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 难以言明的情绪

课题的报告一切顺利，蕾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她有些发青的眼圈让她注意休息。
下楼的时候，靠在墙上的希尔凡对她挥了挥手：“呀，老师，下午好。”
“回来得很快。”
“嗯……因为有些事。”希尔凡看起来有些憔悴，低声道：“老师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和您谈谈。”
贝雷丝注视着他，少年眼中带着祈求与微弱的希望，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希尔凡将贝雷丝带到大圣堂前的长桥上，迎着清爽的山风，他沉默了许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果然那个时候委托您去暗杀我的，就是我的兄长迈克朗吧。”
少年的语气是笃定的，这并不是一个问句，所以贝雷丝没有说话。
“不回答也没有关系，就当是听听我的牢骚吧。”
“我们戈迪耶家作为十杰的后裔，世代相传着戈迪耶的纹章。为王国镇守北境对抗斯灵人也有数百年了。因为作为家主必须能拿起破裂之枪对抗外敌，所以家族对纹章的传承尤为重视。”
“在我出生前，兄长迈克朗作为唯一的孩子，想必也是全家上下的焦点，但在我出生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的出生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我明白，但切切实实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剥夺了原本属于兄长的一切。继承权，父母的关爱，所有人的尊重……还有未来。”
“我一直都觉得兄长并不比我差，但别人总是喜欢拿我们对比，然后给予我更多的赞扬。”
“兄长一天天地变了，变得更加乖戾，易怒，阴冷。对我也从开始的冷漠，变成后来的多方迫害。终于，在某一次计谋败露后，他被逐出家门，失去了踪迹。我曾经派人去打听后，但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
“说实话，如果委托您杀我的是兄长，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但我想不到，那样的兄长会临时取消委托，放弃刺杀我。”
“在科南塔的时候，我久违地和他好好打了一架。他的武艺真的很厉害，比我这个把大量时间用在杂事上的公子哥要努力得多。最后依靠破裂之枪的威力，我才能打败他。”
“兄长最后被殿下遣送回父亲那边，临走前，我终于能够和他进行一次心平气和地对谈。”
“我问他为什么委托人来暗杀我，却又在最后关头取消委托。”

“他说，他不想输给我。如果通过别人的手杀了我，他就永远是个败者。所以他一直在苦练武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地打败我，告诉所有人，就算拥有纹章，就算拥有破裂之枪，他也比我更强大。”
“但他并没有打败持有破裂之枪的你。”
“是啊，但这对我而言，并不是光彩的事。没有遗产武器的我，并不是兄长的对手，如果我和他一样也没有纹章的话，那又会如何呢？”
“赢过兄长大人的是纹章和遗产武器，并不是希尔凡。”
“其实父亲并不是完全不关心兄长，因为没有纹章，所以父亲当初对他的关爱，反而是最纯粹真挚的吧。”希尔凡苦笑道：“虽然这样说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有时候我很羡慕没有纹章的兄长。他所看到的世界，一定和我不一样吧。”
“这件事过后，我也稍微反省了自己。也许纹章并没有戈迪耶家、没有人们想象得这么重要。明明作为世仇的斯灵人也没有纹章，我们却要依靠纹章才能守住北境。如果有朝一日戈迪耶家没有生出有纹章的孩子，难道我们就守不住王国的北大门了吗？”

“能说出这些话，希尔凡也很了不起。”
“不，我应该向老师道谢。”
“道谢？”
“兄长大人说过，是你激起了他的好胜心，所以才没有向我下杀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挽救了他，没有让他彻底走上不归路吧。”希尔凡笑了笑，转过脸时，眼中已经不再有迷惘，而是充满了名为希望的光。
“父亲也许并不会选择杀死兄长，希望下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他的方向。”
贝雷丝想起迈克朗提起希尔凡一定会来找自己的时候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对兄弟之间并不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啊、对了，殿下也让我谢谢你，说是欠了你一个人情，将来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一定会出手帮忙。”希尔凡恢复了以往的轻佻，冲着贝雷丝眨了眨眼：“殿下说的，是什么人情呀，老师？”
“与你无关。”贝雷丝面无表情地盯了他要伸过来的手一眼，无声地制止了他的唐突。
“哦呀，别走啊老师，有空和我喝茶度过美妙的下午吗？”希尔凡嬉皮笑脸地冲贝雷丝的背影挥了挥手：“或者商讨一下我转到黑鹫学级的事情嘛。”

