雷丝意有所指,艾黛尔贾特会意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大意了。不过今晚的话,还是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毕竟有老师在我身边,我才不用担心什么伏击呢。”
她的话里有些撒娇意味,贝雷丝微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纵容了她偶尔的任性。两人靠在一起,并肩看着下面举着火把巡夜的霸铠队,一时没有说话。
“老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修伯特说的,他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在这座高塔上待着。”
“唔……也不算是心情不好。”
“艾尔在烦恼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你知道的,明天就是典礼了。”在贝雷丝温和而包容的目光下,艾黛尔贾特低声道:“只是有些……心浮气躁。”
不久前,帝国军在皇帝艾黛尔贾特的带领下完成了法嘉斯王都的攻略,正式成就了平定芙朵拉大陆的霸业。留下部分军队、并由昔日王国贵族的同学继续担任领主安抚人民后,艾黛尔贾特带着皇帝直属的军队返回了帝都安巴尔。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场属于胜利的典礼即将举办,无论是在战争期间立功期望封赏的人,还是期盼皇帝趁着胜利继续深入推行平等制度的平民,都需要这场属于胜利者的典礼。
“在臣民面前发表演说应该难不倒我的级长。”
“这一点倒是无所谓,但你知道的,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活动。”艾黛尔贾特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按照我的意思,这种事情是能免则免的,但修伯特很认真地建议我必须举办这场典礼……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战争的火星还未完全熄灭,现在庆祝胜利,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修伯特说,希望我能向臣民展现战无不胜的皇帝的威严,这样才能让民众对皇帝产生敬仰之情,也让蠢蠢欲动的人们心生畏惧。”
“真可笑,我亲手消灭了凌驾于芙朵拉之上的神明,现在却不得不再造出一个‘神明’来。”艾黛尔贾特苦笑道:“老师会不会觉得,大家需要的是一个更加亲民的皇帝呢?”
“怎么样才算是亲民?”
“唔……”
“从前帝国统治着芙朵拉三分之一的土地,而现在统治的领土扩张到整个芙朵拉大陆。就算皇帝有空时不时到民间走走,芙朵拉的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见不到皇帝一面吧。”贝雷丝轻抚着她的头发,思绪则飘向了远方:“根据我的所见所闻,平民们对于谁是皇帝,又或者皇帝亲切与否并不关心。他们所关心的,只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过上更好的日子。”
“……您说得也许是对的,我只需要扮演好‘皇帝’这个角色,给臣民们带去实际上的利益就足够了。”
“正如修伯特所说的,展现威严的皇帝可以加深战后人民的信心与士气,也可以压制不怀好意的心思。但我觉得他的想法也并不完全正确——皇帝偶尔能展现出不同的一面,也许会激发出人们更多的善意。不过我觉得,艾尔只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贝雷丝伸指按上艾黛尔贾特紧蹙的眉心,将那个结缓缓揉开:“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的艾尔,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支持着你。”

“总觉得老师在怂恿我不要听修伯特的话。”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的话,”贝雷丝的嘴角勾了勾:“教唆皇帝的罪名我就认下了。”
贝雷丝眼中的星光过于灿烂,以至于艾黛尔贾特着迷般地抚上了她的面颊,喃喃地道:“老师认罪的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是吗,那么艾尔要怎么惩罚我呢?”贝雷丝侧头在她手心蹭了蹭,感受着她手上愈发滚烫的温度。
“怎么惩罚……都可以吗?”
“嗯,怎么惩罚都可以。”
艾黛尔贾特在贝雷丝温柔的眸光中徜徉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即将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如梦初醒般地摇了摇头,把手缩了回来,背过身去。
“唔……谢谢,老师。”
贝雷丝在伴侣垂落下的银发间窥见了她通红的耳垂,于是她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双手从她腰侧穿过,轻轻将她环住。艾黛尔贾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了伴侣的怀中。
“艾尔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艾黛尔贾特并没有说谎,被贝雷丝从后面抱住的时候,她的脑子就不争气地一片空白,无法进行正常地思考。
两人结束师生的关系,进而发展为伴侣距今还不到一节的时光,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是无法习惯来自昔日导师的亲昵了。

