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人世之世

「贝雷丝·艾斯纳阁下亲启,
关于两个月前我校向您提出的任教邀请,目前暂未收到您的回复。
鉴于新的学年即将开始,我们衷心希望能得到您肯定的答复。若您对此并无兴趣,也希望听到您关于学级导师人选的建议。
静待您的回复。
加尔古·玛库国立高等学校,校长,雅妮特·方提努·多米尼克」
贝雷丝将信整整齐齐地折好,垂着眼若有所思。
一旁的修伯特瞥了她一眼,低声笑道:“老师不打算给雅妮特小姐回信吗?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已经是一年来她寄出的第三封信了。”
“我还没有考虑好。”
“嚯……?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存在着老师答应雅妮特小姐的可能性?”
“加尔古·玛库的存在是因为什么,修伯特?”
“当然是为了给帝国输送源源不断的人才。”
“人才是帝国的命脉,也是艾尔一直以来最为关心的事情。如果人才的培养上出现了问题,那么作为皇帝的伴侣,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自然责无旁贷。”贝雷丝晃了晃手中印着加尔古·玛库官方印章的信件:“如果不是遇到了难题,雅妮特不会特意连写几封信邀请我回到加尔古·玛库任教的。”

修伯特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样看来,似乎有必要考虑对有意担任老师的人才进行培养了。”
“这些就是你和菲尔迪南特需要为艾尔考虑的地方了,”贝雷丝将信纸放进口袋,站了起来:“艾尔什么时候到帝都?”
“按照计划,会在午后进城。”见贝雷丝点了点头,似乎要离开的样子,修伯特喊住了她:“老师。”
“嗯?”
“有件事,我觉得您需要事先知晓的好。”修伯特斟酌着词句:“陛下在与斯灵人的作战中大获全胜,俘虏了许多斯灵人。而后军中生变,俘虏与残存的斯灵军队里应外合。陛下再次击败斯灵人后,下令将斯灵人全部杀死。”
“我知道了。”
贝雷丝身形一顿,点了点头,离开了议事大厅。
远征斯灵的皇帝终于得胜归来,道路两旁围满了夹道欢迎的帝都群众。
皇帝赤红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银发上的金冠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耀目得令人不得不低下头,无法直视。当她骑马从街道上经过时,大家纷纷压低了脑袋,直到浩浩荡荡的帝国军队通过,才敢抬起头来。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这一次皇帝亲征斯灵,是因为斯灵人长期扰袭边境,给法嘉斯北境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并且斯灵人还纵容海盗频繁袭击芙朵拉前往帕迈拉地区的贸易船只,给帝国的经济发展带来了阻碍。
为了震慑斯灵人,曾经带领帝国统一芙朵拉的皇帝亲自出征,与戈迪耶的领主一起将斯灵人击败。
“你听说了吗?皇帝陛下在斯灵战争中杀死了无数战俘。”
“什么杀死战俘,听说是战俘和斯灵残军里应外合反抗,才被皇帝陛下下令全部杀光的。”
“这倒是斯灵人罪有应得,不过我还听说……陛下之后下令大军攻入斯灵人的土地,将所有斯灵人全部杀光了……”
“什么?!这未免也太……”
“这有什么,听说斯灵人全民皆兵,几十年来不断进犯法嘉斯北境,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如今被族灭,北境终于可以永享太平了。”
“是啊,皇帝陛下是不会做错的。”
“皇帝陛下这些年来无论是推行新政或是改革,都是利国利民的政策。现在咱们帝国越来越繁荣富饶,整个芙朵拉都在走向可见的盛世。我敢说,皇帝陛下比帝国历代任何一个皇帝都英明。皇帝陛下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无缺的人。”

“是啊,皇帝陛下是完美的,皇帝陛下是绝不会做错的。我们只要相信陛下就好了。”
群众的议论声引起了四周一片的附和,马上的皇帝似乎听到了什么,眉心轻轻蹙了蹙,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了速度,向皇宫奔去。
当她回到皇宫时,她最信任的两个人已经在等着她了,三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一同回到了皇帝的书房。
贝雷丝似乎想说什么,但皇帝将她紧紧地抱住了。修伯特看了风尘仆仆的主君一眼,低声笑道:“陛下远征归来辛苦了,今天就请好好休息吧。”说着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我回来了,老师。”艾黛尔贾特将脸埋在贝雷丝的颈侧,喃喃地道。
“嗯,欢迎回来,艾尔。”贝雷丝轻抚着伴侣的头发,为她拆下了沉重的角冠。当银发散落下来时,艾黛尔贾特将贝雷丝推靠在书桌上,抬头吻住了她。桌上高高堆起的一叠卷宗散落下来,但两人都无心理会。
久别重逢后,再多的言语和一场激烈的情事相比,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陛下的进侵比以往更加强烈、炽热,仿佛在发泄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贝雷丝了然地环住了她的脖子,给予热情的回应。

