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盒子里是一枚录制超梦用的芯片，朱迪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朱迪从未见过这么古老的芯片，她敢打赌这绝对是2060年以前生产出来的东西，在2065年以后就几乎没人愿意再用了。
这种老式超梦芯片的缺点是容量不够大，录制的内容也不够清晰，如果录制人的杂念太多的话，还容易丢失一些情绪轨——不过这对夜之城曾经的超梦大师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她从自己的哥伦布皮卡上拖出装着超梦设备的箱子，走进了阔别5年的湖边小屋。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不过就像珍妮说的那样，她让人好好地打扫了一遍，带走了垃圾和没用的杂物，湖边小屋变得整洁了许多。
在编辑超梦之前，她花了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以免在她和V第一次拥抱彼此的地方沉沦于悲伤的记忆之海——但当她平静下来时，也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她现有的超梦设备无法兼容以前的老芯片，但这对她来说只需要安装一些额外的插件并重新编程就能解决。在V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她一直陪着自己捣鼓这些超梦设备，帮助她对设备进行改装，加了许多扩展插槽。朱迪敢断言，自己这套设备就算不是全世界最牛逼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花了一点时间搞定了设备，锁上门，窝在沙发上，回到了20年前的拉古纳湾。
「这里是朱迪·阿尔瓦雷兹和瓦莱丽的第一次超梦录制，主题是《拉古纳湾的记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阶比了个剪刀手，心中涌起愉快的情绪。
「别打岔，你这是在增加我以后的工作量。」
她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感到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情绪是兴奋。
「我从记事的时候起就住在这里了，我没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呢，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直和外祖父母生活。」
「在这里度过的时光有快乐有悲伤……酸甜苦辣全都有，但我深爱着这些时光和我的家人。」
「两年前，我从教堂里捡回了一位‘恶魔小姐’，她陪伴我度过了整整两年的时光。对我而言，她早已是我离不开的家人。」
恶魔小姐？家人……？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
画面很快切换到了家旁边的弗洛小馆，她依旧像是在对着什么人说话，但视野中却什么也看不到。
她不断地切换着一个又一个的地方，似乎想要通过超梦芯片录制自己对拉古纳湾的回忆。
许多对家乡的记忆涌上心头，朱迪百味杂陈的心情和超梦中自己的心情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间变得十分伤感。

场景很快切换到了拉古纳湾山坡的顶上，也就是现在湖边小屋所在的位置。
她坐在山坡上，和什么人约定了以后会一起回到拉古纳湾，探索她们的亚特兰蒂斯。
她所注视的方向什么也没有，但她喜悦和爱恋的心情，却清晰地展示给了超梦的体验者。
超梦所记录的最后一站，是拉古纳湾的教堂。
这是这段超梦最私密的、专属于她自己的部分。
朱迪像是一个第三者，注视着15岁的自己在教堂中向他人表白着自己的心意。她的心情忐忑不安，又充满了企盼和希望。
老式的超梦芯片原本是不能很好地还原出杂乱的情绪的，但这一刻朱迪对那个人专注的爱意却奇迹般地让情感的轨道平滑顺畅，完美无缺地还原给了体验者。
「瓦莱丽，你从不对我说你的过去，所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但我希望你睁大眼睛看着，我就站在你面前，我是朱迪·阿尔瓦雷兹，不是你记忆中的其他任何人。」
「瓦莱丽，我喜欢你。」
情绪突然在这一刻爆发，剧烈的头痛让朱迪没有办法继续体验超梦，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选择了退出超梦。
回到现实世界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昏暗，她在超梦里沉浸了太久，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头疼还在继续，她用发着抖的手脱下超梦头环，挣扎着打开行李，拿出止痛药，直接吞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缓了过来，剧烈的头痛一点一点地消退，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超梦头环，犹豫着是不是要再进去一次。
她很在意在教堂里发生的事，她所忘记的重要的记忆就要呼之欲出，她今天一定、必须要知道一切。
她捡起了超梦头环，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把头环扔在桌上，快步离开小屋，走向了自己的皮卡。
她的潜水衣一直放在她的车里，和超梦设备一起，但自从V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去潜水过。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时间，装备不好，星象不对……但她其实很清楚，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去潜水。
她换上潜水设备，在夜色中来到湖边，深吸一口气，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跟上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她很急切，她的血液中像是流淌着一片火焰，灼烧着她，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必须潜下水，一直潜下去，到那个地方去。
她游过高架桥，钻入湖底最深处。略过冰球场，弗洛小馆，自己的家，珍妮的家，加油站……最终来到教堂的门外。
教堂还是和上次过来的时候一样，破破烂烂，像外星人留下的东西。
有什么回忆涌上了心头，她强忍着再次泛起的头痛，钻进了教堂墙上被倒塌的水塔砸开的大洞，进入了阔别5年的教堂中。

教堂中分明很宁静，就像她偷偷跑进来那天晚上一样，但很奇怪，她的耳边像是响起了熟悉的歌声。
朱迪慢慢游到了祭坛前面，脑海中的哼歌声越来越大，每一次音律的起伏，都像是揪住了她的心跳。
「傻姑娘，我对你的喜欢可不止一点点。」
祭坛上，似乎有人曾经对她这样说过。她看着祭坛，上面除了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脑海中的记忆又涌动了起来，有一个人的样子在脑中闪动着，却看不清她的长相。
还差一点，不行……还差一点。
「被我亲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感觉……像是被扯进了你的身体里，被你的体温，被你火热的灵魂包围着。」
她的脑子里又有人在说话，随着声音，她感觉嘴唇上有一种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亲吻自己的嘴唇。
她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角不断地淌下泪珠。
「如果天父认为喜欢同性是一种罪恶的话，那我愿意在此时此刻，于天父的审判下和你一起堕入地狱。」
脑海中的两道身影在祭坛上热情地纠缠着，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对彼此释放着自己毫无保留的爱。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最先想起的，是她注视着自己时，温柔而饱含爱意的目光。

然后是漂亮的红发，英气十足的面容，总是对自己无比包容的笑容。
她想起来了……她最不该忘记的那个人。
“瓦莱丽……”
“你想见我的时候，呼唤我，我就会出现。”
耳边响起熟悉的低喃，眼前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由模糊变得清晰。她轻轻环着她的脖子，穿过了她的氧气面罩，温柔地亲吻着她的嘴唇。
朱迪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
她和她手拉着手飘浮在祭坛上方，注视对面墙上孤单的影子。
“你一直在等着我吗？”
“我等着你，就像你总是在等着我一样。”
“不会觉得孤单吗？”
瓦莱丽转过头看着她的姑娘，这一回，她点了点头，坦诚地诉说了自己的心情：“孤单，很孤单。”
“可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所以再难过也可以忍耐下去。”
“瓦莱丽。”
“嗯哼？”
“我不会再忘记你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对我说的话，一直都是认真的。”瓦莱丽在水中转过身，从侧面抱住了朱迪的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我也是认真的，所以我会履行20年前的诺言，一辈子陪伴着你。”

朱迪也拥抱了她，感受着已经五年没有拥抱过的人。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
瓦莱丽微笑了起来，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了教堂的天花板，穿过了深邃的湖水，望向了天空中璀璨的星星。
“我的姑娘，这当然是一段美好生活的开始。”
她们对视着，然后，在沉睡了20年的拉古纳湾湖底，再一次紧紧拥抱了失而复得的挚爱之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