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声

讨论源自于每周的军事会议，到最后却几乎演变成争吵。
眼下正是即将向王都菲尔帝亚进军的关键时刻，帝国军上下都在紧张地筹备着，先头部队已经出发开始向塔尔丁平原推进，按照皇帝的推测，他们会在这里迎来和王国军的一场硬战。而跨过塔尔丁平原的阻碍，帝国军就可以直接推到王都菲尔帝亚城下，与真正的敌人赛罗司教会进行最后的决战。
大概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在周间的会议上，皇帝才抛出了这样的议题供伙伴们共同讨论。
「如果在决战中生擒了蕾雅，或者她审时度势，对帝国表示屈服，这样的话应该怎么处置她比较好呢？」
抛出问题后，枢机卿之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皇帝喝了一口犹自冒着热气的香柠檬茶，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虽然我并不觉得那个蕾雅会做这种事，但我也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不管怎么样，如果能抓住她的话，先把她揍一顿再说吧！”上一节在阿里安罗德目睹的惨剧还历历在目，卡斯帕尔咬牙切齿地道。
“把一切猎物都杀掉就好了。”伊艾里扎冷冷地道。
“呵呵呵呵……这一点我也有同感，一个死了的大司教远比活着的大司教更为有用。”修伯特不怀好意地附和道。

“诶……要、要杀人吗？贝尔不行的！”贝尔娜缇塔下意识用手头现成的书本盖住了脑袋，结果暴露了她在军事会议中看小说的事。
“啊啦……真的不能好好坐下来沟通吗？”多洛缇雅苦笑道：“蕾雅大人和小艾黛尔之间，果然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如果蕾雅不行的话，考虑更换一个能理解我们诉求的大司教如何？”菲尔迪南特摊了摊手：“完全干掉教会的话，多少还是会引起动乱的吧。”
“我同意菲尔迪南特的看法，教会对贵族和平民来说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就算帝国已经开始推进改革，但雷斯塔和法嘉斯也得慢慢来才行。”洛廉兹代表古罗斯塔尔家进行了发言。
“喂林哈尔特，别打瞌睡了，你有什么看法？”大家各执一词，什么结果也没有讨论出来的时候，卡斯帕尔用力拍了拍身旁已经快要趴到桌子上去了的挚友。
“嗯？我吗？”林哈尔特嘴里飘出来的每一次字都让人感觉他困到了极点：“我只想抓住大司教……让她好好把关于圣庙和圣墓的秘密都说出来，哈……”
众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一时间面面相觑。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真是林哈尔特风格的发言呢，莉丝缇亚……你有什么想法？”

莉丝缇亚的手指习惯性地在书本的封面缓缓划过：“既然一切麻烦的源头都是作为政体的教会和大司教过高的威信，那就解散现有的教会，让新的教会变为隶属于帝国的一个机构，由帝国直接管辖。”
“艾黛尔贾特、大人、怎么想？”
面对佩托拉的疑问，艾黛尔贾特只是笑了笑，把喝空的茶杯放在茶托上，宣布了今天军事会议的结束。
旁听了整个讨论会的贝雷丝隐约感觉到，艾黛尔贾特似乎并没有得到她真正想要的答案。她在枢机卿之间等待了一会儿，等学生们都离开后，她听到艾黛尔贾特道：“老师可以陪我走走吗？”
两人的散步路线总是很固定，穿过中庭来到市场，再沿着逆时针的方向绕整个大修道院一周。
夜幕慢慢降临，天空中点缀上了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夜风将艾黛尔贾特赤红的战袍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看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青海之星……传闻青海之星上有女神的存在，老师相信这种说法吗？”
“我相信女神是存在的，至于是否在青海之星，就不得而知了。”
“我都忘了，老师是获得了‘女神力量’的人。”

“那也只是一种力量，和其他力量没有什么区别。”贝雷丝沉吟道：“我对教会和女神谈不上信仰，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天都在向女神祈祷，如果女神要一一予以回应，一定会累得一直抱怨的吧。”
“老师这么说，我倒觉得女神是个令人有亲近感的存在，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偶像呢。”
“的确是这样。”
“从士官学校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人。”艾黛尔贾特笑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导师，紫罗兰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明明与教会、女神都牵扯极深，却从小远离宗教、政治和纹章。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您的独到见解与看待问题的视角才总能让我眼前一亮。”
“今天的问题，如果是老师的话，会怎么处理呢？”见贝雷丝没有说话，艾黛尔贾特心中略有些愧疚：“抱歉……老师，我并不是要逼迫您去面对这个问题，只是想要知道老师对这件事的看法。”
贝雷丝明白艾黛尔贾特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从全新的角度对她提出处理宗教和政治问题的见解，但这并不是一个佣兵的专长。
“我觉得，艾黛尔贾特并不想杀死蕾雅。”

艾黛尔贾特看起来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老师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在很多人眼中，我可是欲杀蕾雅而后快的冷酷帝王呢。”
“可你并不是。”贝雷丝为她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披风：“你是一个想要从根源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把问题归咎于某个或者某几个人，认为干掉这些人就能解决问题。”
从地底深渊出来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想的并不是向折磨自己、控制皇室的人寻仇，而是企图改变这个造成一切悲剧发生的错误制度。
她想要推翻教会的统治，目的也是重组统治秩序，而不是去杀死作为教会代言者的蕾雅。
“不愧是老师呢……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其他伙伴，但，”艾黛尔贾特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愉快又欣慰的光：“其他人怎么看待我都无所谓，唯独老师，我不希望您对我有任何误解。”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大圣堂前的长桥上，桥尽头的大圣堂在五年前进攻大修道院的战争中坍塌了大半，艾黛尔贾特既没有让人去修葺大圣堂，也没有阻止任何人去向破旧大圣堂中宏伟神圣的女神雕像祈祷，就像她对信仰的态度。
“菲尔迪南特和洛廉兹的态度代表了绝大多数贵族的态度，他们对女神未必谈得上有多信仰，但教会对他们而言是可以利用之物，所以他们觉得教会还有其存在的价值。”