情热在书房中燃烧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两人将阵地转移到了浴池,炽热的激情也渐渐转变为共浴的温情。
艾黛尔贾特懒洋洋地靠在贝雷丝怀中,任由她为自己清理身体。贝雷丝的手熟练地抚过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然后在这一回新增的伤痕上小心翼翼地徘徊。
“都是轻伤哦,老师。”艾黛尔贾特有些自豪地道,她知道贝雷丝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责怪自己,因为她已经尽自己所能避免留下更重的伤,最重要的是,她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
“艾尔,不要太勉强自己。”
贝雷丝平静却让人安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艾黛尔贾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说起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
“……我们很顺利地打败了斯灵人,并获得了大量战俘。老实说当时我也有些疑惑,这些斯灵人并不像传说中的强大、坚韧、不屈,他们在战败之后轻易选择了投降。”
“但我还是相信了他们,打算用这些战俘换取斯灵人首领短时间内不再进犯帝国的承诺。”
“没想到这是斯灵人的计谋,深夜的时候,战俘们反叛了,和斯灵人的军队里应外合,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当时觉得自己辜负了老师当年的教诲,这才导致帝国军造成了不必要的牺牲。”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垂下眼,遮蔽了紫罗兰眼眸中的悲伤与挫败:“在希尔凡的帮助下,我才再一次取得了胜利。”

“然后,我下令杀光了所有能见到的斯灵人,不再保留任何战俘。”
“斯灵人是狼,无论是成年人,还是老人、孩子,都是随时会咬你一口的狼。只要他们没有灭亡,就永远在暗中窥探,寻找机会狠狠撕下你的肉。”
“老师觉得我做错了吗?”不等贝雷丝回答,艾黛尔贾特喃喃地道:“我不会做错的,我不能做错。我是引领人民前行的皇帝,所以我走出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只能是绝对正确的。”
“人们不会愿意跟随一个踌躇的领导者,也不会愿意看到她做出错误的决定,这样他们才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将自己的力量交付予你。”
“所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是正确的。”
“艾尔,不要太勉强自己。”
贝雷丝重复着这句话。
艾黛尔贾特俯头咬住了她的肩膀,稍有些有力地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她的手沿着贝雷丝的曲线滑入水中,溅起急切的浪花。
借助紧贴的身子,情火重新在两人之间燃烧,急促的喘息和唇舌间漏出的声音随着水蒸气弥漫在浴室中。
两人之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

沐浴之后,贝雷丝裹着睡衣给艾黛尔贾特擦头发,一边简单地说着她离开的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虽然帝国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但在菲尔迪南特、修伯特、玛努艾拉、莉丝缇亚等人的帮助下,她很好地完成了替皇帝监国的任务。
走廊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与争执声,贝雷丝手上的动作一顿,与艾黛尔贾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菲尔迪南特阁下,您不能过去,陛下已经休息了!”
“滚开,我要见艾黛尔贾特!”
“阁下!”
“艾黛尔贾特,我知道你没有睡!我有话要跟你说——”
贝雷丝打消了要去拿剑的念头,往前一步,稍稍挡在了艾黛尔贾特的斜前方。只听她提高声音道:“让他进来。”
门随即被打开,菲尔迪南特大步走了进来,他整了整被扯得凌乱的衣服,先向两人行礼,然后提高了嗓门:“艾黛尔贾特——”
“夜已经很深了,不要惊扰到别人。”贝雷丝淡淡提醒道。
菲尔迪南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下达了族灭斯灵人的命令,艾黛尔贾特,你难道疯了吗?”

“我的命令有什么问题吗,菲尔迪南特?”艾黛尔贾特平静地看着她的内务卿。
“帝国历史上从未出过这样血腥的决策,这可是族灭,艾黛尔贾特!”菲尔迪南特脸色苍白地抓着头发,额上甚至渗出了细汗:“你知道后世会怎么书写这件事吗!”
“如果在意后世的评价,我就不会亲自发起这么多改革了。”
“就、就算你不在乎,也并非一定要用这么极端的手段才能解决问题吧?”
“菲尔迪南特,你生活在富庶的艾吉尔领和安巴尔,你不会了解戈迪耶领的人民因为和斯灵人连年不断的战争,过着怎样的生活。”
“斯灵是一个不会和你谈判的种族,他们想要做的只有战争和劫掠。用抢夺来的战利品供养下一代,然后继续发动战争。”
“只有通过更加残酷的手段和血腥,才能彻底消灭这个心腹大患。如果这个决定可以在未来几十年上百年都根除北方的威胁,让北境人可以安心休养生息,不再受到战争的侵扰。无论听起来有多残忍,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下达。”
“艾黛尔贾特!”菲尔迪南特提高了声音:“你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吗?消弭战争还有很多种手段,你非要选择最残酷的一种吗?”

