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别的往事

“陛下!您现在的身体,不能随意离开房间。”
伊欧尼亚斯九世推动轮椅穿过走廊时,菲尔迪南特正好带着禁卫军经过。看到眼前的一幕,少年皱紧了眉头,上前扶住了轮椅的靠背:“我送您回去吧?”
“无妨的,听说艾黛尔贾特回来了,吾想出去迎接她。”
“如果她回到皇宫,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探望陛下的。想必您也不希望让艾黛尔贾特担忧吧?”
“呵呵……说得对,是吾心急了。”已经退位了的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任由菲尔迪南特推着他穿过铺着厚厚的地毯的走廊:“吾已经不再是帝国的皇帝,你不必再喊我陛下。”
“唔……我知道了,伊欧尼亚斯大人。”
“刚才有一瞬间,吾还以为看到了路德维希。”
“……父亲大人?”
“菲尔迪南特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像,也是一个充满理想和野心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
“权力是好东西,也是让人腐化的恶魔。你的父亲没有在绝对的权力中守住本心,偏离了原本的道路。”
菲尔迪南特在他身后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不过对于你,吾比你父亲更加放心。”
“陛……伊欧尼亚斯大人?”
“你不是路德维希,艾黛尔贾特也不是吾。吾相信你会是一个好臣子,在史书上,你一定会是吾的女儿身边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于前任皇帝对自己的肯定与对父亲的批判,菲尔迪南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虽然已经度过了最初的迷惘,接受了父亲被废黜流放的现实,但他心中对艾吉尔家的处境仍然有一丝不甘。
“你和艾黛尔贾特相处得怎么样了?”
“诶?”
“呵呵……吾还以为,将来站在吾的女儿身边的人,会是你。吾记得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总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不是吗?”
“那都是过去的我不够成熟,伊欧尼亚斯大人请不要再提了。”菲尔迪南特苦笑道:“现在的我已经明白,我的确比不上艾黛尔贾特。至于您说的……我也并没有想过。艾黛尔贾特的心里已经有一个谁也无法比肩的存在,如果那个人再也没能回来的话,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有人能走进她的心了吧。”
“你说的那个人,是贝雷丝老师吧。”
“您知道?”

“嗯,艾黛尔贾特加冕的时候,特意将她带回来作为见证人。”伊欧尼亚斯脸上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吾的女儿总是会在信中提到她的老师,见过之后才知道,的确是一个值得她尊敬仰慕的人。”
“老师对艾黛尔贾特,对我们黑鹫学级所有的学生而言都是最值得尊敬的导师。如果不是一年前……”菲尔迪南特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没有再说下去。
一年前,在进攻大修道院的战斗中,贝雷丝不幸坠入深渊,失去了踪迹。
虽然所有人都相信她尚在人世,但搜寻工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整个加尔古·玛库山区都被翻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贝雷丝的身影。
贝雷丝真的还活着吗……这样的想法开始无声地在大家心中蔓延开。
毫不动摇坚信着贝雷丝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人,只有艾黛尔贾特。
“吾的女儿虽然是一个擅长听取意见的人,但本质上却十分固执。如果是她认定的人或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持到底。那位老师不在的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们来陪伴艾黛尔贾特,让她不至于孤身前行,越走越远……”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代替老师好好守护着艾黛尔贾特,把好好的级长交还给老师。”

伊欧尼亚斯九世笑了起来,反手拍了拍菲尔迪南特的手背:“真是越来越可靠了,菲尔迪南特。有时候吾觉得,如果有你站在艾黛尔贾特身边,也是不错的选择。”
菲尔迪南特正想说什么,突然感受到有若实质的目光,他抬起头,就看到年轻的宫内卿抱着胳膊,在走廊尽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菲尔迪南特轻咳一声:“我和艾黛尔贾特就像朋友和兄妹一样,伊欧尼亚斯大人。”
“兄妹……吗,倒也不错。”伊欧尼亚斯九世露出感慨的神情,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菲尔迪南特随即想起眼前的皇帝曾经有过许多儿女,但都因为各种原因去世了,最终活下来的只有艾黛尔贾特。他懊恼于自己的失言,加快脚步,将退位的皇帝安顿在他的卧室中。
离开卧室的时候,修伯特就靠在门边的墙上。
“在等我?”
“我来探望口无遮拦的菲尔迪南特大人。”修伯特冷冷地道:“您也许不知道,弗雷斯贝尔古家的孩子的早逝,和您的父亲前·艾吉尔公爵有着莫大的关系。”
“……你是说?”
“您总是不习惯关注黑暗面,不是吗?”修伯特的声音里一如既往带着讥讽的味道,但这一次对菲尔迪南特而言格外刺耳:“在您看来,前·艾吉尔公爵腐败无能,利用宰相之职作威作福,但也仅此而已了。在您所看不到的地方,您了解过自己的父亲对艾黛尔贾特大人的家族做出过什么样的事吗?”

