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贝雷丝又找不到艾黛尔贾特了，这一回，她很确定是对方在躲着自己。
对于自己所处的世界和现在的情况，贝雷丝至今也没能很好地弄清，但就像艾黛尔贾特所说的那样，她们都搞错了。
那天在皇宫的城墙上，贝雷丝向艾黛尔贾特阐明了自己的心意后，得到的却只是拒绝的回答。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比如艾黛尔贾特已经不再期待她的回应，又或者已经有了其他想要一起走下去的对象之类的，但艾黛尔贾特所说出来的答案，却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残酷。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奇，但或许，我并不是您期望得到回复的那个艾黛尔贾特。」
当时贝雷丝愣住了，她注视着熟悉又陌生的学生，很确定虽然她比自己印象中的还要年长，但她的的确确就是艾黛尔贾特。
「正如您所说，您记忆中的艾黛尔贾特和您一起并肩作战，并对您许下了某些……诺言。但我所知道的老师，并不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艾黛尔贾特像是再也难以忍耐，低声道了一句抱歉后，就将贝雷丝独自留在城墙上，转身离开了。
之后贝雷丝就再也没能见到艾黛尔贾特。

壁钟咔哒咔哒地走动着指针，贝雷丝靠坐在窗边，把玩着匕首，思索着她觉得怪异的一切。
从她醒来之后，皇宫里怪异而压抑的气氛，艾黛尔贾特和修伯特对待她的奇异态度里也许早已彰显出了什么，但满心都是愧疚与遗憾的她忽略了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真的沉睡了十年吗？为什么艾黛尔贾特会对她这么疏远？为什么这么多天以来，除了艾黛尔贾特和修伯特，她没有见过其他熟悉的面孔？
如果艾黛尔贾特真的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艾黛尔贾特，或者应该说，她不是眼下这个皇帝曾经的导师的话，那在这个世界的贝雷丝，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曾试着问过侍女，但侍女一脸迷茫，像是从未听过这个人。
“您是我唯一听说过的贝雷丝·艾斯纳。”侍女这样回答，而她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说谎。
也许只是侍女不关心皇宫外的事，这样想着，贝雷丝在她面前翻身跳出了窗户，惹得侍女惊叫了一声。她没有理会侍女在身后急切的呼唤，快步往皇家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名慈祥的老者，让贝雷丝联想起大修道院的藏书室管理员托马修，可惜真正的托马修已经死去多年了。

向管理员说明了自己的需要后，管理员把她带到了一排书架前：“这里放着的都是近50年来的史料，您可以随意翻看。”
“和艾黛尔贾特有关的呢？”
“和陛下有关的史料暂时还不会入库图书馆，现任皇帝相关的书籍都要经过宫内卿阁下的审核才会入库，所以……”管理员微笑着解释道：“不过如果您想知道什么的话，也许我能为您解答一二。”管理员抬头看着高到天花板的书架，颇有些感叹地道：“先皇伊欧尼亚斯九世刚即位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也算是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
“能跟我说说艾黛尔贾特即位之后的事吗？”贝雷丝斟酌着词句：“她打败了教会，对吧？”
“是啊，陛下在即位之后，随即发动了对大修道院的奇袭战，并俘虏了大司教蕾雅。在那之后，战火又烧向了从前的法嘉斯王国和雷斯塔同盟。他们试图抵抗，但仍无法停下帝国前进的脚步，最终，他们都覆灭了。”
“艾黛尔贾特顺利地统一了芙朵拉吗？”
“要说顺利，倒也并不是这样。”管理员摇了摇头：“战争持续了整整五年，陛下自己也在一次会战中受了重伤。那时候啊，一股在暗中滋长的新生叛军趁机对帝都发动了奇袭。”

“……叛军？”
“是啊，据说是由教会的余党所领导的，为首的人，自称是女神的代言人。他们潜入了帝都，甚至打到了皇宫里，陛下的面前。”
“但最终，陛下向所有人证明了，没有人能阻止她的前进。她杀死了叛军的首领，绝地反击，最终取得了胜利。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挡士气高昂的帝国军，帝国最终还是统一了芙朵拉，直到今天。”
“那……蕾雅呢？”
“大司教的下落无从知晓，有些人猜测她被陛下放逐到了芙朵拉之外，也有人猜测她已经被陛下秘密处死。不过在赛罗司教会已经完全被废除、不再以女神苏谛斯为信仰的今天，大概已经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曾经的大司教了吧。”
“嗯……”贝雷丝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阅着：“关于那个叛军首领，你知道些什么？”
“我只听说那个人是教会位高权重的人物，叛军以之为信仰，说其传承了女神的力量。”
贝雷丝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女神的力量……”
是西提司吗？还是芙莲？又或者是……
“对于贝雷丝·艾斯纳这个名字，你知道多少？”

