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会回到拉古纳湾是因为一封邀请信，朱迪对着信件末尾“珍妮·查普曼”的署名出了一会儿神，许多已经被她尘封多年的回忆涌上心头。
几天后的中午，当她从温暖的俄勒冈州回到了充满毒水和废气的拉古纳湾蓄水湖边时，发出邀请的对象已经等候多时了。
朱迪对着梳着干练的背头，穿着一身新军权主义风格公司高管短裙的女人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对方笑起来时，她才找到记忆中那个珍妮·查普曼的痕迹。
“好久不见了，朱迪，你变了很多……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珍妮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然后把烟蒂扔在了泥土地上，用高跟鞋底踩了踩。
“你才是，我差点没有认出来。”朱迪上前和她握了握手，低头看到了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夜氏公司高级行动经理」：“看起来你混得还不错？”
“是啊，还算可以。我加入了夜氏，然后一直走到了现在。”珍妮依旧在打量着朱迪：“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19年还是20年？”
“嗯哼，20年，差不多。”朱迪并不想和公司的人多做纠缠，哪怕她是自己曾经的暗恋对象：“你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耐心。”珍妮无奈地笑了笑：“我邀请你过来，除了想看看老朋友过得怎么样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确切地说，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朱迪蹙紧了眉：“我不记得有东西在你那里。”
“呵呵，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珍妮做了个手势：“介意跟我在湖边散散步吗？”
“在这堆废水边上散步，你可真是有闲情。”朱迪耸了耸肩，率先向湖边走去。
“去年的时候，有传闻说拉古纳湾的湖底藏着丰富的矿产，这件事被上报到了夜氏公司。公司打算先派人过来勘测，再决定要不要着手开采，而这个勘测项目的负责人正好是我。”
“哼，这么说，拉古纳湾又要重见天日了？”朱迪冷冷地道：“真讽刺。”
20年前，为了所谓的北加州大多数人的利益，市政厅和公司建起大坝水淹了拉古纳湾小镇。20年后，又要为了开采矿产而抽干湖水，让拉古纳湾小镇再次出现吗？
“如果负责人不是我，也许吧。”
珍妮的话让朱迪诧异地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我在勘测结果上签署了‘不建议开采’，而公司会采纳我的建议。拉古纳湾依旧会沉睡在湖底，不会再有人因为利益而去打扰它。”
朱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那也是我曾经的家园。”珍妮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看向朱迪。

“不了，我已经戒了。”
珍妮点了点头，又把烟盒放了回去：“言归正传，在勘测的过程中，我曾经下水了一趟，去了我曾经的家，还有你的。”她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朱迪：“这是在你的小阁楼里找到的，我想大概是你的外祖父母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外面已经因为20年的湖水侵蚀而变得锈迹斑斑了。朱迪用拇指摩擦着盒子表面，发现上面用利器刻着一些字，勉强可以认出写的是什么。
“Judy&Valerie……？”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字迹，朱迪忽然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为什么会……”
为什么沉睡在湖底20年的盒子上，会写着自己和V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瓦莱丽’究竟是谁吗？”珍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你说你完全不记得了。”
朱迪想起来了，当时她还住在医院里，珍妮来看她，走之前问过这个名字。
“可你不知道，在你受伤昏迷前，喊着瓦莱丽的样子有多可怕，就像是马上要失去整个世界一样。”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湖边小屋旁，珍妮停下了脚步，看着一脸迷惘的朱迪：“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好几次你外出的时候，我从你旁边走过，跟你打招呼你却没有听见。当时你正笑着和什么人说话，我听到你喊那个人叫瓦莱丽。”

“但我看得很清楚，你的身边根本就没有人。”
“其实很多人都目睹过类似的场景，大家都说你疯了，但我从未相信过。”
“我猜这个叫瓦莱丽的人，是你心中的秘密，可那场冲突让你的脑袋受了伤，你忘记了她。”
“瓦莱丽……”
“我本来想告诉你，但医生说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恢复，所以打算等你彻底恢复了再问问你。但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很抱歉。”
朱迪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而且我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从前的她会认识瓦莱丽……瓦莱丽，是她想的那个瓦莱丽吗？
“总之，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一下吧，我相信以你的专业水平能搞定它的，我就不班门弄斧了。”珍妮的目光掠过朱迪的左手无名指，顿了顿：“你结婚了？”
“嗯，五年前。”
“你的妻子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她已经去世了。”
“噢，抱歉。”
朱迪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关系，我已经慢慢开始接受她的离开了。”
珍妮在小屋外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干巴巴地开口道：“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你了。湖边小屋，是汉尼曼先生盖的吧？我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我想你也许需要在这里住一晚。”

“谢谢你，珍妮，真的。“
“不客气，我还欠你一个大人情呢，还记得吗，你救过我。”珍妮向朱迪笑了笑，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沿路走向停在远处的夜氏公司吉普车。
朱迪目送她远去，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瓦莱丽。
珍妮口中她忘记了的那个人叫瓦莱丽，她的小南瓜也叫瓦莱丽……她有一种直觉，这绝对不是巧合。
朱迪低下头，看了至少有20年历史的小盒子一眼。
“那么，该看看里边到底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