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 另一种决定

在向迷雾中的北面树林推进的时候，修伯特一直在观察着尤里斯。
在让他们加入队伍之前，贝雷丝与作为级长的艾黛尔贾特通过气，所以他们知道尤里斯和巴鲁塔札尔等人是来自阿比斯的灰狼学级学生，之前贝雷丝前往阿比斯时，为了更方便打入内部，就收了这四个人做自己的编外学生。
虽说是编外学生，但修伯特能看出贝雷丝对这四个人还算上心，否则也不必想办法带着他们一起出击。让阿比斯的学生帮教会干活，导师的目的恐怕是……
“喂，修伯特，你对那个巴鲁塔札尔怎么看？”菲尔迪南特稍微放慢了脚步，和修伯特并肩而行。
“嚯……菲尔迪南特大人居然会关心一个不认识的平民吗？”
“虽然我是贵族中的典范，但关心平民也是身为贵族的职责所在。更何况，”菲尔迪南特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听过，似乎……同盟那边的亚达尔布雷希特家的前当家也叫这个名字。”
“不愧是有贵族的百科全书称号的您。”修伯特难得真心诚意地鼓了鼓掌。
“别拿我开玩笑了，修伯特。我听说那个当家很快就把家督之位让给了弟弟，自己则不知所踪。这个灰狼学级的学生真的是他本人吗？”

“您对他很感兴趣吗？”
“毕竟突然冒出来四个学生，虽然老师有做过说明，但怎么看都很可疑。”菲尔迪南特摊了摊手：“那个叫巴鲁塔札尔的男人看起来很强大，如果有什么异心的话，恐怕不好对付。”
“哦？那么您对尤里斯怎么看？”
“我看不出他的深浅，不过想必不会比巴鲁塔札尔更难对付。”
修伯特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如果我是您，会好好地防着尤里斯。毕竟……来自暗处的袭击比看得见的威胁可怕得多。”修伯特说着一抬手，一团暗魔法击中了远处拉弓瞄准了自己的民兵弓箭手。
又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民兵的战斗力普遍不强，就算不需要怎么指挥，学生们也轻易取得了胜利。
“这样恐怕不行，”雷欧妮蹙着眉走上前：“举着火把前进虽然可以驱散小范围的浓雾，但无形中也变成了明显的靶子。”
修伯特沉吟道：“有什么好办法吗？”
雷欧妮摇了摇头：“浓雾天狩猎本来就很困难，几乎难以追踪和看清猎物，更不用说想要击中它们。”
修伯特看向尤里斯：“尤里斯阁下是否有什么主意？”
尤里斯眯了眯眼，毫不畏惧地迎着修伯特冰冷警惕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的手段，说出来只怕会脏了各位贵族大人的耳朵。”

“只要是取胜的手段，都有一听的价值，您说对吗，菲尔迪南特大人？”
“嗯……？啊、请说。”猝然不防被修伯特点名，菲尔迪南特愣了愣，点头应是。
“按照我的方法，”尤里斯抛了抛手中的匕首：“敌人潜伏着，我们就潜伏得更深。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将敌人一个一个地杀死。”
贝尔娜提塔被尤里斯饱含杀机的声线吓得一个哆嗦，颤抖着躲到了一棵树后面，离尤里斯远远地。
“这……”
“这种风格，和贝……老师很相似嘛。”雷欧妮一时口快，差点又直呼了导师的名字。
修伯特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黑鹫的学生们对于潜伏行动的经验不足，可以麻烦阁下多指教吗？”
“哼~贝雷丝老师还没教过我们几堂课，我倒是要帮她带起学生来了。”尤里斯淡淡地笑了笑：“好吧，反正现在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想尽办法胜出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多谢您了，‘食人燕’大人。”
尤里斯的目光陡然锐利，在空中与修伯特阴冷的目光交汇，片刻之后，两人同时转过头，低声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是巨大的威胁。