“将来史书上关于你的部分,斑斑点点的血迹是洗不掉的!”
“菲尔迪南特,我并不在乎后世如何评价我。”艾黛尔贾特站起身,来到菲尔迪南特身前,紫罗兰的眼眸直视着他:“如果当初教会没有站在我这边,如果王国没有发动战争,我也一定会发起一场统一芙朵拉的战争。”
“只要历史的齿轮能向前滚动,只要世界能一步一步走向我想要的彼方,就算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暴君,我也愿意扮演。”
“艾黛尔贾特,你错了——”
“我没有错,”艾黛尔贾特向前一步,让高大的菲尔迪南特也禁不住被逼退了几步:“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是不会错的。”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那么一定是你错了。”
菲尔迪南特注视着艾黛尔贾特,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最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没有人会永不出错,难道你自认为是凌驾于公理与人伦之上的神明吗?”
艾黛尔贾特转过身,贝雷丝看到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少见的疲倦。
“你失言了……退下吧,艾吉尔卿。”
“既然陛下觉得我多言了,那么请原谅我告病,这几日无法参加议政了。”菲尔迪南特失望地瞪了她一眼,甩手大步离开了。

卧室的门重新关上,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师为什么不说话呢?难道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艾尔真的在乎对错吗?”对比艾黛尔贾特逐渐激动的情绪,贝雷丝显得十分平静:“人们又是否在乎你的对错呢?”
她走上前,伸手抚摩着她的额头:“艾尔,不要太勉强自己。”
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后退一步离开了贝雷丝的触碰,也避开了她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淡淡地道:“我累了,晚安,老师。”
她在床上躺下,翻身朝向里侧,再也没有说话。
贝雷丝独自一人站立了一会儿,将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在她身旁躺下,为她拉好了被子。
“晚安,艾尔。”
菲尔迪南特手中的钢枪像长龙一样飞舞着,他擒着龙尾,任由枪尖在空气中跃动着,仿佛择人而噬。
修伯特抱着手臂靠在训练场一旁的柱子上,默默看着他发泄一般地挥舞着钢枪。从一开始的有板有眼,到后来的胡乱挥动,最后他满头大汗地把枪贯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又伸手取下了兵器架上的钢剑。
世人都知道内务卿菲尔迪南特擅长枪术,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剑术同样不赖。对玛努艾拉剑舞的向往让他从年幼时就开始学剑,但艾黛尔贾特在剑术上展现出来的天赋又让他藏起了自己的剑术才能,转而学起艾黛尔贾特毫无兴趣的枪术。

到如今,只有心情烦闷的时候,他才会重新拿起剑,仿佛一切烦恼都可以消弭在华丽的剑舞中。
但这一回,剑舞显然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眼见他练得越来越不成样子,修伯特摇了摇头:“不要勉强了。”
菲尔迪南特狠狠一剑,嵌入了木质的训练人偶身体里,终于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菲尔迪南特大人真的贵体欠安,呵呵呵呵……如今看到您健康如昔,我就放心了。”
“修伯特,为什么不劝谏她?”
“陛下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认为这件事有劝谏的必要。”
“难道你看不出这件事对艾黛尔贾特的害处吗?”菲尔迪南特怒道:“她是一个明君,本可以成为媲美威廉大帝的皇帝,如果因为这种事情沾染上洗不掉的血腥,那将是她一生中的污点。”
“陛下是一个明君……还是在你眼中,陛下是一个明君?”
“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是陛下自己想做明君,还是你、抑或其他人,想让陛下做明君。”
菲尔迪南特皱起了眉:“岂会有不想做明君的皇帝……”

