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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四)


贝雷丝注视着沉睡中的艾黛尔贾特,她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胸腹间上,两眼微闭,均匀地呼吸着。细长的眉毛就算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像是有着化不开的愁绪。
贝雷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按着她的眉心,将眉间的起伏捋平。
刚才修伯特带着宫廷医生来了一趟,诊断判定皇帝的确是劳累过度加上情绪起伏太大才导致昏厥过去,只要近期休息就会康复起来。
“陛下这几天都在高强度地熬夜工作,目的是为了从繁重的国务中腾出一整天时间。陛下是为了什么人,想必您心里有数。”修伯特抱着胳膊,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对皇帝晕倒的结果很不满意:“希望您能在这段时间里好好照顾陛下,至于国务,会由我和其他大臣先处理。”
“我明白了,谢谢你,修伯特。”
“有些话,如果我不说的话,也许陛下永远不会对您倾诉。王座之间……每一次陛下过去,都会连续很多天无法安然入睡。当初您的离去对陛下来说,是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我知道,修伯特。”贝雷丝也希望自己是那个能治愈艾黛尔贾特伤口的人,可她不是。
修伯特在皇帝的卧室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去,为两人体贴地关上门。

(四)


贝雷丝的目光重新回到艾黛尔贾特身上,注视了她一会儿后,开始打量皇帝的卧室。
艾黛尔贾特的卧室和她记忆中的没有太大的差别,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人情味的样子,但她却在房间的角落发现了一只破旧的小熊玩偶。她记得这个玩偶,这是她送给艾黛尔贾特的第一份礼物,在那个世界的艾黛尔贾特一直郑重地珍藏着,除了自己之外,舍不得给第三个人碰。
贝雷丝来到小熊玩偶的面前,玩偶墨蓝色的眼睛正不带感情地瞪视着自己,像极了另一个贝雷丝。她伸手想要拿起小熊,想了想又放弃了。
如果这也是眼前的艾黛尔贾特所珍爱的东西的话,相信她并不希望自己随便碰吧。
小熊玩偶……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带着人情味和温度的东西,除此之外,她看不出这里和自己住的贵宾房有什么区别。
从贝雷丝睁开眼睛再次看到艾黛尔贾特开始,她就觉得,艾黛尔贾特脸上的面具比那时候更多、更厚。她完美地扮演着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的角色,任何人都无法看透她的内心。就算是在贝雷丝面前,她也保持着距离,展现着疏离的态度……贝雷丝差点以为,她所知道的那个真正的艾黛尔贾特已经不复存在了,直到她来到她的房间里,看到了那只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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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玩偶就像是一个见证者,沉默着见证着艾黛尔贾特过去的岁月和自我,保留着她已经所剩不多的属于“艾黛尔贾特”的部分。
卧室墙上的壁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像是在急切地催促着什么,她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并且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她会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为什么她时隔十年的时间,才出现在这样一个艾黛尔贾特的面前?
钟摆突然响了起来,迎来了整点。艾黛尔贾特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师!”
“艾黛尔贾特。”
艾黛尔贾特循声望向坐在窗边、微笑地看着她的贝雷丝。恍惚间,眼前人的影子和记忆中的导师重叠在了一起,让她一时间无法将两人区分开。
“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来到这里的。”贝雷丝这样说:“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艾黛尔贾特疑惑地蹙起了眉。
“我想,实现你的愿望。”
“……愿望?”
“没错,”贝雷丝跳落在地上,踏着厚厚的地毯,悄无声息地向艾黛尔贾特走了过去:“你有什么愿望吗,艾黛尔贾特?”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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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雷丝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然后摇了摇头:“不是皇帝的愿望,而是艾黛尔贾特本人的愿望。”
艾黛尔贾特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有今天,把我当成你的导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实现你的愿望。”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漂亮的紫罗兰恍惚了一下,艾黛尔贾特的唇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我的愿望是……”
阳光明媚的午后,皇宫漂亮的庭院里摆起了桌椅和茶具,美味的小点心和皇帝最喜欢的茶叶也已经准备妥当。
艾黛尔贾特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贝雷丝在她的杯子里倒满了热气腾腾的香柠檬茶,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你的愿望,就只是和‘贝雷丝’开一个茶会吗?”
“嗯……因为,真的很久没有和老师一起开茶会了呢。”
“有十年了吧?”
“十五年哦。”
贝雷丝沉默了一下,随即想起在这个世界,贝雷丝从圣墓开始就与艾黛尔贾特分道扬镳了。
“不用担心哦,老师。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总会习惯的。”艾黛尔贾特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在认识您之前,我也总是享受着一个人的时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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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雷丝观察着学生,她喝茶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连容易被茶水烫得吐舌头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她的心突然柔软了下来——就算她们都不是彼此要等的人,但在贝雷丝的眼中,眼前的人依旧是艾黛尔贾特,是她最在意的学生,这一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不会改变。
“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擅长找话题呢。”在贝雷丝看着艾黛尔贾特出神的时候,对方说道:“最开始一起开茶会的时候,老师看起来总是很紧张,好像怕说错话,后来才渐渐习惯了。”
“因为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感觉到愉快,所以我不想搞砸我们的茶会。”贝雷丝也喝了一口香柠檬茶:“后来我慢慢发现,好像无论我说什么,艾黛尔贾特总能接上话,不会让茶会的氛围变得尴尬。”
“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哦,老师。有时候您真的很不会找话题,会说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想起当初的事,艾黛尔贾特严肃的嘴角边露出一抹怀念的微笑:“不过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也不希望搞砸我们的茶会,所以无论老师说什么都没关系。”