“多洛缇雅和贝尔娜缇塔的态度则代表了大多数的普通民众，他们希望战争尽快结束，希望减少流血和牺牲。不管敌人的立场如何、善恶与否，他们都希望最好不要再杀戮下去了。”
“而修伯特……他很了解我，但有时候又不那么了解我。他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为我解决问题，以促成最有效、收益最好的结果。”
“在我心中，赛罗司教会并不是一无是处——宗教能让人民的心灵得到寄托，忘记痛苦，也可以给予人民正向的鼓励。莉丝缇亚和我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这似乎是最温和理性的道路呢，但我心中还有另一个声音。”
“我认为想要只保留教会好的部分是很难做到的，因此我想要先彻底摧毁教会，再重新开始。至少，先让教会失去武力和干涉人类的力量，再也不能借女神之口在芙朵拉大陆上蛊惑人心。而后，再把宗教和政治彻底剥离开，让女神归女神，帝国归帝国，这样是最好的。”
艾黛尔贾特扶着长桥的栏杆看向远处萦绕着云雾的深谷，低声道：“但这样做，无疑是摧毁了很多人的心灵支柱，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思考，这种做法，是否会太过偏激。”
“刚才我说过，女神是没有办法一一回应人们的祈祷的。是人们把女神的慈爱与神圣作为信仰放在心底，用以鼓励自己前进。归根到底，人们需要的只是一种心灵的支撑。这种支撑如果换成另一种力量，人类这种生物也一样可以很好地活下去。”贝雷丝向艾黛尔贾特伸出手：“而你正是那个试图让人们审视自己，找到真正力量与心灵支撑的人。”

“用力牵引着也好，粗暴地推动着也罢，你领着大家往未来迈进。也许有些人不愿意跟上，有些人会在途中掉队，但更多的人会越走越好，打开全新的世界之门，走向全新的未来。”
“玛努艾拉老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呢。”艾黛尔贾特感叹地笑了起来，她把手放在导师的手心，感受着她将自己紧紧地握住。
“大概因为，对我们而言，你就是心灵支柱吧。”
“……诶？”
“是你让我知道要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斗，也是你把我从失去了方向的迷茫中拉了出来。”
艾黛尔贾特一时间难以描述自己复杂的心情，非要说的话，更多是感激与惊讶，还有少许遗憾。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知好歹，但我并不想成为大家的心灵支柱哦。我推翻教会的统治，可不是为了在人们心中再造出一个‘女神’来。”
“我希望人们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找到出路，而我能做的，只是在后面用力地推上一把。不管今后人们是歌颂我还是咒骂我，只要能在人们心中点上这一把希望之火，那么无论今后沧海桑田，世界如何改变，人类都不会放弃希望，再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手中。”

贝雷丝注视着艾黛尔贾特，觉得此刻的她既让自己感到自豪与欣慰，又耀眼得让她无法直视。她没有对学生说过，自己非常喜欢她向她阐述理想的样子，眉飞色舞、充满自信与魅力。但她更喜欢的是，她只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面目。
背负着理想前行的，是皇帝艾黛尔贾特，而注视着自己的，才是真正的艾黛尔贾特本人。
她手上突然用了点力，把艾黛尔贾特拉进了自己怀里。在她环上学生的细腰的同一时刻，她感到艾黛尔贾特的身躯僵硬了起来。
“师、老师？！”
“这里的风太大了，很快就要行军了，被吹感冒了可就糟了。”
贝雷丝颇为愉悦地感受到学生的脸颊正贴在自己胸口没有被衣服所覆盖的部分上，因此她脸上发烫的反应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自己面前。为了不被可能经过的巡逻士兵们看到皇帝只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来的一面，贝雷丝抓着自己外套的一角抬起手，遮住了皇帝娇小的身躯，这样一来，艾黛尔贾特就整个人被贝雷丝所笼罩了。
有时候贝雷丝觉得自己有些坏心眼，在外人看来自己也许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在艾黛尔贾特面前，自己总是克制不住想要剥除艾黛尔贾特虚假外壳的冲动，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面前展露真实的自我——当且仅当这样的存在只有自己一人时，贝雷丝会感到格外愉悦。

而且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这种得寸进尺的行径，当然是因为艾黛尔贾特一天比一天严重的默许与纵容导致的。
眼下艾黛尔贾特就一动不动地把自己埋在贝雷丝的怀里，也许她确实需要稍微放松自己，也许她相信了贝雷丝“风大”的说辞，也许……又是因为某个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曾戳破的原因。
谁也没有再开口打破这片难得的平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月亮慢慢爬到了头顶时，贝雷丝低下头，发现学生自己已经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贝雷丝放下举得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抚摩了艾黛尔贾特扎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然后是冰冷坚硬的、象征权力与责任的角冠。
“我也不希望你成为大家的心灵支柱，”贝雷丝轻轻地、用只有学生能听到，但此刻又无法听到的声音道：“艾黛尔贾特能成为我一个人的心灵支柱就好了。”
她希望艾黛尔贾特像那时候一样牵着自己的手，引导她走向两人共同的未来。而她不会再止步不前等待艾黛尔贾特为她停留，而是用尽自己的力量前行，跟上艾黛尔贾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艾黛尔贾特是黑鹫，她就要成为支撑她高飞以追逐理想的翅膀。

成为，霸王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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