“陛下的野望,一直以来都明明白白地公诸于世。作为昔日同窗与今日的臣属,你我都应该很清楚陛下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为了到达那个世界,陛下会不惜任何手段,利用任何东西,包括她自己。而你所说的‘明君’,并不在我的主君的考虑之中。”
菲尔迪南特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一定……一定会有其他办法达到她的目的,为什么非得是这种让她在千百年后背负骂名的手段呢?”
“陛下要做的事,在眼前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世界有光,自然也有影。若只穿行与光明中,又如何能照亮阴影中的黑暗?”
“……可她背负了太多东西前行,我担心她已经无法看清自己的方向了。”
“到那时候,就是我们贝斯特拉家族的舞台了。”修伯特笑了笑:“这是我们家族的宿命,作为贝斯特拉家族的末裔,我自当为主君奉献出一切。所有肮脏的、血腥的东西,都可以不必由主君来背负,作为弗雷斯贝尔古家的影子,我早已准备好为主君背负一切黑暗与污浊。”
“修伯特……”这不是菲尔迪南特第一次听到修伯特剖明心意,但无论听过多少次,他都会为之动容,

“嚯?菲尔迪南特大人是在为我担心吗?”修伯特低声笑道:“您多虑了,事情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只要有那个人在……”
“只有我在是不够的。”话题主人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传了过来,将两人吓了一跳。只见他们的导师不知何时坐在了训练场的房梁上,见两人看过来,她轻巧地跳落地上,平静的墨蓝眼眸在两人之间巡视着:“艾黛尔贾特需要的不仅是我,还有你们。”
“孤身一人的她,努力拖着帝国这个庞大的机器蹒跚前行。有我拉着她,她也许不会迷失方向,但如果没有菲尔迪南特和修伯特,玛努艾拉和莉丝缇亚,还有卡斯帕尔这些支持她的人存在,她终有一天会精疲力尽地倒在半路上。”
“菲尔迪南特。”
“老师?”菲尔迪南特疑惑地看着导师。
“我为艾黛尔贾特昨天晚上对你的失言道歉,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拒绝你的谏言,而是被另一个自己困住了,才过于勉强自己。”贝雷丝向菲尔迪南特低下了头:“请答应我,今后继续作为积极向她提出建议与反对意见的臣属而努力。只要有你在,艾黛尔贾特身边就永远不会缺少不同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老师。”菲尔迪南特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光:“但我也希望老师能听听我要说的话。”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艾黛尔贾特了,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被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所宠爱的皇女殿下。后来帝国发生变故,她身上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从那以后,她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前的那个艾黛尔贾特被她埋藏在了心里,而我们所看到的,是她所展现出来的、名为‘帝国继承人’的面具。”
“戴上了面具的她完美、高傲、才能出众、见解不凡……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可挑剔——这一点,作为一直将她当做竞争对手的我最为清楚,因为我在任何方面都没有超越过她,一次也没有。”
“我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她,以至于几乎要忘记面具后的她的样子。”菲尔迪南特苦笑道:“面具一旦戴久了,很可能就再也摘不下来了,老师。”
“现在她又为了大家的期待而将自己变得更加完美和难以接近……她是怎么说的?”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是不会错的。」
“她亲手推翻了神权的统治,却在渐渐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神明。”

“她正在渐渐走远,老师,我能感觉到。”菲尔迪南特郑重地道:“只有这件事,我们谁也做不到,唯独你能办到,老师。”
“请你拉住艾黛尔贾特,让她走慢一些,让我们追上她,跟随她一同前进。”
“请让她,重新变回人类。”
吃饭的时候,贝雷丝在观察着艾黛尔贾特。
她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饭,今天的晚餐是她最喜欢的菜色,但她没有表露出更多的情绪,仿佛吃下东西只是为了充饥。
她垂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她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就像覆上了一层面具,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
这是属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的表情。
贝雷丝不由想起当年在士官学校的时候,刚开始和黑鹫级长一起吃饭时,如果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她也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毫无破绽,却让人无法窥探到她真正心思的表情。
也许是察觉到贝雷丝的异样,艾黛尔贾特抬起头来,对着她展露笑容:“怎么了,老师?是晚餐不合胃口吗?”
啊啊,艾黛尔贾特的笑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所知道的艾黛尔贾特会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将自己放松下来,对她展露出不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展现的一面。对着她微笑的时候,笑容中也总是透露着放松与信任。
艾黛尔贾特此刻所露出的依旧是独属于贝雷丝的、旁人无法轻易窥见的笑容,但笑容中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迷雾,就像隔着面具,让人看不清真正的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当贝雷丝隐约察觉到艾黛尔贾特正在勉强自己的时候,有什么已经在慢慢改变。
当她醒悟过来的时候,艾黛尔贾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戴上了属于“皇帝”的面具,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张面具已经开始融入她的骨血,在任何时候都难以脱下来。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不能让属于“艾黛尔贾特”的部分再次“死去”。
艾黛尔贾特将贝雷丝拉回了“人世”,那么贝雷丝就绝不会让艾黛尔贾特扔下她一个人。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人世”。
“艾尔,我答应了雅妮特的邀请。”贝雷丝注视着她的皇帝:“我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回到加尔古·玛库,担任学级导师。”

