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彻天际的声音

打开门看到整装待发的学生时，贝雷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贝雷丝迟疑地看了一眼天色，确定眼下还是天蒙蒙亮的时候。
“我认为你多睡一会儿比较好，艾黛尔贾特。”
进攻大修道院的战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所有人都知道赛罗司教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来自帝国的进攻，这是一场十足的硬仗。所以作为战争发起者的皇帝，艾黛尔贾特几乎是忙得焦头烂额，每天的睡眠时间严重不足。
今天艾黛尔贾特来得这么早，让贝雷丝觉得她是不是根本没有睡。
“因为和老师约好了嘛。”贝雷丝觉得她的级长笑容有些复杂，但仔细分辨，却又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老师打算去晨练吗？”
眼前的贝雷丝换上了一身平常晨练的运动衣装，一副打算去临时据点的训练场的样子。
贝雷丝点了点头：“是打算去晨跑，艾黛尔贾特也一起吧。”
“……咦？”
贝雷丝关上门，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据点大门的方向走去：“那件事不用太着急，先活动开，好好放松一下比较好。”

结果一大早等在导师宿舍门口的艾黛尔贾特被拉去绕着据点跑了十圈，等两人洗去身上的汗水重新换过衣服，顺带吃完早餐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骑着马来到附近的小镇，将马匹寄存在旅店后，两人并肩漫步在上午的街道中。
昨天艾黛尔贾特手中的事务告一段落后，她突然心血来潮想要拉着贝雷丝到附近的城镇走一走，被问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时，她也只是给予了“想要到民间看一看”这样模糊的说法。
贝雷丝很少拒绝级长的请求，这一回也不例外。为了两人的出行，她提早准备好了行李和干粮水壶，以及随身携带的武器，以便能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
艾黛尔贾特已经沿着街道走了好一段路，她不停地左右看着，却又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艾黛尔贾特在寻找什么吗？”
听到导师的询问，艾黛尔贾特终于停了下来，她嘴角挂起一抹苦笑：“如果我说，我也不明确自己在找什么，老师会不高兴吗？”
“有模糊的念头的话，不妨说出来，两个人一起寻找头绪会更快解决问题——我不是曾经在课堂上说过吗？”贝雷丝很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学生的头发，就像她在大修道院中经常做的那样：“艾黛尔贾特是时候学着依赖伙伴，而不是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了。”

导师的话意有所指，艾黛尔贾特自然能听出她并不仅仅是在指眼下的事，而是圣墓那时，自己孤注一掷发动的“反叛”。
帝国的皇帝在导师面前也只是虚心受教的学生，她微垂下头，不敢与导师对视：“嗯……我知道，抱歉，老师。”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想要的那个世界，对于平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贝雷丝顺着艾黛尔贾特的目光看向街边的商贩，他正满面笑容地和驻足于摊位前的客人打着招呼，巧舌如簧地招揽着生意；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和蔼的妇人正在向路过的旅人推销着自制的三明治。这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充满了希望与活力的城镇。在帝国治下的他们并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芙朵拉大陆的战争即将打响，而引发战争的人就在他们身旁不远处。
“只要军队集结调度完毕，我就会正式下令进攻大修道院。可以预见的是，将赛罗司教奉为国教的王国也会卷入战争，而不愿被孤立、担心随后遭受战火的同盟也会被动加入战争。这是一场席卷整个芙朵拉大陆的战争，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幸免。”
“也许不久之后，这些人脸上的笑容与希望都会被痛苦和担忧所取代。战争的浓烟将遮天蔽日，再也见不到这样灿烂的阳光与蓝天白云。”

艾黛尔贾特不断地说着，像是要将自己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倾诉出来。
“会不会，我想要的世界，并不是他们的心愿呢？”
艾黛尔贾特在不安着，即便坚定了自己要发动战争改变世界的决心，但她心中却隐藏着浓重的罪恶感。无论战争最后取得多大的胜利，作为铺垫的都是尸山血海与无数鲜活的生命。
贝雷丝轻抚着她的头发，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偶尔她的级长陷入迷茫和不安的时候，贝雷丝就会这么做。
等艾黛尔贾特稍稍平静下来，贝雷丝道：“艾黛尔贾特从前是皇女，现在是皇帝，而我是佣兵，对吗。”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但艾黛尔贾特没有出声，她知道导师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皇帝和佣兵，看待事物的角度是不一样的。”贝雷丝略抬起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我曾见过因为贪婪的领主征税过重而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的平民起来反抗。反抗者被残忍地打死之后，领主稍稍降低了征税——但那也是远高于其他地区，只能让平民勉强活下去的税收。但即便是这样，曾经反抗的平民们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放弃了向领主反抗。”

