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一)

(一)


恢复知觉的时候,贝雷丝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上一秒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王都菲尔帝亚燃烧的大火中,下一秒她就冷得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窖。
她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触目所及是一片暗红,让她下意识想到战场上干涸了的血迹,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装潢华贵的房间里,周围的摆设看起来有些熟悉,房间里一座巨大的壁钟咔哒咔哒地向前转动着指针,衬托得四周格外寂静。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些摆设和装潢。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向房门,门把手随即被扭开了。一名侍女打扮的少女端着餐盘走了进来。似乎没有预料到贝雷丝已经醒来了,她愣了几秒钟,快步向她走了过来。
“你……”贝雷丝想要询问什么,但少女抢先开口了。
“您终于醒了,艾斯纳阁下。”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称呼。记忆中,很多人喜欢直接喊她的名字,或者叫她老师、贝雷丝老师,贝雷丝小姐等……但如此正式地被喊“艾斯纳阁下”还是头一遭。
“你是谁?这是哪里?”贝雷丝问出了自己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里是帝都安巴尔皇宫招待贵宾的客房,我是负责服侍您的宫廷侍女。”少女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一)


“安巴尔皇宫……”
贝雷丝想起来了,当初她随同艾黛尔贾特回到安巴尔见证她的加冕,当天晚上曾在安巴尔皇宫里住了一夜,难怪她会觉得这个房间的摆设与装潢说不出地眼熟。
所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里?她只记得菲尔帝亚与蕾雅决战后,她就失去了意识,难道是艾黛尔贾特取得胜利后,将昏迷不醒的她带回了帝都吗?
她究竟昏迷了多久?
贝雷丝向窗外看去,窗外是一座修葺得很漂亮的花园,但树篱已经覆上了一片金黄,看起来已经是深秋时节了。而她随同艾黛尔贾特进攻菲尔帝亚,是四月份的事。
她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用利落的姿态翻身下床,在侍女惊讶的目光中走向房门。
“艾斯纳阁下,您要去哪里?”
“我要见艾黛尔贾特。”
“陛下吩咐过,如果您醒了,请务必先用餐,并确保自己获得了充分的休息。”
贝雷丝并不打算听从学生的话:“艾黛尔贾特在哪里?”
“陛下此刻在庭园里,似乎在接见某位大臣,您还是——”
贝雷丝推开了房间的大门,门外是长长的走廊,不远处有两名巡逻的帝国士兵,看到她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他们的工作。

(一)


“艾斯纳阁下、艾斯纳阁下——”
侍女在身后急切地呼唤着,贝雷丝微转过头:“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找她。”
贝雷丝并不熟悉皇宫的路,上一次过来的时候,艾黛尔贾特还没有来得及履行茶会上的诺言——带她四处逛逛。当她向四周路过的侍女、侍者或是卫士问路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是低下头行礼,一句话也没有说。最终她还是凭着自己的直觉来到了艾黛尔贾特口中那座皇宫中漂亮的庭园里。
她所熟悉的那个身影就在庭园正中间的亭子里坐着,在她身边站着一个贵族模样的男人,正恭敬地低下头,聆听着皇帝的教诲。
贝雷丝刚想向庭院踏出一步,守在入口两侧的卫士长枪一侧,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关系,如果是这位的话,可以放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贝雷丝转过头,只见修伯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近前。
“久违了呢,老师。”修伯特的脸上依旧是阴恻恻的样子,容易让人误会他不怀好意,尽管有时候确实如此:“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您,但您此刻想见的人显然不是我。”
“修伯特。”贝雷丝向他点了点头,修伯特看起来和记忆中的有些不同了,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她真的睡了太久了吧。

(一)


卫士已经退过两边,于是贝雷丝向亭子那边走了过去。
艾黛尔贾特背对着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漂亮的银发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被头上的双头鹫皇冠所笼罩,身后依旧是一件绣着金色双头鹫的披风,和她记忆中的没有什么出入。
想到艾黛尔贾特,贝雷丝的心火热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握着学生的手,告诉她自己已经醒过来了,并对自己再度缺席她的人生这件事郑重地道歉。但皇帝似乎在和眼前的贵族讨论某些大事,所以她考虑再三,没有开口打扰他们。
“陛下,关于税务大臣派人杀死领民的案件,许多大臣都希望您能念在税务大臣为帝国效忠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轻发落。”那人小心翼翼地说着,似乎在斟酌词句,生怕惹怒了眼前的君王:“他的确是触犯了帝国律法,但如果您亲自开口的话,一定能够网开一面……”
“汉斯,”皇帝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你知道自己这句话里,触犯了两条帝国铁律吗?”
名为汉斯的男人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淌了下来:“陛、陛下?!”
“第一,故意杀人者死,无论是官员杀死平民,还是平民杀死官员,都必须被处刑。”皇帝的声音比贝雷丝印象中的要低沉许多,也更具有威严。或者说,贝雷丝从未见过艾黛尔贾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第二,如果罪刑已经判定,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进行赦免。”