持着餐具的手陡然握紧,皇帝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就出发,以便赶上四月初的开学典礼。”
艾黛尔贾特抿紧了唇,垂下的眼睑遮盖了她眸中的目光。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雅妮特既然特意邀请了老师,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加尔古·玛库如今是帝国重要的人才培养机构,老师曾经是最优秀的导师之一,有你在,我也能够放心。”她抬起头,微微一笑:“辛苦老师了。”
贝雷丝注视着她毫无破绽的笑容,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几乎让她窒息。
“不打算阻止我吗?”
“老师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么一定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会分开一年。”
“只是短短的一年,未来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
“我会照顾好自己,修伯特也会好好看着我,所以老师不必担——”
“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已经很多年没有直呼过艾黛尔贾特的名字,所以她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几乎快要挂不住了——简直比哭泣还要难看。

“我没有和你商量,擅自决定离开你一整年。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不安也好、不舍也好、责怪也好……随便什么样的话都好。
“不是作为学生、妻子、皇帝说出的话。”
“我想听‘艾黛尔贾特’本人对我说的话。”
贝雷丝凝视着她,目光与声音同样平静,却充满了压迫感。
艾黛尔贾特略低下头,许久,强笑道:“老师,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笑得真难看。”贝雷丝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远去后,艾黛尔贾特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胸前,笑容终于彻底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悲伤。
“老……师……”
她口唇掀动着,最终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背负大家期待的我,一定什么都可以做得到。
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
又是那场几乎成为她噩梦的大火。
在大火中,她拥抱着“贝雷丝”渐渐回暖的身体,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平静。
她不安,不安到心脏的跳动也变得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即将发生。

「对我而言,你是特别的存在。」
「若对你而言,我的存在也有与众不同的意义就好了……」
“贝雷丝”就在她的怀里,在她朦胧的泪眼中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温暖,但艾黛尔贾特清楚地知道,那份温暖不属于自己。
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既熟悉又陌生。“贝雷丝”站了起来,向那个人走去。
艾黛尔贾特收紧了手,却只抓住了她灰色披风拂过时带起的温暖的风。
是因为眼中的泪水还未干涸的原因吗?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贝雷丝和那个人拥抱在了一起,火光将她的披风映成了温暖的颜色,这份温暖却包裹着另一个人。
她努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却因为眼中的泪水而始终无法看真切。但她却清楚地看到“贝雷丝”将戒指套在了那个人手上,两人手挽着手向她走来。
不知什么时候,艾黛尔贾特身边也多了一个人。她没有去看,也不在意那个人是谁。
“贝雷丝”笑着对她和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艾黛尔贾特听不清。但她隐约能猜到,老师想要将她托付给这个人。

「我已经得到了我的幸福,你也一定会得到幸福的,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微笑着对艾黛尔贾特说道。
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不要擅自决定我的幸福。
不要丢下我。
老师。
老师……不要……
……
“老师,不要走——”
艾黛尔贾特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以至于每一下跳动都像是豁出性命的挣扎。
额头上的汗水淌进眼睛里,随着一阵刺痛,和泪水一起沿着脸颊滑下。艾黛尔贾特茫然地伸手抹去,但新的水珠很快又流淌了下来。
“老师……”
艾黛尔贾特取过贝雷丝的枕头,小心地抱在怀中,慢慢地收紧。
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知道。
可贝雷丝从她怀中离开时随之抽离的温暖却如此清晰,就好像她曾经也失去过这份温暖。
是啊。
贝雷丝离开她,前往加尔古·玛库执教已经有半年了。
分别的那天,她依旧笑着说出要贝雷丝保重,自己会想念的她的话,却连一个拥抱都不敢给予她。

