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 茶会的时光

因为那些接踵而来的烦心事，贝雷丝在中庭见到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心情也没能完全好转。
“辛苦了。”像是知道贝雷丝一早开始就没有闲下来，艾黛尔贾特往她的空杯里倾满了茶水，然后将精致的盘子里的饼干向她那边推了推：“老师还没有吃午饭吧？”
贝雷丝“嗯”了一声，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从口中弥漫开，很快充满了整个鼻腔。咽下去后，喉咙里反涌上来一丝凉意，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艾黛尔贾特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的眉舒展开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上一次和贝雷丝一起喝茶的时候，虽然她说喜欢洋甘菊花茶，但从表情上却看不出有多喜爱。所以艾黛尔贾特按照自己对贝雷丝的了解挑选了薄荷茶。这回看来，终于对了她的胃口。
“饼干是按照我的口味再减少了一半甜度的，老师应该会喜欢。”
在艾黛尔贾特期待的目光下，贝雷丝拈起一块小饼干，放进了嘴里。正如艾黛尔贾特所言，小饼干的甜度对自己而言十分合适，口感酥脆，咀嚼的时候能感受到小麦与黄油的香气在唇齿间四散。
“嗯，我很喜欢。是艾黛尔贾特自己做的吗？”

级长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如果这是您的期望的话，下次有机会我会试试看。”
“我会保持期待的。”
不知道是薄荷茶太合她的胃口，还是美味的小饼干填饱了她空荡荡的胃，她觉得温暖的气息从胃里涌向全身，稍稍驱散了她心中的烦躁。
“老师平常有空的时候，会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在薄荷的清香中，艾黛尔贾特微笑着问道。
“训练……之类的，有时候也会看书。”
“很少见到喜欢看书的佣兵呢。”
“你见过很多佣兵吗？”贝雷丝反问了一句。
“您知道的，有些事情，我并不方便亲自出马。”艾黛尔贾特拿起夹子，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小饼干拨到导师那边：“所以佣兵对我而言，并不算陌生。不过老师算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佣兵了。”
“训练和看书，都是为了活下去。”
“哼~像是老师在第一节课告诉我们的那样吗？”
“嗯，只有通过不断地训练来保持自己对身体的高度掌控，以及开阔的视界，才能确保在各种情况下活下来。”
“那用后背为别人挡刀，又是哪本书上告诉老师的呢？”

贝雷丝面无表情地咽下茶水：“……艾黛尔贾特，你这样会把茶会搞砸的。”
“那么，老师是打算就此离开了吗？”艾黛尔贾特不紧不慢地拈起一块小饼干，放进嘴里嚼了嚼，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笃定了贝雷丝不会因此生气。
有一瞬间贝雷丝真的想就这么起身走开，但在学生含笑的漂亮紫罗兰眼眸的注视下，些许抗议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
她默不作声地拿起学生推过来的饼干，狠狠咬了一口。
“不过我赞同老师的说法。”
贝雷丝想了想：“哪一部分？”
“训练和看书，”艾黛尔贾特注视着慢悠悠飘落在雪白桌布上的花瓣，过了一会儿，将目光重新转回导师身上：“仔细一想，虽然我们扮演的角色不同，但打发时间做的事，竟意外地相似。”
贝雷丝前往训练场的时候，经常会遇到艾黛尔贾特，时间久了，她几乎要成为自己级长的固定陪练了：“下一回，一起去藏书室看书吧。”
“嗯，那么，姑且和老师这么约定着吧。”艾黛尔贾特笑着点了点头。
空中突然起了一阵风，将花瓣吹落下来，飘落在桌上、点心上与茶杯里。艾黛尔贾特脱下右手的白手套，伸指拈出了飘浮于茶水面上的白色花瓣。

贝雷丝注意到，艾黛尔贾特的手指白皙而纤长，线条十分修长优美。艾黛尔贾特原本就是很美丽的女性，加之身上带着的典雅与高洁的气质，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感。
贝雷丝曾经观察过在训练场的自家级长，战斗至满头大汗时的她身上充满了力量的美，而此刻又毫无违和感地呈现出静谧的优雅。
无论何时都美丽得像一幅画的艾黛尔贾特，如果被骤然打破这样的余裕的话……
贝雷丝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艾黛尔贾特刚在手帕上拭去了指尖沾染的茶渍，正打算把白手套重新戴上去。猝然不防被导师握住手，那双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
“老师……？”
那张好看的脸上微微透露出一些意外与诧异，贝雷丝在心里偷偷说了一声抱歉。
总觉得这样的艾黛尔贾特，才更像是真实的她。
并不是说那些优雅与高洁都是伪装，而是过于好看与无可挑剔的外表，总是容易让人忽略隐藏在外表下的内在。
就像艾黛尔贾特的手。
只是远远地看着的话，会觉得她的手美丽得像一个线条优美的艺术品。但当贝雷丝伸手握住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她手掌与指尖因为无数次艰苦地训练而得到的薄茧与粗糙感。那样纤细修长的手指，触碰的时候，却异常地让人感到安心。就像当艾黛尔贾特拿起战斧的时候，连贝雷丝也能放心地将背后交给她一样。