(一)


汉斯脸色发白,右手掌心紧紧贴着胸口,一句话也不敢说。
“原本我希望你能在法律方面有所建树,如今看来,是我对你的期望过高了。即刻起,你移交手中的职务,回家反思己过吧。”
“是……是,陛下。”被皇帝处罚了,汉斯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他低头向皇帝行礼,转身离开庭院。与贝雷丝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着头,一眼也不敢向她多看。
看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学生又遇上了麻烦,不过艾黛尔贾特总能公正地进行判决,尽管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过于严厉,但贝雷丝认为那是某些情况下必要的手段。
亭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皇帝一个人,她稍稍低下了头,用戴着暗红色丝绒手套的手指按着额角,似乎有些疲惫。贝雷丝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按住了她的太阳穴,想为她揉揉脑袋,缓解疲劳——在战争期间她有时会为过于操劳的学生这样按摩,让她可以放松下来。
皇帝似乎吃了一惊,接着贝雷丝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胸前重重推了一下。猝然不防的她被推得连退几步,背部狠狠地撞上了亭柱。
皇帝迅速转过身来,眉眼间本来蓄满了薄怒,但在看到贝雷丝时,怒意化作了惊愕、喜悦,还有贝雷丝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一)


“……老师?是老师吗?”
“艾黛尔贾特,你下手好重。”贝雷丝揉了揉胸口,皱眉道。
“嗯……抱歉呢,老师,我没有想到是您。”皇帝上前几步,似乎想要搀扶她,但伸出的手很快在半空中僵住了,接着又不自然地缩了回去:“您觉得还好吗?”
“一会儿就好了。”胸口和背后的疼痛很快就缓解了,贝雷丝抬头看向暌违已久的学生,接着一丝惊异爬上了她平静的眉梢:“艾黛尔贾特,你……”
眼前的艾黛尔贾特和她记忆中的不大一样——贝雷丝指的并不是妆容或者衣着上的差异,直观来说的话,是脸。
艾黛尔贾特看起来,比记忆中的更加成熟。
那种感觉,就像是贝雷丝一觉睡醒,发现她18岁的青涩学生已经成长到了23岁的年龄一样,让她感觉艾黛尔贾特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虽然艾黛尔贾特依旧十分美丽,在她脸上很难看得出实际年龄,但眉眼间沉淀的威严与成熟感却告诉贝雷丝,时间似乎已经在她沉睡的期间又悄无声息地往前推进了许多年。
“老师已经认不出来了吗?”艾黛尔贾特嘴角似乎努力扬了一下,但贝雷丝觉得那并不能算是一个在笑的表情:“也对呢,我们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一)


贝雷丝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如果不是自己的脸上一向缺乏表情,现在她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精彩了。
她又一次沉睡了许多年?明明答应过要陪伴艾黛尔贾特走到最后,她到底在做什么!
“艾黛尔贾特,你……”贝雷丝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因为时间而堆砌起来的无形隔阂:“我……又睡了多少年?”
“现在是帝国历1196年秋天,老师,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10年。”
1196年……她又睡了两个5年。
贝雷丝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脑子也在嗡嗡地发着晕,她伸手扶了一下身后亭子的栏杆,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但难过与愧疚像潮水一样向她汹涌地袭来,让她一时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老师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呢,先回去休息吧。”贝雷丝愣愣地看着艾黛尔贾特抬起手,一直在远处观望的侍女连忙走上前扶住了贝雷丝:“等您彻底恢复之后,请给我一些时间……我想和您谈谈。”
贝雷丝想挣脱侍女的搀扶,但也许是沉睡太久的后遗症发作,让她无法有条理地进行思考,她只能跟随侍女慢慢离开庭院。当她回头去看的时候,那抹鲜艳的红色依旧站在白色的亭子中,一动不动地看向这里。

(一)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灰色身影,直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松开快要掐到手心的肉里去的手。
“陛下。”修伯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皇帝身后,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我会和她好好谈谈的。”艾黛尔贾特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曾想要搀扶贝雷丝的手:“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