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接下来的几天里,贝雷丝都没能见到艾黛尔贾特。
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三餐都由侍女送过来。而她想要在皇宫中随意乱逛时,卫士们也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从不拦着她。但当她想要离开皇宫时,则会被礼貌地劝回,说皇帝陛下希望贝雷丝暂时能留在皇宫里。
话是这么说,可每当贝雷丝表达了想要见到皇帝的意愿时,侍女或是其他人给予的回复都是让她耐心等待,皇帝很快就会来见她。
到处都透着异常,贝雷丝醒来后就这么觉得了。但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一切用物是人非来形容也不为过,所以贝雷丝可以理解。
她必须努力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来追上艾黛尔贾特的脚步,她不想被她抛弃在十年的时光后面。
墙上的壁钟咔哒咔哒地转动着指针,贝雷丝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壁钟出神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她在想艾黛尔贾特,想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她所见到的艾黛尔贾特对她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但她眼中看到自己时的惊喜却是真挚的,贝雷丝能感觉到。
也许十年真的太久了吧,远远超过了两人朝夕相处的时光。

在艾黛尔贾特的心中,贝雷丝还是她所敬爱的导师吗?她应该早已成长为一个贤明的皇帝,不再需要一个佣兵的教导了吧。
十年的时光里,艾黛尔贾特需要解决许多麻烦,把芙朵拉大陆重新统一成一个强大繁荣的国家,还要推行她的改革制度,把世界引导向她理想的方向。
真正说起来,自己再一次狡猾地睡了过去,把所有麻烦棘手的事都丢给了学生一个人去面对,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导师。
所以艾黛尔贾特不再把她当做导师看待,对她有疏远感,也是人之常情吧。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贝雷丝还是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拿走了。
“这十年来,艾黛尔贾特是怎么度过的呢?”
侍女停下了整理房间的工作看过来时,贝雷丝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事说了出来。
“陛下是一个贤明的皇帝,大家都说,陛下比帝国历史上记载的任何一个皇帝都要伟大。”侍女这样回答。
“艾黛尔贾特平常在做什么?”
“陛下做着所有皇帝都会做的事,处理国政、推行改革、制定法律并公平地进行判决。陛下是一个公正得不可思议的人呢……不,也许陛下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稍微变成了神明也说不定。”侍女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她脸色微微一变,吐了吐舌头,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你说的都是皇帝做的事。”
“是。”
“我想知道的,是关于‘艾黛尔贾特’的事。”侍女疑惑地侧过头,似乎在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要让一个侍女理解她和艾黛尔贾特之间的羁绊也许太难了点,贝雷丝有些烦躁地将匕首抽出来,再用力送回去,抽出来,再用力送回去。
“艾黛尔贾特……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宫内卿大人一直追随着陛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贝雷丝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
进攻塔尔丁平原前夕,她曾在父母的墓前久久站立,并下定决心要将由父亲转交、传自母亲的戒指交予艾黛尔贾特。当时她觉得如果世界上有谁能陪伴着艾黛尔贾特继续走下去的话,那个人必须是自己,而艾黛尔贾特对自己也有一样的想法。
但十年后的今天,贝雷丝突然不确定起来了。
现在的艾黛尔贾特,还需要贝雷丝吗?
她摸了摸衣服的贴身口袋,发现已经找不到那枚重要的戒指了,就像她随时可能会被时光那头的风吹散的情愫。
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等下去了。

如果艾黛尔贾特仍然对她抱有期待的话,她已经让学生等待了太多年了;而如果艾黛尔贾特已经不再需要她,她也想告诉她,那段感情并不是单方面的。就算她已经不再需要贝雷丝作为伴侣和她并肩而立,但她希望自己至少能找到现在的定位。
“艾黛尔贾特在哪里?”
“诶……?陛下在……”大概是贝雷丝的表情过于严肃,原本不想透露的侍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陛下这个时候,应该在训练场。”
贝雷丝来到训练场的时候,艾黛尔贾特似乎刚完成了自己的每日训练。她穿着贴身的运动用轻甲,总是一丝不苟地盘着的银发被扎成了便于行动的侧马尾,让贝雷丝联想起记忆中战争时期和她一起训练的艾黛尔贾特。
她刚要上前,就看到一直站在一旁的修伯特靠近了艾黛尔贾特,向她递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艾黛尔贾特接过毛巾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然后听到修伯特道:“和鞑古扎联姻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鞑古扎的使臣依旧在等待您的回复。”
贝雷丝缩回了迈出去的脚步,在远处静静地听着。
“我的答案,不是一开始就明确了吗?”
“陛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据我所知,鞑古扎的王子无论样貌品行都很出众,就算是您,也无法挑剔更多。”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什么时候需要靠联姻来维持外交关系了?”
修伯特向贝雷丝这里瞥了一眼,嘴角不怀好意地扬了扬:“请恕我直言,陛下也该考虑婚姻的事了。陛下至今没有结婚的打算,作为宫内卿,我不得不为弗雷斯贝尔古家考虑。”
“修伯特,我已经说过了,下一任皇帝不会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打算从弗雷斯贝尔古家族中挑选。”
“看来您是不打算结婚了。”
艾黛尔贾特没有说话。
“您没有结婚的打算,究竟是出于政治考虑呢,还是说……您一直在等着谁?”
“修伯特,你的话太多了!”艾黛尔贾特几乎是立即呵斥了亲信,但对方只是按着胸口略欠了欠身表示歉意。
“请好好考虑一下吧,陛下,您已经犹豫得太久了。”修伯特直起身子向皇帝告辞,经过贝雷丝身边时,他低声笑道:“请加油吧,阁下。”
修伯特意味不明的话语让贝雷丝感受到了几分鼓励,她握了握拳,向艾黛尔贾特走去。路过武器架时,她拿起了一把木剑,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老师?”像是才发现贝雷丝的存在,艾黛尔贾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贝雷丝手中的训练用木剑上。

