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朱迪打着哈欠坐在餐桌旁，外祖母放下早餐的面包时，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的小朱迪今天起得这么早，真是难得。”
今天是周末，朱迪一般是不吃早餐的，但外祖母还是会为她留一份吃的。
“今天和朋友有约。”朱迪拿起面包片，开始往上面抹花生酱。
收音机里在播送着关于拉古纳湾的新闻，外祖父在餐桌对面看着报纸，时不时喝一口咖啡。
「拉古纳湾大坝的项目合同已经正式签署完毕，目前北加州政府正在和拉古纳湾的居民商议搬迁和赔偿事宜。」
「尽管拉古纳湾大坝建造后，整个小镇都将被淹没在蓄水湖下，小镇居民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寻找新的家园，但这毫无疑问是惠及北加州数百万居民的好事。」
“这件事到底是谁同意的？是你吗，约翰？还是老杰森？汉尼曼？”外祖母把最后一道沙拉放在家人面前，冷笑道：“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不管我们镇里人的死活。去他妈的‘惠及北加州数百万居民的好事’，呸！”
“你就少说两句吧，罗娜。”约翰在嗓子眼里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市政厅和公司狗才不会在乎几十个人有没有家。”
“就不能去抗议吗？”朱迪插了一句：“我们大家去施工的地方抗议，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不好惹的。”

“去！当然要去！”罗娜重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就算我老得走不动路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小镇的厉害。”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不许去，你们两个都不许。”约翰竖起了眉毛瞪着两人：“你以为那些人是吃素的吗？随便来几个安保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件事谁也别掺和，都在家里待着！”
“可是……”
“好了，你别跟他争了，这个老头子早就失去了年轻时候的血性，根本不关心小镇，怂包，哼！”
约翰没有理会她，把报纸翻过一面，继续慢悠悠地看着。朱迪看到刚才外祖父在看的正是关于大坝的头条新闻，心想他也许并不像祖母说的那样不关心小镇的事儿。
“还有你，朱迪，把你的背带裤拉拉好，别老是只扣一边，像什么样子！”
知道外祖母现在正在火头上，朱迪不敢顶嘴，默不作声地把松开的背带扣上，又整了整自己的白T恤。
“还有你胳膊上的纹身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像那些混街头的坏女孩一样往身上纹东西呢？”
“好了好了罗娜，就少说两句吧。年轻人的新鲜玩意儿，就让她们自己去捣鼓吧。”约翰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
朱迪在罗娜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吐了吐舌头，目光和坐在外祖父旁边空椅子上的瓦莱丽交汇了。她手里端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咖啡杯，向自己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朱迪向外祖母说谎了，她并没有和所谓的朋友有约，而是和瓦莱丽一起跑到了湖湾边，看着远处山上忙碌的挖掘机。
“嘿，瓦莱丽，最近我，呃、总觉得有点迷茫。”
“嗯哼？”
朱迪喃喃地道：“有时候会想，将来要做什么。”
“嗯，你也到了要思考将来的年龄了啊。”
“我已经15岁了，算是成年人了。”
“OK，成年人，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个？”
“我在想，住了那么多年的小镇也许不久之后就什么都没了。约翰好像有搬到城里去的意思……在那里我就要开始新生活了。”朱迪一下一下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头，跟着它在湖边一步步地向前走着：“我是不是应该学点什么才好？总不能成年了还啃着外祖父母的老本吧。”
“有特别想从事的职业吗？”
“嗯……其实以前我看约翰收藏的武士道超梦电影的时候，心里就在想，超梦电影可真是太酷了。但是你知道吗，我觉得酷的不是成为电影里的主角，而是能把这种片子剪出来的本事。”
“你觉得你能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没准我就特别适合干这个。”
瓦莱丽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沉思了一会儿：“想要干这个，得先搞到机器才行。一套机器可不便宜，我建议你先和约翰商量一下，没准他会支持你。”

“就这么办，找时间我就去和约翰谈谈。”
朱迪的外祖父对技术十分擅长，朱迪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好东西。去年的时候，朱迪从垃圾场里捡回来一把坏掉的霰弹枪，正好被约翰看到了。他不但没有责斥朱迪，反而手把手地教会了她怎么修复、改装霰弹枪，甚至是自制子弹——这一手技术连瓦莱丽都要自愧不如。
瓦莱丽原本以为朱迪只是随口说说，或者至少也要等到搬去城里后才会做决定。没想到过了两天，朱迪就拿了一个小盒子，兴冲冲地对她晃了晃。
“猜猜看这是什么？”
瓦莱丽目测了一下盒子的尺寸：“呃、你搞到了最新的武士道超梦电影？”
“噢，当然不是，我还没搞到呢。”朱迪看起来有些沮丧，但她很快又兴奋了起来：“不过你说对了，这东西和超梦有关。”
朱迪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塞满了防水防尘的填充物，中间则静静地躺着一枚芯片。
“嗯？这是超梦录制芯片？”虽然它看起来和瓦莱丽印象中的超梦录制芯片有些出入，但芯片上眼熟的生厂商告诉她，这就是2062年的超梦录制芯片。
“不愧是我的瓦莱丽，真识货！”朱迪毫不吝啬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这是我从约翰那边弄到的超梦录制芯片，他说是朋友送给他的，他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就一直扔在箱子里。”

“又是‘外祖父上锁的箱子’？”
朱迪在她肩膀上捶了一下：“不许再拿这件事取笑我了！”她捶完之后又伸手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身高：“瓦莱丽你看，我又长高了不少，已经超过你的肩膀了！”
“嗯哼，我的姑娘还能继续长高的。”
“当然了，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哈哈哈，这个就……”
“你等着，我一定会比你高的。”朱迪轻哼一声，低下头爱不释手地摆弄着超梦芯片：“你说我用这枚芯片录点什么好呢？”
“不着急，你的设备还没影子呢。”
“有什么关系呢，先录下来，等我以后有了设备再来编辑就好了。”朱迪的声音低了下去：“超梦可以等以后编辑，可是在拉古纳湾的时光也许就没有以后了。”
“好，”瓦莱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拥抱了她的姑娘：“你想录什么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