艾黛尔贾特手持大盾与火把在前方开道，身后则跟着全神戒备的同学们。偶尔会有潜伏在浓雾中的敌人向艾黛尔贾特这个明显的活靶射击，或是从埋伏的地点杀出来，都无法突破她的防御，从而被身后的学生们击杀。
多洛缇雅作为队伍唯一的治疗人员，神情凝重地走在队伍中间，时刻准备为负伤的队友治疗。佩托拉在她身后握着弓慢慢走着，目光偶尔会落在多洛缇雅身上。终于，在发现多洛缇雅的手有些颤抖的时候，佩托拉快步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呀、小佩托拉？”多洛缇雅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多洛缇雅，不要、害怕。”佩托拉给她看自己手里的弓，和其他学生的制式弓箭不一样，她的弓是自己亲自挑选材料，按照布里基特猎兵的方式来制作的，比普通弓箭更加轻便耐用，射程也更远：“我、箭术、厉害，可以、保护、你。”
“啊啦，谢谢你，小佩托拉。”多洛缇雅的绿眸中闪过暖色，稍稍握紧了对方的手，过了几秒才放开：“我没有关系了，会做好辅助的，小佩托拉专心做自己的事吧。”
“嗯……”佩托拉不放心地凝视她片刻，还是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把心中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队伍中大多是擅长远程攻击的人，因此面对弓箭和魔法的偷袭，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即便卡斯帕尔总是忍不住想冲上前，也被亚修死命拉住，无论如何也不让他鲁莽行事。
“什么嘛，亚修，你不要一直拉着我啊。”卡斯帕尔在拉拉扯扯中抱怨道：“还是林哈尔特好，从来不会阻止我冲上去。”
“那是因为阿林同学的治疗魔法很高超，就算你受了很重的伤也能帮你治好。”多洛缇雅忍不住提醒道：“卡斯帕尔同学，你还是听亚修同学的话，不要乱跑的好。否则打乱了计划，小艾黛尔和老师都会生气哦。”
卡斯帕尔想起在训练场陪艾黛尔贾特练斧，以及不听话的时候被贝雷丝惩罚的那些日日夜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喂，哈琵，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康斯坦洁托着下巴狐疑地盯着前方艾黛尔贾特的身影：“那个人，为什么会和皇女殿下同名呢，莫非真的是……”
“艾黛尔贾特，是帝国的、皇女。”一路行来，听到康斯坦洁几次提起这件事，原本不爱说话的佩托拉终于忍不住开口解惑。
“咦——？果然是这样吗？！”
“这种事，稍微问一下就知道了吧，哈……”哈琵没精打采地似乎想叹气，随即被康斯坦洁死死捂住了嘴。

“不可以叹气哦，哈琵！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叹气！”康斯坦洁低声强调：“如果现在叹气的话，一定会造成更大的麻烦的！”
艾黛尔贾特在前方抬起了手，众人渐渐停了下来。
“已经推进到河边了，看来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方向没有弄错的话，接下来应该要沿着河流往北边去接应老师了。”艾黛尔贾特将大盾拄在地上，目光扫视附近的浓雾：“一路行来的敌人已经被消灭，但两侧也许还藏着一些，佩托拉，亚修，麻烦你们在附近巡查一圈，注意隐藏自己的行动。”
两人领命去了，艾黛尔贾特道：“其他人原地休息，一路行军辛苦了，但不要完全放松警惕。”
等众人散开坐下后，一路沉默的帝弥托利犹豫着走上前：“那个……艾黛尔贾特，我想和你谈谈，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王子殿下不好好想想盖斯巴尔领的事，还有空和我闲谈吗？”
帝弥托利苦笑道：“你不必对我怀抱这么大的敌意，艾黛尔贾特。”
“我不是在说笑，帝弥托利，你有认真思考过罗纳特卿的事吗？”艾黛尔贾特将大盾平放在地上，取出布开始擦拭斧刃上的血迹。

“罗纳特卿的事……我无能为力。”帝弥托利叹了口气：“这件事由教会接手后，王国已经失去了处置权。更何况、”他顿了顿，神情有些苦涩：“就算由王国处置，我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我虽然是王国的继承人，但王权并不掌握在我手中，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吧，艾黛尔贾特。”
“请不要拿你和我相提并论。”艾黛尔贾特淡淡地道：“我不想教你怎么成为一个王者，你也不会愿意听我说的。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罗纳特卿的剑指向的是赛罗司教会，而不是法嘉斯。”
“啊……我知道的。”
“即便他的儿子被卷入达斯卡事件中，但真相是否真的如此呢？更何况，王子殿下不也让达斯卡人贴身跟随着你吗？”
“……关于达斯卡事件，有无数人被卷入其中。据我所知，甚至可能与帝国有关。”
艾黛尔贾特慢慢向河边的树林走去，帝弥托利则跟在她身后。
“是吗，你对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我你憎恨着帝国？”
“对于帝国，我的确称不上喜欢。我继母的女儿，大概是我与帝国唯一的联系了。”帝弥托利凝视着艾黛尔贾特：“安萨尔玛……你认识这个人吗，艾黛尔贾特？”