“好久没有模拟战了,要一起吗?”
艾黛尔贾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拿起了木剑:“嗯,好啊。”
木剑与木剑交击在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两人之间的战斗一开始有些拘束与生涩,但她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很快就找回了感觉,战况愈发激烈了起来。在训练场另一侧训练的卫士们也禁不住停下手,观摩着两人的模拟战,脸上时不时露出惊叹的神色。
如果说艾黛尔贾特身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的话,身手肯定也是一方面。尽管贝雷丝曾经是剑术大师,但她已经落后了艾黛尔贾特整整十年。这十年来,艾黛尔贾特也许一天都没有落下过训练,因此她的剑技远比贝雷丝记忆中的更加精湛、纯熟,以至于连昔日的导师应付起她的进攻来,也开始显得有些吃力。
战斗在几十个回合后达到了尾声,沉睡多年因而身手有些迟钝的贝雷丝没有拿稳自己的剑,被艾黛尔贾特狠狠地劈在剑身上,让木剑脱手飞了出去。接着艾黛尔贾特剑锋斜挥,抵在了贝雷丝的胸口前。
贝雷丝毫无疑问地被学生打败了,但她并没有感到沮丧或者不高兴,相反,她颇为学生已经超越了自己感到自豪。她正要夸赞艾黛尔贾特,就看到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起来,拿着木剑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接着木剑失手落在了地上。

“艾黛尔贾特?”
“……抱歉,老师,我有点……”艾黛尔贾特微闭上眼,深深呼吸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紫罗兰眼睛已经恢复了凛然,再也看不到多余的情绪:“抱歉呢,刚才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老师。”
艾黛尔贾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就算迟钝如贝雷丝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所以她没有容许学生逃离,而是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老师?”
艾黛尔贾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这让受够了两人之间无形疏远的贝雷丝心中莫名感到了一丝快意。
“跟我来。”
艾黛尔贾特不由自主被贝雷丝拉着向外走去,她低头看着手腕被贝雷丝紧紧握着的部分,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挣脱。
贝雷丝把艾黛尔贾特带到皇宫的城墙上,此刻已经临近傍晚,远处的天边被夕阳的余晖染得通红,恍惚间,似乎连艾黛尔贾特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暖色。
贝雷丝深深呼吸着,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因为即将出口的话而愈发紧张,不知不觉把艾黛尔贾特的手越抓越紧。
“老师,我不会离开的,所以,别担心好吗?”看出贝雷丝情绪不稳,艾黛尔贾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唔、抱歉,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转身看向学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艾黛尔贾特略撇开眼,像是对远处天边的晚霞产生了兴趣:“嗯。”
“我想说……抱歉,这十年来,艾黛尔贾特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老师……”艾黛尔贾特似乎想说什么,但贝雷丝阻止了她。
“先听我说……艾黛尔贾特,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导师,先丢下你五年,然后又是第二个、第三个五年……每当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撒手不管,留下你一个人面对。明明说好要一直陪着你,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后的……我食言了。”
贝雷丝不敢去看艾黛尔贾特的眼睛,她害怕在那双熟悉的眼眸里看到对自己的失望与遗憾——但比起这个,她真正害怕的,是那里什么感情都没有。
“当我知道自己睡了十年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就像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陌生人,会不会我继续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比较好?”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
“但我又觉得,也许我还是有用的。”贝雷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剑为帝国开疆拓土,打败了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明:“你已经成长到不需要我作为导师了,但如果作为伙伴……不,佣兵的话,你……还需要我吗?”

贝雷丝依旧没有看向艾黛尔贾特,她少有地感到了害怕,那是一种害怕不再被人需要,以及害怕被时光丢下的感觉。
“老师,”贝雷丝感觉已经过了很久,艾黛尔贾特才缓缓地开口:“我说过的吧,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是否离开大修道院,您永远都是我的导师,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艾黛尔贾特的话让贝雷丝重新获得了勇气,她看向艾黛尔贾特,她的眼睛里有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至少不是想象中的平静。
“决战前,我在父母的墓前下定决心,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会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可我现在连戒指都弄丢了,就像是我快要把你给弄丢了一样。”
“艾黛尔贾特,我知道十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事,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意。但对我而言,一切都只是昨天的事,我……对你的心意依旧没有改变。我想知道,”贝雷丝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你曾经说过的,想要和我并肩而行的话,还算数吗?”
“你愿意……继续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艾黛尔贾特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慢慢从天边消逝,失去了太阳的光芒,空气骤然变冷了许多,艾黛尔贾特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悄然爬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听到您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老师。”终于,贝雷丝听到艾黛尔贾特说道,她的声音被近乎残酷地压抑着,以至于显得低沉而毫无感情。
“但是,很抱歉呢,我不能接受您的请求。”
二次元中二病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