因为艾黛尔贾特知道,如果在那时候感受到属于贝雷丝的温暖的话,她会控制不住想要拉她的手。
但她知道她不能。
太过依赖老师的话,会给她带来困扰的。
她一直认为贝雷丝应该有自己的选择,作为伴侣,她也应该尊重对方的决定。
而作为带领大家前进的皇帝,她不应该任性,也不能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所以才会做了那样的梦吧……她的老师认为她已经足够坚强,所以将自己托付给了别人,而老师则选择了和另一个人走下去。
“会有这样的路吗……?”她在黑暗中喃喃问自己。
就算贝雷丝选择了艾黛尔贾特,最终也会走向不同结局的路。
就像贝雷丝跟她讲述贝雷特的故事时说的,有无数种不同的世界存在,因而有无数种不同的可能。
也许有一个世界,艾黛尔贾特和贝雷丝最终没有交集……但绝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她和贝雷丝经历了旁人远无法想象的考验,最终走到了今天。生与死都不能将她们分开,何况是短暂的分离。
「艾尔,不要太勉强自己。」耳旁仿佛响起了贝雷丝温和的叮嘱。

“抱歉呢,老师,我果然还是太勉强自己了。”其实她一直都明白贝雷丝究竟因为什么而生气,但她不能退让。
“不过有老师在的话,偶尔任性一点,也没关系的吧?”
她将下巴搁在贝雷丝的枕头上,轻轻蹭着,眼角泪痕未干,眼睛却在月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我想你了,老师。”
“老师,皇帝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课前,一个学生的提问让蠢蠢欲动的教室恢复了安静,大大小小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都紧盯着贝雷丝,希望得到与众不同的答案。
众所周知黑鹫学级的导师不但是皇帝的伴侣,也是她曾经的导师,没有人能比贝雷丝更了解艾黛尔贾特。
“听说皇帝陛下也曾担任过黑鹫学级的级长,是这样吗?”现任的黑鹫级长同样是一名少女,她兴奋地问着导师。
“艾黛尔贾特的确担任过黑鹫学级的级长,并且据我所知,她是加尔古·玛库建校以来,最为优秀的级长。”
“就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她美丽、聪明、坚韧、强大……一切和优秀有关的词汇放在她身上都不过分。”

黑鹫学级的教室里传来喃喃的赞同声,在座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学生,在他们小的时候,皇帝已经完成了芙朵拉的统一,之后他们耳濡目染的,都是对皇帝的赞美与崇敬。贝雷丝口中的艾黛尔贾特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这一点他们并不意外。
“但她同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罢了。”
导师接下来的话让他们诧异不已:“陛下就是陛下,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少女呢?”
“是啊,皇帝陛下可是将芙朵拉大陆重归统一的英雄,我昨天才写了很长的关于陛下功绩的论文,随便就能给你们默写一段出来。”
贝雷丝淡淡地笑了:“真正的皇帝,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她会挑食,会偷懒,讨厌游泳,爱玩桌面游戏,喜欢把收到的玩偶熊摆满整个宿舍。她会说冷笑话,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更有不擅长的东西和脆弱的一面。”
“……听起来好像真的和我们没什么不同。”
“她的不凡是因为她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并且为了使命努力前行。”贝雷丝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学生们消化自己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们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那么你们迟早也会成为这样不平凡的人。”

“不过,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在导师的叮嘱声中,上午的课到此结束。贝雷丝收拾好书本,向学生们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教室。
半年前,她答应校长雅妮特的邀请,回到加尔古·玛库担任学级导师。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是因为原本的导师得了急病,学校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再加上一这届学生素质十分高,如果随便交由临时找来的导师负责教导,说不定会浪费了大家的资质。因此才邀请贝雷丝回学校指导学生,务必让学生们在毕业后都成为国之栋梁。
这样说的时候,雅妮特显然忘了,贝雷丝曾经也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临时导师”。
好在贝雷丝也确实需要这一年的时间作为和艾黛尔贾特之间的“冷静期”,所以顺势答应了雅妮特的请求。
学校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她却再也无法在这里找到她曾经最在意的学生的踪影。物是人非总令人感叹,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一阵争吵声吸引了。
“……陛下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呵,陛下可是眨眼间就让一整个民族灰飞烟灭了,难道不是冷血无情吗?”