管理员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贝雷丝·艾斯纳……？抱歉，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那么，反叛军的领袖，你知道名字吗？”
管理员努力想了想，摇了摇头：“官方似乎并未公布反叛军领袖的姓名，大家都是以其身份进行称呼的……这样说来，确实有些奇怪。”
作为差点让帝国亡国的反叛军，其首领居然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贝雷丝隐约感觉到，有人故意隐藏了叛军首领的名字，让其他人无从得知关于她的事情。
贝雷丝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关于反叛军首领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
“您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年迈的图书管理员脸色一变，按着胸口向那道赤红的身影行礼后，就迅速离开了。
“……艾黛尔贾特。”
皇帝就站在书架的另一头，背对着灯火，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你愿意说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能陪我走走吗？”
贝雷丝注意到，艾黛尔贾特没有再称呼自己为“老师”了。

“好。”
艾黛尔贾特把贝雷丝带出了皇宫，两人换了一身衣服，坐着马车沿着帝都宽阔的大道行驶着。
贝雷丝从车窗向外看去，帝都的街道比自己印象中的更为整洁而有秩序，居住区和商业区井然有序地被分在大道两侧，居民与商人在路上热闹地穿行着。
“要下去看看吗？”
贝雷丝闻言看向艾黛尔贾特，见她没有什么表情，于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先后下了车，艾黛尔贾特回头向车夫吩咐了一声，车夫便驾驶着马车先行离去了。
“陪我走走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帝都逛过了。”艾黛尔贾特带头走向了市场区：“您……”
“叫我‘贝雷丝’吧，你并不想称呼为我‘老师’对吗。”
“嗯……抱歉呢，我希望将您……贝雷丝和老师区分开。”
贝雷丝加快了脚步，走在艾黛尔贾特的身边。起初她转头看着她，但很快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市场。
“这里曾是贵族才能进入的商业区，但现在，只要是合法的商人，都可以申请在这个区域购买或者租赁店铺。市场二十四小时都会有守卫巡逻，以及有专门负责处理纠纷的部门。”艾黛尔贾特缓缓道：“刚开始贵族们很不满意，因为他们的权力被侵犯了，他们必须和平民们混在一起，所以经常会发生一些争吵甚至是暴力事件。往往动手的一方都是贵族的护卫，挨打的都是看起来好欺负的平民。后来我制定了法律，又严厉惩处了违反法律的人，贵族们才渐渐地不敢再恃强凌弱了。”

“你做得很好，这样一来，大家会更加信赖和尊重你的改革。”
“您是这么觉得的吗？”贝雷丝觉得艾黛尔贾特的情绪似乎高涨了一些：“想要改掉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一千多年的制度真的很难，但一切都慢慢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女神被打倒之后，纹章也失去了权威性。这在各个家族中造成了不小的混乱，许多没有纹章的人开始发难，想要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这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团结起来对帝国进行有效的反抗，所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失败了。”
“更多夺权失败的人则加入了我的阵营，想要通过自己的实力来换取与之匹配的财富与地位，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贝雷丝点了点头：“嗯，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想要做的，让有能力的人能崭露头角，而不是让纹章和血缘来把持着家族和帝国。”
“但这远远不够呢，新生的帝国需要更多优秀的人才和那些与我目标一致的人。”艾黛尔贾特看向远处的天空：“在这十年中，于各大城市建立起来的学校多达43所，学校招收品德与能力都通过考验的人——无论身份地位。他们会在学校里进行学习深造，然后输送到芙朵拉的各个角落，在那里施展自己的能力。”