但这并不代表自己不喜欢贝雷丝的拥抱,相反的,这是她一直以来渴求的温暖。只是这份来自导师的温度过于灼热,偶尔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拥有。
拥抱着伴侣娇小的身躯,感觉怀中的人渐渐放松了平常总是绷紧的神经,贝雷丝为自己能成为那个特殊的、能够靠近艾黛尔贾特的人而感到由衷地喜悦。
“还在烦恼吗?”
“……不烦恼了。”
贝雷丝的话低低地回响在耳边,耳垂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伴侣的吐息,如果说此刻艾黛尔贾特还有烦恼的话,一定是在烦恼接下去该怎么办。
虽然她在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但狂乱的心跳声早已出卖了自己。她不确定贝雷丝是否有察觉到,但身体因此而腾升起的温度也足够让她感到羞愧了。
“那现在可以暂时不做皇帝,变回我的艾尔了吗?”
“嗯……现在,已经是你的艾尔了。”
“是吗。”贝雷丝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环着艾黛尔贾特的腿弯将她横抱了起来。
“师、老师?!”艾黛尔贾特搂住了她的脖子,脸上少见地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我的艾尔该回到卧室好好休息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艾尔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所以应该听我的。”
“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贝雷丝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沿着高塔的阶梯下向走去。离开高塔后,沿途开始有霸铠队站岗巡逻,但所有看到她们走来的人都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皇帝和她的伴侣的亲密姿态。但即便如此,艾黛尔贾特还是揪着贝雷丝的衣襟把脸埋在了她的怀里,仿佛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红色衣裙、披散着银发的娇小女性就是皇帝本人。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皇帝的寝室,甚至侍女还贴心地为双手抱着皇帝的贝雷丝打开了门。贝雷丝将艾黛尔贾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脱下靴子,盖好了被子。艾黛尔贾特用被子遮着脸,露出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贝雷丝。
“怎么了?”看到伴侣难得孩子气的行径,贝雷丝的声音不由自主温和了起来:“还想要什么吗?”
见她没有说话,贝雷丝伸手拿过放在床的另一侧的小熊玩偶递给了艾黛尔贾特,然后被她紧紧地抱住了。
“这只熊……”
“嗯,是老师送的哦……她一直代替老师守护着我。”艾黛尔贾特握着小熊的手向贝雷丝挥了挥,似乎在说自己很好地完成了使命。

“是吗,太好了。”不需要人告诉她,贝雷丝也知道自己缺席的那五年中,艾黛尔贾特经受过什么。如果熊玩偶能给她一些慰藉,哪怕只是一点,贝雷丝也会觉得安心一些。
艾黛尔贾特一直盯着自己,似乎没有想睡的迹象,贝雷丝用她喜欢的力道轻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滑过指间的冰凉:“不睡吗?”
“嗯……有点舍不得。”艾黛尔贾特这样说道:“因为闭上眼睛就看不到老师了。”
“我一直在的。”
“可是老师要回到房间休息的吧。”
“今晚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贝雷丝知道此刻伴侣心中充满了不安,所以她会像陪同她回来加冕那天晚上一样,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天亮。
她拂开艾黛尔贾特额前的头发,在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离开时,却感到领口紧了紧,她顺着艾黛尔贾特拉扯的方向低下头,将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贝雷丝轻轻磨蹭着她的唇瓣,眷恋地吸吮着下唇,感受着她平缓的呼吸。
“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老师。”
贝雷丝欣喜于她的伴侣终于主动提出了要求,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将外套、铠甲与靴子脱去,也钻进了温暖的被窝。下一秒,艾黛尔贾特钻进了她的怀里,在她的锁骨处蹭了蹭额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贝雷丝的目光越过艾黛尔贾特的头顶看向被丢在一边的、孤零零的熊玩偶,心中说了一声抱歉。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以后就由我来守护艾尔。当然,她的怀抱也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占据了。
艾黛尔贾特当然不知道贝雷丝此刻在胡思乱想什么,她满心都在盘算着,怎么开口让贝雷丝以后都和自己住在一起——虽然已经互相表白了心迹成为伴侣,但两人的关系暂时还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突破。不管多依依不舍,晚上都要回到各自的房间入睡。
大概是怀中人太久没有动静,贝雷丝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轻声唤道:“艾尔?”
“嗯?”艾黛尔贾特懒洋洋地回应道。
“还没有睡吗?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不、不是的,”艾黛尔贾特抱紧了贝雷丝的腰:“能和老师这样靠在一起……我很开心。”
“可是再不睡的话,明天会没有精神演说哦,你不希望皇帝在重要的场合打瞌睡吧?”
“唔……”
“我说得不对吗?”
“呵呵呵……我只是有些感慨,多洛缇雅说过老师迟钝,看来真的没有说错呢。””见贝雷丝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艾黛尔贾特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是……希望和老师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
头顶突然重了一些,继而是熟悉的、来自贝雷丝的抚摩。同时钻入耳中的,是她温柔的声音:“没关系的,艾尔,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不管是一天、两天还是一百天、一百年。我会陪着你入睡,也会让你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对你说早安,所以不要担心,安心地睡一觉好吗?”

“老师……真的不会再离开我了吗?”艾黛尔贾特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衣襟。
“嗯,不管是倒霉地掉下悬崖,还是莫名其妙地晕倒,都不会再发生了。”
艾黛尔贾特被她的自我调侃逗笑了,她摇了摇头,双头捧住了她的脸颊:“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边,老师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我想做的事,就是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
“唔、可是……”
“并不是迁就你什么的,想要时时刻刻看到恋人的心情,我是一样的。所以……”
“我们住在一起吧。”
“我们可以一起住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相似的请求,愣了一秒钟后,同时笑了起来。
“皇帝的床真的很舒服。”
“毕竟是皇帝嘛。”
“艾尔抱起来也很舒服。”
“……老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怀抱舒服吗?”
“……还行吧。”
“可是艾尔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师、老师!”
贝雷丝的微笑安抚了羞恼的皇帝,她低下头在艾黛尔贾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

“晚安,艾尔。”
“嗯……晚安,贝……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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