贝雷丝没有回头，而是穿过长桥，右转消失在了视线中。
“真是的……”希尔凡慢慢放下手，嘴角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也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呐，老师。”
茶会的地点定在艾黛尔贾特的宿舍，当贝雷丝到达的时候，她喜欢的薄荷茶已经泡上，精致的小点心也摆在了桌上，她的级长兼未婚妻正在桌子后面微笑地看着她。
贝雷丝反手关上门，在艾黛尔贾特对面坐下。对方熟练地端起茶壶，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茶水。在氤氲而起的薄荷香气中，贝雷丝的神思突然有些恍惚。
印象中，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被艾黛尔贾特邀请参加茶会了。她是不是应该主动开口邀请她一回比较好？艾黛尔贾特喜欢什么样的茶叶？上次她好像说过自己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老师又在走神了吗？”艾黛尔贾特轻轻嗔了一句，眉眼间却满是放松的笑容：“真是的，明明平常是那么靠谱的人。”
贝雷丝摇了摇头，将一直藏在身后的熊熊玩偶拿了出来。距离她买下这只熊熊已经过了很久，直到今天才会机会送给艾黛尔贾特：“说好的奖励。”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几乎立即亮了起来，作为皇女与帝国继承人的她，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放弃了许多属于“艾黛尔贾特”本身的部分，除了修伯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也是一个喜欢可爱玩偶的女孩子。眼前的玩偶熊恰好是她最喜欢的类型，灰色的身体，墨蓝色的眼睛，和贝雷丝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却十分可靠。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紧紧地抱住了熊玩偶，对面的贝雷丝脸上带着一些笑意，让她感觉耳根子发热。
“咳、老师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玩偶熊？”总不会是修伯特告诉她的吧。
“我并不知道艾黛尔贾特喜欢玩偶熊，只是路过的时候，觉得它很适合你，就买下了。”
“不是要给我的奖励吗？”
“唔……抱歉，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不管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还是临时起意给自己的奖励，艾黛尔贾特都觉得很愉快。她脱下手套，拈起一块小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眯起了眼。
“饼干好吃吗，以及，熊玩偶不放下来吗？”
艾黛尔贾特依依不舍地将熊玩偶摆在身后的桌子上：“饼干是按照老师的喜好来做的，不过很抱歉，依旧不是我自己做的。”

“没有时间的话，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两人闲聊着，让下午的时光在薄荷茶香中流逝。
“对了，老师一直带着那把匕首吗，看起来造型很别致呢。”
贝雷丝顺着艾黛尔贾特的话低下头，她的腰上系着一把匕首，从剑柄到剑鞘的造型纹路都十分奇特，看起来并不像是芙朵拉大陆哪个国家的风格。
贝雷丝将匕首取下来放在她手中：“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它就在我身上了。但除了比较锋利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艾黛尔贾特拔出匕首，翻来覆去地看着，但最终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端倪：“看起来像是古物呢。”
“用来防身很好，送给你吧。”
艾黛尔贾特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老师留着防身就好了，不需要给我。”
“可我想送给你，我知道你身上也带着短剑，但那只是普通的武器。防身的武器最好是利器，有时候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救你一命。”
见贝雷丝没有收回的意思，艾黛尔贾特只好将匕首收下，替换掉腰后的短剑，心中暗暗决定将来一定要为贝雷丝物色一柄全新的匕首，有机会的话回皇宫的武库看看好了。

贝雷丝不知道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家的武库已经被皇女殿下惦记上了，她的目光被艾黛尔贾特浅紫色的发带吸引了。从一开始她就发现，艾黛尔贾特很喜欢这条和她眼睛颜色相似的发带，几乎没有见她用过其他颜色的发带。
“……老师？”抬头的时候，贝雷丝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的耳边，艾黛尔贾特疑惑地看着她，却没有动弹。
“发带歪了，我帮你重新系好。”贝雷丝索性起身来到她背后，轻轻解开发带，任由平常被系起的银发披散在肩上、背上。
“老师会给人梳头吗？”
“没有试过，不过可以试试看。”贝雷丝拿起身后梳妆镜前的梳子，认真地为她梳起头发来。
艾黛尔贾特的银发很长，也很柔顺，一梳到尾的时候会有一种令人很愉快的感觉。一缕专属于她的香气在银发散动的时候飘逸开，贝雷丝像是被诱惑了一样，不由自主低下头，将鼻尖凑近她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你在做什么？”虽然看不到贝雷丝的动作，但艾黛尔贾特觉得背后莫名一阵战栗，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艾黛尔贾特的头发好香。”

“……嗯，因为平常有好好地在护理头发。”
贝雷丝探索着发丝间的香气，将脸埋在了她的颈侧：“脖子也很香。”
“师、老师？！”艾黛尔贾特被激得整个人僵住了，脖颈处的知觉仿佛被放大了一百倍，连贝雷丝最细微的动作也能感知到。
贝雷丝在她颈侧拱蹭了一会儿，终于直起了腰，偏头在自己的肩膀附近嗅了嗅，失望地蹙起了眉：“果然我身上没有这样的味道。”
艾黛尔贾特在桌子下捏紧的双头慢慢松开，舒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莫名的怒意。
她并不怀疑贝雷丝对自己感情的纯粹，但有时候她的行为，却让她感到无端地沮丧。贝雷丝的成长环境和她并不一样，所以她对某些方面完全没有感知，更遑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师生关系而言有多么不妥——如果是婚约者关系的话，就更不妥了。
艾黛尔贾特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对贝雷丝而言究竟有没有恋人方面的吸引力。
她们算是恋人吗？
她们的确订立了真实的婚约，但婚约者与恋人并不等同。
也许在贝雷丝的心里，无论是婚约者还是恋人，都没有明确的概念。

“老师。”
她回过头，轻轻揪住了贝雷丝脖子前垂下的装饰物，将她拽向自己。额头相抵触的时候，她在贝雷丝清澈平静的眼眸中看到了羞恼不堪的自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离贝雷丝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热血不受控制地涌上了脸颊，她慌乱地推开贝雷丝，转过了身。
“艾黛尔贾特？”
“……没什么，老师，茶水用完了，我去泡新的茶。”
贝雷丝目送艾黛尔贾特离开了房间，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刚才艾黛尔贾特靠近她的时候，她心中有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愉快与期待。但当她推开自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胸口闷得有些难受。
最近她的身体有些反常，是不是真的要去校医务室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