因为导师摩挲着她的手掌沉默不语，艾黛尔贾特开始有些不安。
“……老师？”
贝雷丝取过她的白手套，认真地帮她戴好。当手套轻轻环住手腕的时候，那只手的真相就被隐藏在了毫无瑕疵的雪白之下。
“看来你真的比我更需要茶会。”
面对导师突兀的发言，艾黛尔贾特疑惑地偏了偏头。从刚开始，导师的一切言行就跳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的范畴之外。
“以后，可以每天留出一点时间来跟我一起喝茶吗？”
“咦……每天的话……”
“隔一天也行。”
艾黛尔贾特在心中权衡了片刻，聪慧如她没有注意到导师言语中的小陷阱，而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隔一天的话，没问题。”
“地点就在这里吧，如果天气不好的话，可以改在我的宿舍。”贝雷丝暗暗下定决心，要回去将自己毫无人情味的宿舍好好整理一番。
见级长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导师终于放开了她的手，端起了已经完全变凉的茶杯。
艾黛尔贾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导师的“圈套”。她心中有些微恼，但却说不清是因为被导师哄诱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只要她愿意，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反口，甚至使用时间回溯的能力也没问题。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许了与导师之间、今天的第二个约定。
贝雷丝伸手碰了碰茶壶，壶中还有一半的茶水，但已经不是最佳饮用温度了。她手中燃起火焰，捂住了茶壶，过了一会儿，茶壶的壶口隐约冒出了蒸汽。
“原来火魔法还有这样的用法吗？”艾黛尔贾特好奇地观察着她的行为，随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贝雷丝有许多“活下来”的小窍门，这也许也是其中之一吧。
她一向不吝于将欣赏的目光投向用一切方式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与强大的人，而贝雷丝无疑是她所见过的这样的人当中，最为优秀的存在之一。
也许去掉之一也依旧是准确的。
贝雷丝为她倒满了热茶，然后在重新弥漫开的薄荷香气中，平静地道：“我刚才，又被蕾雅找去喝茶了。”
艾黛尔贾特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有些无言地看着她眼前的茶会对象。
自从自己被确定为帝国的继承人后，就不乏用各种方式与理由邀请她参加茶会的贵族们。但像贝雷丝这样，只要主动开口就往令人不悦的话题上扯，而自己还耐着性子没有离开的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对这人真是有着足够多的耐心。
像是知道这样的话题会让对方感到不悦，贝雷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也许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很多——塔烈斯给我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想尽办法接近蕾雅。”
在艾黛尔贾特低沉的目光下，贝雷丝道：“她的茶不好喝，她的点心也不合我胃口。对我而言，茶会是否愉快，是由茶会的对象决定的。”
贝雷丝没有解释更多，但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的心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之后的茶会在闲聊中继续推进下去，当艾黛尔贾特喝完自己的第三杯茶时，对面已经没有了动静。她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趴在桌上进入梦乡的导师，目光闪动着，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艾黛尔贾特大人。”修伯特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她略偏了偏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您是不是忘记了自己邀请这位阁下来这里的目的。”
“你是在质疑我的记忆力吗，修伯特。”艾黛尔贾特的指尖轻抚着茶杯的杯柄，目光没有离开导师：“我当然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而在这里，但今天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

“你没有注意到，老师的心情并不好吗？”艾黛尔贾特脱下手套，将贝雷丝墨蓝色的发丝间缠绕的一片花瓣取了下来，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香唤起了她嗅觉的记忆。
花瓣是没有香气的，这是属于贝雷丝的味道。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完全放松下来，不用想任何烦心事的茶会。”
修伯特看向睡得正香的导师，目光沉了沉：“艾黛尔贾特大人，您是否有察觉到，您近来动摇得很厉害。”
“我不会因为任何人与事停下脚步，只是……稍微被沿途的风景吸引了。”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贝雷丝，将花瓣轻轻握在了手心。
老师。
贝雷丝。
你会是我前进道路上的美景，还是引诱我踏上歧途的绝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