“我也在接受贵族的委托时，遇到同行的护卫。他的身手很好，至少比我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擅长战斗。但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还可以爬得更高，而不是给穷乡僻壤的小贵族当护卫。事实上，他觉得能给贵族当护卫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他的愿望是自己的子子孙孙都能有这样的荣耀，成为贵族老爷的仆从。”
“更不用说那些常年受到贵族的打骂和践踏而无意识去反抗的平民们……贵族制度已经存在了一千年多年，对所有人而言，拥有纹章的贵族是尊贵的天选之人，而没有纹章的平民注定低人一等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女神所定下的规则，是不能反抗的。”
“如果没有人大声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来获得想要的东西，不管是权力、财富、还是地位……他们也许会这样永远浑浑噩噩地活着吧。”
“老师的意思是……”
“人的思维受困于自己的身份与位置：我是佣兵，所以无法思考更多你所烦恼的事；而他们是平民，他们的思维很难突破自己的阶层限制；贵族自然也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可你是皇帝，你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所以必然会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风景。”

几名孩子笑闹着穿过街道，其中一个小女孩撞到了艾黛尔贾特的腿上，踉跄了一下，在即将摔倒的时候，被眼疾手快的她扶起。艾黛尔贾特目送小女孩用甜甜的声音道了谢，然后跟伙伴一起跑向远方。
“说实话，以我的眼界，并没有办法判断艾黛尔贾特的理想是不是正确的，也并不能预测在你构想的未来里，芙朵拉会被导向‘正’还是‘负’。”
艾黛尔贾特微垂着眼，避开了她的目光：“……那么，老师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因为我相信你。”贝雷丝的声音很平静，却贯彻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相信着为了自己的理想而不惜摧毁自己所处的阶级的艾黛尔贾特，也相信你所说的‘将世界还原成其原本的样子’的诺言。”
“如果没有你的倾诉，我大概很难察觉到，贵族制度究竟有什么问题。对于那些不习惯于多想的平民来说，也许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战争结束后，世界没有走向你所预想的方向，就让我，让你所有的伙伴们一起帮助你把世界导向正确的方向吧。”
导师平静的声音给予了艾黛尔贾特莫大的力量与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着不久之前还让她感到悲伤与遗憾的、与神明相似的浅绿色眼眸。

在上午温暖的阳光中，她的导师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温和得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的目光注视着她，让她有一瞬间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女神存在的话，大概正是贝雷丝的样子吧。
也许贝雷丝，是她一个人的女神也说不定——因为在黑暗的深渊底部未得到回应的祈祷，在眼前这个人的守护中实现了。
“老师会陪着我，直到我的理想实现的那一天吗？”
“我会陪着你，所以，大胆地去向世界发出你的声音吧。”
贝雷丝看着她最优秀的学生，一直以来，她都独自背负着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前行，但从今以后，会有她，也会有更多人站在她这一边。
大家都相信着，艾黛尔贾特可以带领他们，前往更好的世界。
“谢谢……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与期望，无论将来遇到多艰难的困境与艰险，老师对我的信任都会支撑着我不断前行。”
感谢与欣喜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但艾黛尔贾特心中还有更复杂的思绪。不过此时此刻，她打算暂时放弃那些小心思，专心地享受眼前与导师难得的二人时光。
“可以陪我继续走走吗，老师？”

“要继续考察民情吗，皇帝陛下。”
“不，皇帝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是‘艾黛尔贾特’的时光。”
“是吗，那么鼓励学生的工作也已经结束，我现在只是陪伴着‘艾黛尔贾特’的‘贝雷丝’。”贝雷丝向她伸出手，艾黛尔贾特不易察觉地犹豫了一瞬，握住了导师的手：“我来过这个小镇，镇外有一条小河，里边生活着一种特殊的美味鱼类。”
“老师还真是喜欢钓鱼呢~”
“钓到鱼的话，就来给你做三明治怎么样？”
“哼~成交。”
艾黛尔贾特顺从地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踏上通往镇外的小路，在前进的过程中，她偷偷调整了姿势，让两人十指紧扣，但贝雷丝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她喜欢和贝雷丝待在一起，不管对方拉着她做什么，哪怕只是一起静静地看书或者散步，都是艾黛尔贾特生命中值得珍藏的时光。
既然老师已经选择了她，那么她就算再贪心一点也没有关系吧？至少在今天结束前，让她背着所有同学，独占导师的全部时间。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对贝雷丝更多的情感，她会继续深埋在心里，等战争结束之后，等她理想的世界到来之后，也许她会慢慢地说给她听。

“老师，不要着急，鱼不会溜掉的。”
“但是艾黛尔贾特会。”
“诶……？”
“错过今天，你又会重新忙碌起来吧，下一次这样出来玩，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了。”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贝雷丝，心中因为她这句话而变得有些慌乱起来。但贝雷丝的话仍然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和艾黛尔贾特在一起的每一秒钟，我都不想浪费。”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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