树林中沉默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抱着胳膊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冷淡：“追寻着过去，对你的现在有什么好处吗，帝弥托利。”
“过去……如果连她我都不抓住的话，曾经有过的那些美好时光就会彻底死去。”
“而我和你相反，过去的事早已抛在身后，我想要抓住的是未来。”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没有任何感情，过了一会儿，帝弥托利有些惶恐地低声道：“艾黛尔贾特，我不是……我只是……”
“我忘不了过去，除了因为美好的时光，还有那些牢记在心的仇恨。所以……我没办法放下过去。”帝弥托利低头看着手中的铁枪，脑中回旋着的，是昔日父亲手把手教他练武的情景：“死去的人告诉我，一定不能忘记，一定……要报仇。”
沉默在树林中蔓延开来，过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道：“看来……”
“看来你病得不轻。”
随着话音，一个巨大的东西被重重扔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帝弥托利瞳孔一缩：“罗纳特卿？！你杀了他？”
“只是打晕了他。”贝雷丝背着光线走了进来，艾黛尔贾特看到她脸上溅了一些血迹，心脏不由自主紧缩了一下，紧盯着她上下打量，发现不是她的血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既然你说身不由己，我给你一个做决定的机会。”贝雷丝淡淡地道：“现在罗纳特就在这里，除了我们三个，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把他放了，也许还要耗费唇舌说服他暂时对教会放下刀兵；把他直接交给教会也不失为大功一件，还不用浪费精力去考虑之后的事。就像我说的，盖斯巴尔领的事是你们王国的事，你这个王子自行决定吧。”贝雷丝丢下话后，转身离开了树林，艾黛尔贾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帝弥托利目送两人离开树林，又低头看向口中发出痛苦声音似乎即将醒来的罗纳特，陷入了沉默。
“老师说的按自己的方法行动，就是支开大家偷偷把罗纳特卿抓过来吗？”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让他落到教会的手中。”贝雷丝耐心地解释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有这种说法吗。”
“嗯，老师说得对。”
“艾黛尔贾特怎么看？”
“我只是有些敬佩罗纳特卿，为了自己的信念，可以让领民心甘情愿地追随他，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必输的战争。”艾黛尔贾特注视着眼前湍急的河流：“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可以让人民为我的信念而战的人。”

“那么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贝雷丝笃定地道：“你身上有那样的魅力，我确定。”
艾黛尔贾特偏头看向她，不知道在她眼里看到了什么，又快速把头转了回去：“老师也算是其中之一吗？”
“不好说。”贝雷丝这样回答道：“至少，得先让我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
“嗯，有道理。”艾黛尔贾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曾经给过老师一个承诺，你可以向我问任何问题，那个承诺至今仍然有效哦。”
“我不要，我想听你主动告诉我。”
“狡猾。”
“嗯。”
两人对望一眼，艾黛尔贾特突然轻笑了起来，连贝雷丝脸上冷硬的线条也有所缓和。
“以后，不要和他独处。”过了一会儿，贝雷丝突兀地道。
“……诶？”艾黛尔贾特不知道自家导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对你有很强的目的性，我能感觉到。”贝雷丝回头看向树林的方向：“而且他不是一个能好好控制情绪的人，刚才他差一点就失控了。”
“这就是刚才老师差点出手的原因吗？”见贝雷丝挑起了眉，艾黛尔贾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刚才释放出杀意了，我也能感觉到哦。”

贝雷丝忽然觉得像小女孩一样因为这种小事就得意洋洋的艾黛尔贾特真是可爱极了，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但是又觉得她可能会生气。贝雷丝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所以她忍住了。
“总之，不要给他对你出手的机会。”贝雷丝淡淡地道：“警惕外人。”
艾黛尔贾特转头凝视着她，贝雷丝紧绷着脸的样子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艾黛尔贾特却觉得有什么不大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笑了起来，伸指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小拇指。
“遵命，未婚妻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