“教育不再是贵族专属的权利，平民也能通过这样的机会受到教育，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
“随着芙朵拉各地重建工作的开展，城市的规模会越来越大，也会有不少城镇建立起教育机构，让更多的人得到机会。”
“听起来真的很棒。”
“因为更多人得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这也许是和平年代唯一的机会了。芙朵拉统一之后，大家都不想再卷入战争中，我明白。所以无论是布里基特、鞑古扎还是帕迈拉，我都以和平谈判的态度派出了使者，建立起了长久安定的关系。再过几年，我甚至会考虑开放商路，让芙朵拉的商人可以到更远的地方进行贸易活动。”
贝雷丝静静地听着，艾黛尔贾特在为她介绍这个她所不熟悉的全新世界，但她又觉得不全是这样。她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她注视着艾黛尔贾特，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明悟。
艾黛尔贾特希望看到这个越来越好的世界的那个人，不是眼前的贝雷丝，而是她真正的导师。
“这个世界一定会走向你期望的方向的，我一直坚信着。”贝雷丝轻声说道。
艾黛尔贾特回过头看向她，这一回，她嘴角终于勾起一个能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谢谢您。”
这一天，艾黛尔贾特带着贝雷丝几乎游遍了整个帝都，贝雷丝亲眼见证了艾黛尔贾特即位多年来这个城市的变化。安巴尔作为帝都代表了整个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心脏，由此也不难推见芙朵拉大陆正在焕发着什么样的生机。
大街上的人们高谈阔论，有时候也会讨论和皇帝相关的话题。人们爱戴并敬畏着皇帝艾黛尔贾特，谈论着她的新政，谈论着她比任何一位皇帝都要严苛的律法。但每当巡街的士兵走过时，人们就面露畏惧之色，闭口不言。似乎皇帝本人虽然不在这里，但她的威严仍无形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如果是她的艾黛尔贾特所统治的世界，会有什么不同吗？
贝雷丝在心里叹了口气。
艾黛尔贾特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伙伴，菲尔迪南特、卡斯帕尔、莉丝缇亚、玛努艾拉、汉尼曼、林哈尔特……全都不曾出现在她所介绍的世界中。
贝雷丝不愿意去深想这些人眼下究竟在哪里，担任着什么样的角色。但如果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的话……她是绝不会允许艾黛尔贾特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她的艾黛尔贾特身边会环绕着许多同伴，而她也会以艾黛尔贾特所希望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共同让世界走向她所期望的方向。

她的艾黛尔贾特依旧会是一个贤明而让人民称颂的皇帝，她推行的政策也会和现在一样有效而进步。但贝雷丝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人民知道，艾黛尔贾特不仅是一个威严的皇帝，也是一个亲切的人。
但对于不属于她的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却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因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看着……
她们今天的最后一站是安巴尔皇宫的王座之间。
卫士在皇帝面前推开沉重的大门，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皇帝接见重要来访者的地点，然后悄无声息地将门掩上。
“您不是想要知道反叛军首领的事吗？”
艾黛尔贾特在王座长长的阶梯下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贝雷丝。
“那天，我就在这里，亲手杀了她。”
“我握着赛罗司剑，长长的剑刃刺进了她的胸膛，血液很快就沿着剑刃淌落了下来，落在我的手上，战袍上，地毯上……”
“她的血，好烫，好烫……我的手像是要被灼伤了一样。”
“我看着她，发现我连简单地哭出来都做不到了。”
“而她摸着我的头发，就像以前在大修道院时候那样……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她都安排好了……说我一定会成为贤明的君主，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可她还在笑着……明明我从前最喜欢看她笑了，但那天我却觉得难过极了。”
“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刚开始她用天帝之剑支撑着自己，后来慢慢撑不住了，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抱着她，她就在我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变冷了……”
贝雷丝默默注视着艾黛尔贾特，眼见她毫无波动的紫罗兰慢慢荡漾起了水光。她看着贝雷丝，口唇开合间似乎想要呼唤着谁，但很快她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前栽倒。
贝雷丝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接住了突然倒下的艾黛尔贾特。
有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了类似的画面，艾黛尔贾特在她面前满脸鲜血地扑倒下来，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用力摇了摇头，发现她还在自己怀里均匀地呼吸着，看起来只是过度劳累才昏睡过去了。
可是，有她和艾黛尔贾特并肩而行的世界，有艾黛尔贾特杀死贝雷丝的世界……那么是否也代表着，也存在着贝雷丝杀死艾黛尔贾特的世界呢？
贝雷丝的问题理所当然不会有答案，此刻她庆幸着自己前往的，不是那个没有艾黛尔贾特的世界。

巨大的石质壁钟突然发出了当当的响声，她从沉思中惊醒，抱着艾黛尔贾特离开了王座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