“看来当初真的受到了艾黛尔贾特的很多照顾。”
“因为……我是您的级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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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这样吗?”
面对导师仿佛洞彻了一切的目光,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放弃了遮掩:“的确呢,我欣喜于与老师相处的时光,只是纯粹因为,我享受着那样的余裕。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我仿佛可以放下所有级长和皇女的重担与烦恼,只做‘艾黛尔贾特’就好。”
“这些话,你跟她说过吗?”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我的身份和我背负的一切,注定了我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就算是老师也……”她低下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如果当初我坦率地对老师说出这些,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吗?”
“如果是‘贝雷丝’的话,一定希望艾黛尔贾特能更信任她吧。”
“可是,老师又为什么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呢?”
贝雷丝愣了一下,发现学生抿紧了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艾黛尔贾特……”
“为什么要擅自作出那样的决定……为什么宁可选择赴死,也不选择和我站在一起呢……”
贝雷丝想要说什么,但艾黛尔贾特慢慢伏在了桌上,蜷缩了起来,单薄的背脊轻轻颤抖着。贝雷丝来到她身边,伸手抚摩着她的脑袋,指尖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银发,柔声道:“哭吧,现在你不是帝国的皇帝,只是艾黛尔贾特。在‘贝雷丝’的面前,就算哭泣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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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黛尔贾特慢慢抬起头看着贝雷丝,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淌了下来。
“老师……”
“嗯,我在。”
“呜……老师……老师……”
她紧紧地抓住了贝雷丝的袖子,把额头抵在了她的小腹上,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贝雷丝始终轻柔地抚摩着她的头发,一如导师耐心安抚着学生。
一切情绪过去之后,两人在庭院里散着步,就像过去在大修道院时常做的那样。
艾黛尔贾特与贝雷丝并肩走在花园的小路上,她习惯性地转过头,注视着贝雷丝的侧颜。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与“老师”一起喝茶、散步了。
她没有告诉眼前的这位“老师”,很多年以来,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都是贝雷丝满是鲜血对着她微笑的样子。再这样下去,也许总有一天她会完全忘记和贝雷丝在一起的那些快乐的时光,沉浸在难以消磨的痛苦之中吧。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女神的存在,又让贝雷丝以这种形式来到她身边,尽管那并不是自己的导师。
“艾黛尔贾特其实是喜欢独自一人散步的吧。”贝雷丝突然问道。
“嗯……是呢,我喜欢独自散步,这样有助于我思考问题。不过老师总是能巧妙地以各种理由破坏我独处的机会呢。”艾黛尔贾特无奈地笑了笑:“但我并不讨厌和老师一起散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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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和贝雷丝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什么都不想,只作为贝雷丝的学生,只作为艾黛尔贾特而存在。
“大概是因为,艾黛尔贾特孤身一人的样子太过刺眼了吧。”
“谢谢,老师。”
“嗯?为什么道谢?”
“为了眼下,为了过去,为了许多事情……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就算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贝雷丝’?”
“逝去的人是不可能回来的,我从未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这个道理。”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您究竟因为什么而出现在我面前,但这一定是命运给我的一次机会吧。”
她想向贝雷丝倾诉的事有很多,她想让贝雷丝看看她治理了多年的国家,想要得到贝雷丝真心诚意的肯定;她也想像普通学生一样对着导师撒娇,感受她对自己的包容和温柔——这些对她而言难以实现的愿望,就这样轻易地达成了。
就算眼前的人并不能算是她的导师,对她而言,也已经足够。
“感谢您,实现了我的愿望。”
在夕阳的余晖下,贝雷丝看到她最喜欢的学生带着释然的笑对她说道。艾黛尔贾特的眉心已经自然而然舒展开,不再紧紧地蹙着。也许她心中的伤口这辈子依旧无法愈合,但也有一种名为思念的力量在缓缓地为她治愈着,并引导着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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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贝雷丝的心中却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艾黛尔贾特真正的愿望。
她的脑中再次闪过身着赤红战袍的少女满身鲜血、单膝跪倒的画面,她站在少女面前,缓缓举起了天帝之剑。
少女抬头看着她,口中喃喃地说出了什么……但天帝之剑挥落的声响掩盖了少女最后的话语。
脑海中的少女在生命最后一刻所倾诉的心愿,究竟是什么呢?
贝雷丝注视着眼前的艾黛尔贾特平静的面容,最终并没有问出这句话。
“那么,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皇宫塔楼上巨大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转动着,仿佛在催促着旅人前行。
贝雷丝伸手抚摸着艾黛尔贾特的头发,对她展露出她最喜欢的微笑。
深秋的风拂过庭院,吹起满地的落叶。艾黛尔贾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耳中听到震耳欲聋的钟声,又一个整点到了。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已经失去了贝雷丝的踪影,只剩下远处天边已经沉到山后的夕阳静静地散发着自己的余晖。
艾黛尔贾特忡怔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与贝雷丝相处的这几天就像是一场冗长的梦,梦醒之后,她感到自己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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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可不能继续止步不前了,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
她对自己这样说着,然后拢了拢披风,转身向在庭院一角默默等候多时的宫内卿走去。
一路顺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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