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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十三)


杂乱无章的梦。
梦里有许多人影飞快闪过,声音嘈杂地叠在一起,像是几个人同时在说话,而她什么都无法听清。
接着是不断切换的画面,画面中有许多熟悉的身影,但她一个也叫不出名字。
最终,这些混乱的画面全都破碎了,只剩下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在虚无的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她是谁,我认识的,我一定知道的!
女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最终脸上露出一个悲伤又释然的笑容,转过身,慢慢远去。
眼前出现了光,有很多人影在晃动着。
“朱迪……噢,我可怜的小朱迪。”有人在她耳边哭泣着,接着握紧了她的手。
“好了好了,罗娜,你别太激动,朱迪还需要静养。”老人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似乎在安抚着谁。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地问道。
“……能。”她干涩的嘴唇掀动着,总算是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噢,我的宝贝朱迪。”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哭了起来。
“你认得我吗?”女人微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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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摇了摇头。
“那你认得他们吗?”女人指了指在床边俯瞰着她的两位老人。
朱迪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们是……谁?”
“看来和我推测的一样,她的脑子受到了重击,记忆暂时没办法正常调取出来。”
“布莱曼医生,我的外孙女还能恢复记忆吗?”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记忆会随着伤的痊愈而慢慢恢复,她会好起来的。”
布莱曼医生又对老人们说了些什么,但朱迪感到一阵困意袭了过来,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朱迪又醒了几次,慢慢地,她想起了很多事情,病情也在渐渐地好转了。
珍妮·查普曼有时候会来医院探望她,她就坐在她的病床边,跟她说一些小镇上最近发生的事情——据说这有助于她恢复记忆。
“那天之后不久,又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施工人员用吊车坠物砸死了杰森先生一家……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大家慢慢地都放弃了抵抗。”珍妮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满是难过的神情。
“很多人开始搬家,他们搬到了市政厅提供的临时住房里,还拿到了一点补贴。我觉得那些根本无法补偿背井离乡的痛苦,但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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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他们都很担心你的伤势,还托我把这个交给你。”珍妮递给她一堆信件,里边都是她的朋友们给她的祝福。
“谢谢你,珍妮,让你们费心了。”
“别客气,那天……我们全都吓坏了,你满头都是血,我还以为你没救了呢。”珍妮想起那天的事,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都是因为要救我你才会开枪激怒了安保……”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珍妮。”朱迪不在意地笑了笑。
珍妮点了点头,略低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对了,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要搬走了。”记忆中珍妮似乎说过这句话,当时身边还有……还有谁来着?
“嗯,我们全家都准备搬走了。但是你看,就算不想搬的人,最后也还是得离开。没有人能和公司作对。”
朱迪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的外祖父母已经在城里找好了房子,东西也都托运到那里去了,我出院后就会跟着搬过去。”
原本罗娜很抗拒离开拉古纳湾,但朱迪受伤的事让她突然之间想通了,不想继续待在那个让心爱的外孙女遭受过暴力对待的地方。她和约翰在城里的宪章街租了一所公寓,没有在拉古纳湾的房子大,但是也五脏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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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我的新家在海伍德区,看来我们以后不能经常见面了。”
朱迪安抚地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按照以往她的性格,肯定会好好安慰自己暗恋过的女孩,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什么心情开口。
她们又聊了一些关于拉古纳湾的事,甚至说起了共同的童年回忆。珍妮善意地笑话朱迪当年藏起自己洋娃娃的行径,而朱迪只是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回以笑容。
真奇怪,她好像已经不再喜欢珍妮·查普曼了。
最后,珍妮一边整理着漂亮的长裙,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朱迪,瓦莱丽是谁。”
一阵剧痛突然袭上了脑袋,就像是被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划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疼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她疑惑地摸了摸脑袋上的绷带,看向珍妮:“瓦莱丽?你在说谁?”
“你不记得了吗?在你被打伤晕过去之前,你一直在大喊着这个名字。”珍妮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她很确定镇子上没有叫瓦莱丽的女孩,而当时朱迪身边也没有任何陌生人:“你好像……很紧张,很害怕,这个叫瓦莱丽的人对你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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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想了很久,但脑子一片空白。她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个人了。”
珍妮注视着她,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但朱迪脸上茫然的神色说服了她,珍妮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There was nothing to fear and nothing to doubt.”
“……什么?”
“你手臂上的纹身。”
朱迪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噢,对、对。”
这个纹身她不怎么有印象了,是什么时候纹上去的?
“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送给你,祝你好运,朱迪。”珍妮向她露出微笑:“对了,大坝已经建好了,下周五就会放水,你想去送拉古纳湾最后一程吗?”见朱迪点了点头,珍妮的笑容深了一些,她向朱迪告别后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朱迪摩挲着纹身,呆愣愣地看着雪白的墙壁,感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似的,莫名觉得心慌而气闷。
窗帘突然掀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户,却发现窗外是一片晴空,连一丝风也没有。
几天后,拉古纳湾山坡顶上。
大量拉古纳湾的居民自发来到了这里,想要再看一眼自己的家园,目送它沉没于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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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朱迪认识的年轻人们也来了,约瑟夫他们看到朱迪过来十分高兴,对她表达了一番慰问。但是话说到最后,大家逐渐安静了下来,转头看着远处的大坝。
汉尼曼是最后一个离开拉古纳湾的人,他几乎是被警察们冲进家里,硬生生把他从家里拖出来的。当他爬上山坡的顶端时,远处传来一声轰鸣,大坝开闸了。
奔流的洪水倾泻而下,向下方的拉古纳湾冲去。靠近大坝一侧的建筑最先受到了冲击,墙和屋顶倒塌下来,废弃的汽车也像玩具一样被冲得飘来荡去。水一点一点淹没了拉古纳湾的地面,然后慢慢上涨。
人群中传来咒骂声和哭泣声,更多人难过地低下头去。
朱迪眺望着小镇中心的教堂,也许是大坝开闸时带来的风在拉古纳湾上空肆虐的缘故,教堂上的钟摇晃着响了起来。
当……当……当……当……
仿佛是在为拉古纳湾吟唱最后的挽歌。
这一刻,有很多人的心中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而朱迪的感觉尤为强烈。
那不是失去了昔日家园的悲伤,而像是心上被用力剜去了一大块血肉,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离开了她。
朱迪闭上了眼睛,让悲伤的情绪在心中沉淀,最终深埋在心底。她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哼着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歌,大步离开了沉没的拉古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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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慢慢从门缝和窗户里灌进了教堂,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坐在祭坛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前后晃着小腿。
她哼着歌,仿佛没有看到洪水正慢慢上涨,淹到了她的脚底、没过脚踝、小腿……最终将她完全淹没。
整个教堂一点一点地被洪水所填满,教堂顶上的灯闪烁了一下,完全熄灭了,整个教堂都陷入了黑暗中,水流的声音一开始还很急促,但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歌声一直在萦绕着,但没有人能听见。
最终哼歌的声音停歇了,红头发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教堂,慢慢收起了腿,紧紧地抱住了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她的身影也慢慢消失不见了。
拉古纳湾和它的幽灵带着许多人的回忆沉睡在湖底,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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