贝雷丝身形一顿,向那边走了过去。起争执的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和一位加尔古·玛库的学生,贝雷丝认得他是金鹿学级的学生。
如今的加尔古·玛库虽然还设有三个学级,但已不再按照地域来分配学生,而是综合参考了学生的选课和志向等因素。因此眼前的学生虽然身处金鹿学级,但贝雷丝却记得他出身于原帝国的控制区域。
见少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那名金鹿学生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斯灵人连年进犯帝国固然不对,但也不应该受到灭族的惩罚。他们的老人、孩子、妇女都是无辜的,难道就应该受到战争发动者的牵连吗?”
那少年愤愤地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应该在打败斯灵人之后,对其进行教育感化。如果遇到老人、孩子、妇女,就将之接回来,好好抚恤,这样异族们才能对帝国感恩戴德,不敢再作乱。发起战争的只是一部分斯灵人,我们应该原谅他们。”
“是谁允许你代替阵亡的将士原谅他们的?”有人冷冷地道:“你的羽毛笔吗?”
“伯父大人!”少年见到来人,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谁?”金鹿学生皱眉看着他。
“我只是一个从祖上开始世世代代守卫北境,目睹过无数人死于斯灵人发动的战争的军人。”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斯灵人攻破城墙进入北境屠杀北境人民,抢夺粮食物资的时候,会因为被杀的人当中有老人、孩子、妇女就心慈手软吗?”
“话是这么说,但冤冤相报何时了?纠缠几个世代的仇恨,就不能试着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吗?”金鹿学生兀自强辩道。
“你看起来不像是法嘉斯人?”
“我出身自贝尔谷里斯领。”
“一个出身自‘帝国粮仓’的学生,张口闭口就要与斯灵人和平,就是想要原谅斯灵人。”那人笑着摇了摇头:“你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读书,并且之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的学生都可以在这里读书而不用担心北方的外敌,是因为我们的陛下带领军队浴血奋战打败了斯灵人,并且杀光了他们所有的人。”他不再理会这位金鹿学生,带着少年向贝雷丝走了过来。
“哟,老师,好久不见了。”
“希尔凡,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贝雷丝向他点了点头。

“哦,是吗?”希尔凡抓了抓头顶的红发,哈哈笑了起来:“看来我还有机会勾搭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嘛。”
“哦对了,我来介绍一下。”他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这是我弟弟的儿子,今年已经通过了加尔古·玛库的入学考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他就会成为这里的学生了。这小子虽然没有纹章,却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孩子。”希尔凡说到这里,颇有骄傲之色:“这次我来加尔古·玛库,这小子说什么也要跟过来看看。喂,小子,在你眼前的可是加尔古·玛库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导师,要是你明年能进入她所执导的学级,可算是走了大运了。”
打发了神情激动的侄儿后,两人在加尔古·玛库散起了步。
“呀……一转眼都过去十年了,老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让我有一种还在学校上课的错觉。”希尔凡一边打量着学校,一边感叹道。
“希尔凡怎么会回到加尔古·玛库?”
“为了一些私事跑一趟,就不提了。”希尔凡偏头观察了导师一会儿,突然道:“老师,其实那个时候,族灭斯灵人的建议,是由北境提出的。”

“老师也许不知道,斯灵人既凶残又坚忍,他们里应外合的计谋让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患,我突然觉得累了。”
“凭什么北境人要世世代代背负和斯灵人的战争?凭什么北境人的儿女随时都要做好上了战场就回不来的准备?凭什么我们就不能享受太平盛世?”
“所以我们向皇帝陛下请求带领军队杀入斯灵人的国土,永绝后患。”
“而陛下回应了我们的请求。”
希尔凡叹了口气:“收到封赏的文书时,我真的很惊讶。文书上对于北境提出的灭国之策只字未提,只是给了我们大量的奖赏与抚恤。后来我才知道,陛下一个人背负了所有非议。”
“老实说,老师,我觉得陛下对自己太严格了。”希尔凡摊了摊手:“作为北境人,我可以毫无负担地背下屠灭斯灵的责任,谁敢当着我的面议论,我就让它尝尝我的破裂之枪。但陛下却把这件事揽到了自己头上,这实在是……”
“虽然提出请求的是你,但最终决策的是她,参与者也是她。既然她逃不过非议,又何必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拉我下水有什么关系?我们曾经是同窗、伙伴,伙伴不正是为了彼此而扛起一切的存在吗?”希尔凡摇头道:“我们的皇帝陛下如果不改一改这个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承受的毛病,老师以后恐怕会很辛苦的。”
“啊,可是,”贝雷丝淡淡地笑了起来:“伴侣,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吗?”
希尔凡愣神了片刻,大笑起来:“哈哈哈……不愧是老师。”
“换了我是皇帝,我也愿意抛下国事,只为来见老师一面。”
“……?”
下午上课的时候,贝雷丝带领学生讨论起月底模拟战课题的战术部署。
刚说了几句话,黑鹫学级的教室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轻喘着道:“很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所有人都向门口看了过去,有人疑惑地问身边人“这是谁啊?”,也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教室中议论纷纷,十分热闹。
贝雷丝注视着那人,她穿着黑鹫学级的级长制服,鲜红的披风正随着对流的空气向后扬起。银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用和她眼睛相衬的紫罗兰色发带简单地装饰着。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连注视着导师的时候,眼中饱含的情感也丝毫未改。