“修伯特。”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修伯特回过头,按着胸口向主君行礼。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深究,前·艾吉尔公爵做的事也与菲尔迪南特无关。”艾黛尔贾特警告地盯了亲信一眼,看向菲尔迪南特:“父亲大人在里面吗?”
“是……伊欧尼亚斯大人正在等你。”
艾黛尔贾特点了点头,敲响了房门。得到回应后,她将手放在门上,似乎想推开门。在那之前,她看向菲尔迪南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带领禁卫军拱卫皇宫了。”
“嗯……没关系,是我应该做的。”
房门开合之间,走廊上重新恢复了安静。菲尔迪南特有些尴尬地待了一会儿,打算继续巡视皇宫。
“菲尔迪南特大人。”修伯特悠悠地道:“陛下将禁卫军暂时交由您负责,是出于对伙伴的信任。”
菲尔迪南特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啊,我知道的。”
艾黛尔贾特走进父亲的卧室时,他正对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发呆。
“父亲大人,最近还好吗?”
伊欧尼亚斯九世将轮椅转了过来,向女儿招了招手:“吾一切如常,不必担心。搜寻工作结束了吗?”

艾黛尔贾特来到父亲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了他的手,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吗,依旧没有找到你的导师的踪影吗。”伊欧尼亚斯九世叹了口气:“类似的心情,吾也曾有过。”
“父亲大人?”
“许多年前,吾为了保护你的母亲,不得不将她流放出安巴尔。在那之后,吾虽然知道她被保护得很好,但始终没能再见她一面。”
“父亲大人,母亲她……一定能理解您的心情的。”
伊欧尼亚斯九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对于贝雷丝老师,艾尔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相信老师一定还活着,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她,我就一天不会放弃。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一定会找到她。”艾黛尔贾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低声道:“老师,是被女神选中的人啊。”
伊欧尼亚斯九世默不作声地看着女儿垂头祈祷,心中莫名地疼痛起来。
那件事之后,他的女儿就再也没有祈祷过了,而现在,为了她的导师,她却祈求着她已经不再信仰的神明。
如果贝雷丝还活着的话,又怎么忍心让他的女儿如此饱受煎熬?
假如贝雷丝真的已经死去,他毫不怀疑艾黛尔贾特会终身陷入痛苦与自责中,没有人能让她得到救赎。

“艾尔今年已经快要20岁了吧。”
艾黛尔贾特蹙了蹙眉,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也到了延续弗雷斯贝尔古家族血脉的时候了。”
“……现在还处于战争中,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两年?三年?还是十年?”伊欧尼亚斯九世看着女儿:“等一切结束后,你总要结婚的。”
“弗雷斯贝尔古家的血脉,真的应该延续下去吗?”
“艾黛尔贾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父亲大人,您了解我想要创造的世界吗?”
“我要否定的,是贵族世家们代代相传的纹章;我要毁灭的,是贵族赖以生存的纹章制度。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我希望弗雷斯贝尔古家的传承就到我这里为止。我不想留下血脉与带着纹章的后代,我会在带领帝国前往我要的世界后,将统治者的位置,交给我所认可的继承者——绝不是弗雷斯贝尔古家的人。”
伊欧尼亚斯九世的脸色不断改变着,有愤怒,有疑惑,也有感叹与欣慰。最后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身为弗雷斯贝尔古家的前任家主,吾很难认同你的做法。但作为父亲,却因此感到欣慰与自豪。”

“艾尔啊,吾的女儿。若你认定的事,就尽管去做。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但在你死后,总有一天,会有人公正地评价你。”
“父亲大人……”
“呵呵……不过艾尔不想结婚,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艾黛尔贾特不自然地撇开了眼睛:“……当然是这样。”
“这样吗……真是可怜,等艾尔的老师回来,发现吾的艾尔一点都不想结婚的话,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父、父亲大人!”艾黛尔贾特脸上一阵发热,但随即垂下了眼,低声道:“老师对我……并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没有否认自己对导师的感情吗?”
“……否认了,您就会相信吗。”
“吾虽然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但在看人这一点上,却自有一套本事。”伊欧尼亚斯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加冕那天,在你诉说誓词的时候,你的老师看着你的目光,绝不仅是导师看着学生的目光。”
“那时候吾就坚信,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你的导师都会站在你这边。”伊欧尼亚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拉起女儿的手,慢慢放在她的手心里:“打开看看吧。”

“这是……”丝绒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雕刻着飞扬的双头鹫的戒指,鹫的眼睛坠以珍贵的红宝石,看起来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艾黛尔贾特认得这是皇室代代相传的信物,只会交由皇后来佩戴。
“这件东西,也该交给艾尔了。原本……”伊欧尼亚斯九世似乎在嗓子眼里叹了一声:“原本是该由吾来亲手交给艾尔心仪的伴侣,让她向吾立誓会好好守护吾的女儿。”
“但吾……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艾黛尔贾特握紧了戒指,眼眶不由自主湿润了。
父亲将戒指交予自己,是允许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选择自己的人生——无论是挑选自己想要的伴侣,还是保持单身。
她俯下头,将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臂上,感受着父亲施加在头顶上的温柔抚摩。
“不必难过……对吾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解脱。”
“等到了那个世界……吾再去向你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炫耀……吾的艾尔,已经变得多么优秀了。”
帝国历1182年冬天,前任皇帝伊欧尼亚斯九世的生命终于在盘桓多年的病痛中走到了尽头。
于战场上听闻噩耗的皇帝沉默许久,继续带领军队攻下了王国的领土,而后才赶回了帝都安巴尔。她与父亲的遗体独处了一整个晚上,没有人知道她对父亲诉说了什么。

在那之后,皇帝重新回到了战场,以一如既往坚定耀眼的身姿,继续带领众人前进。
于大修道院附近山中持续不断的搜寻工作仍在进行中,一天也没有中断过。
皇帝坚信着,她的导师有朝一日,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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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往事美好回忆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