“你迟到得太久了,艾黛尔贾特。”贝雷丝低下头似乎在整理着书本,嘴角却控制不住扬了起来:“既然迟到了,就由你来为大家讲解一下这场模拟战的战术吧。”
“我明白了,”艾黛尔贾特自信一笑,快步走向黑板,她端详了片刻,道:“这场模拟战当年三个学级也曾打过,最终获胜的,理所当然是黑鹫学级。”
面对侃侃而谈的艾黛尔贾特,贝雷丝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在她的每一堂课上,都可以看到黑鹫级长活跃的身影。
她一直是最优秀、最令她骄傲的学生。
所以就算她一时困住了自己,在迷茫中失去了方向也没有关系。她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就像艾黛尔贾特曾经对她做的那样,在她止步不前的时候,拉她一把。
艾黛尔贾特指着黑板上的地图,她认得这是当年开学后的第一个课题,和青狮子学级以及金鹿学级的学级模拟战。
在这场战斗中贝雷丝教导了她极为重要的道理……她怎么会忘了呢。
十年前的回忆像流水一样涌上心头。她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贝雷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如果你们要问取胜的秘诀是什么。”

“第一条,信赖自己的伙伴。”
回到宿舍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感兴趣地打量着四周:“真是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呢,这个房间。”
“我也没有改变。”贝雷丝意味深长地道:“欢迎回来,艾尔。”
“我回来了,老师。”
关门,反锁。
之后就是一场属于成年人的欢迎仪式。
久别重逢的情火总是格外炽热,两人并不打算掩饰对彼此的渴求与欲望,让时隔半年的吻落在对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抱歉呢、老师……”艾黛尔贾特的呼吸和她的唇一样急切而火热,她断断续续地向她陈述着这半年来她的心声:“我真的很想你……”
回应她的是划过胸前的温软,而后言语变得愈发破碎、无力,但贝雷丝依旧能听到她在断断续续诉说着对自己的思念与恋慕。
我也很想你。
她在心中默默回应着,加深了对艾黛尔贾特的舐吻。
这场欢迎仪式持续了大半个晚上,当贝雷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艾黛尔贾特的腿上。而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睡衣,正在翻阅着什么。

贝雷丝在伴侣的腿上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过她手中的笔记本,立时僵硬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我的笔记本。”
“老师很早以前就把它送给我了哦。”艾黛尔贾特冲她眨了眨眼:“多亏了它,我才能知道老师这半年都在想些什么。”
笔记本中,每一页都写满了对艾黛尔贾特的思念。
她伸手想去抢笔记本,却被艾黛尔贾特用笔记本轻轻压住了她的嘴唇:“谢谢,老师。”
“谢谢你回到大修道院,守住了属于‘艾黛尔贾特’的地方……我让你久等了。”
“嗯……你迟到得太久了,艾尔。”贝雷丝嘴角弯了弯,将轻柔的吻落在她的指尖上:“我也要道歉,我不该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扔下你回到大修道院。”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说真话。明明我希望老师留在我身边,希望老师不要离开,但我却没办法坦然说出口。”
“明明对着老师的时候,我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想法,却仍然不由自主地戴上了面具。”
“老师,你的艾尔即便是帝国的皇帝,面对你的时候依然会变得笨拙。这样的事,以后也许还会发生。如果有一天老师发现我再次戴上了面具,请狠狠地责骂我,让我再一次醒悟过来。”

“但请不要再离开我身边,因为有你的所在,才是属于‘艾黛尔贾特’的地方。”
贝雷丝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郑重的承诺之吻。
“我答应你。”
温存之后,早课的钟声响起,贝雷丝不得不爬起身,坐在窗边的柜子上穿着衣服。艾黛尔贾特重新躺回柔软的床上,将合起笔记本放在一边,含笑看着她。
“下课后和我一起吃午饭好吗?”贝雷丝一面套着靴子一面问道。
艾黛尔贾特当然不会拒绝:“真是很久没有和老师在食堂吃饭了呢~”
“艾尔会在加尔古·玛库待多久?”
“嗯……一个月吧。”艾黛尔贾特思索了一会儿,笑盈盈地给出了答案。
皇帝陛下居然舍得扔下公务,在大修道院待上整整一个月,这可真是奇闻怪事。
贝雷丝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鸟鸣惊醒了她。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艾尔。”
“有什么关系呢?”
皇帝笑着说道。
“有老师和伙伴们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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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人生世事变化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