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时光尽头的呼唤

“你已经没有炎之纹章了，难道不知道强行使用天帝之剑会有什么后果吗？”贝雷特皱眉道。
“啊，”贝雷丝简短地回应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她平举天帝之剑，做出了蓄力的姿态：“因为没有纹章却强行使用破裂之枪，迈克朗变成了比他强大得多的纹章兽。”
“作为最强纹章武器的天帝之剑所诞生的纹章兽，又会强横到什么程度呢。”
贝雷丝没有给他思索的机会，说话间人已化作残影，连人带剑撞向贝雷特。贝雷特撑起护盾，感到天帝之剑一下一下地劈在护盾上，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大，剑势一次比一次狂乱。从天帝之剑的剑柄上涌出无数白色的藤蔓一样的东西，吞噬了贝雷丝的手，并一点一点地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但贝雷丝仍然在笑着。
“就算灵魂强行被连接在一起，我也只是我自己。”贝雷丝一眼都没有看向正在吞噬自己的蠕动的藤蔓，在攻击的间隙，她对贝雷特说道：“我们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有心，而你没有。”
贝雷特伸手向后，抓住了漂浮着的三颗炎之纹章石，纹章石融入他的身体，他痛苦地低吼了一声，身体表面开始发生变化，黑色的鳞片飞速覆盖着他的皮肤，他的身形开始变大、变粗壮。

艾黛尔贾特挣扎着爬上阶梯时，一阵气浪吹过，将她压得伏在阶梯上。空中的嚎叫声让她抬起头，只见祭台上空，一黑一白两条巨龙扑扇着翅膀，正向对方疯狂地挥动着利爪，撕咬着，撞击着。
“……老……师？”
一瞬间无数思绪涌了上来，她已经猜到为了抗衡贝雷特，贝雷丝强行动用天帝之剑，将自己变成了更为强大的纹章兽。
这样真的可以打败贝雷特吗？老师变成了纹章兽，还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但她无能为力，且不说她伤势严重到连动弹都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贝雷丝和贝雷特之间的战斗，已经是凡人之躯无法介入的了。
极度的不安在艾黛尔贾特的心中蔓延着，但她告诉自己要相信贝雷丝。
她所承诺的、她一次一次告诉过自己的那些话，她一定要相信。
这一次，她们一定能活着走到最后。
兽与兽之间的战斗是狂暴而没有理智的，用利爪在对方的躯体留下深深的血痕，用龙齿撕下对方的血肉，用庞大的身躯将对方撞击到地上，然后被重新振翅飞起的对方撞中胸腹。
鲜血和巨大的鳞片掉落在祭坛上下，白龙与黑龙凶性大发地撕咬着、嚎叫着。环绕着祭坛的群山中，成片的飞鸟被惊得高飞起来，四下散开。

白龙狠狠地咬上了黑龙的脖子，黑龙怒吼一声，利爪拍上对方的脑袋，将它撞飞到空中。黑龙振翅向它俯冲过去。白龙扇动翅膀闪过了它的撞击，来到它的身后，然后张开血口，咬住它的翅膀，狠狠一撕，将一片龙翼连根撕了下来。
黑龙痛得高声怒嚎，翻过身，粗壮的利爪插入了白龙的胸腔，狠狠地穿透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下一秒，它身体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个血洞，它哀嚎一声，像是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白龙的身体压着它一起向山下的深渊坠了下去，黑龙无力地扇动着翅膀，但单边龙翼已无法承载两条龙的重量。
白龙与黑龙的龙形开始消散，慢慢恢复了贝雷丝与贝雷特的人形。
贝雷特死死揪住了贝雷丝的衣领，血液不断从口中、洞开的胸口淌出：“你……简直是个疯子！”
“这一点，我们都一样。”
贝雷丝举起了天帝之剑，狠狠向他劈了下去。
贝雷丝觉得自己像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不断下坠，她无力反抗，也并不想反抗。
黑暗仿佛是她的归处，她希望自己能在黑暗中下坠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后，下坠的感觉停止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静静地悬浮着四颗炎之纹章石，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时间对她而言，好像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召唤，伸出手，触碰了其中一颗纹章石。石头融入了她的胸口，剩下的三颗纹章石慢慢化为了三个人形。
她认得，那些都是贝雷特。
贝雷特们慢慢睁开了眼睛，绿色的眼眸不带感情地注视着彼此。
“你们是谁？”其中一个贝雷特开口了。
“我是贝雷特，”另一个贝雷特像是明白了什么：“选择了库罗德的贝雷特。”
“我选择了帝弥托利，所以你选择了艾黛尔贾特吗？”最先开口的贝雷特看向沉默不语的贝雷特。
“选择了和艾黛尔贾特一起走下去的人是我，”贝雷丝道：“而他选择杀了艾黛尔贾特。”
“你们都选择了艾黛尔贾特，”金鹿的贝雷特说道：“所以，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他认为他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确的，所以他要毁掉我们的世界。”贝雷丝抱着手臂，比起三个贝雷特，她的表情明显丰富了很多。

两个贝雷特陷入了沉默。
“虽然不至于去消灭别人的世界，但我认为我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选择。”青狮子的贝雷特说道：“创造一个弱者也可以生存的、没有人可以任意剥夺其他人生存权利的世界，才是正确的道路。”
“这正好也是我想说的。”金鹿的贝雷特神情平静地道：“打破在神权笼罩下闭塞芙朵拉的高墙，消除国与国、种族与种族之间的敌意与歧视，我所选的这条路，才是正确的道路。”
银雪的贝雷特还是没有说话。
“世界上难道真的有唯一正确的道路吗？”贝雷丝的目光扫过三张一模一样的脸：“无论是辅佐帝弥托利还是库罗德，无论是追寻艾黛尔贾特或者与她刀剑交锋，都是我们的选择。”
“艾黛尔贾特的主张，库罗德的主张，帝弥托利的主张，或是蕾雅的主张……对与错，好与坏，时间总会告诉我们答案。”
“没有人能肯定自己的道路一定是正确的，我们只是时光长河中的一颗沙，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为渺小。”
“我选择了艾黛尔贾特，并不是因为我想成为推动历史变革的伟大的人，而是想要跟她一起往前走，仅此而已。”

贝雷特们陷入了沉思，金鹿的贝雷特率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只是做出了选择，并没有资格宣判自己的道路是否正确。艾黛尔贾特或是帝弥托利的主张，或许也有可以生存的土壤。”
“不过争执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们都死了。”青狮子的贝雷特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遗憾或是不舍的表情。
“……就这样接受了吗？”贝雷丝无法理解：“你对自己的世界难道毫无留恋？”
“我并不是‘必要’的，”青狮子的贝雷特平静地道：“我已经完成了引导帝弥托利的使命，就算我死去，芙朵拉失去了大司教，也会有下一个大司教被推选出来。”
“是啊，失去了至高王，迟早也会有第二个至高王。”金鹿的贝雷特耸了耸肩，让贝雷丝看到了一些库罗德影子：“库罗德总是有办法的。”
“可我还有未曾完成的使命。”贝雷丝坚定地道：“我绝不能死去。”
炎之女帝可以没有霸王之翼的辅佐，但艾黛尔贾特不能没有贝雷丝的陪伴。
所以她一定会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四人坐了下来，再次陷入了沉默。

时间对于虚空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刚开始青狮子和金鹿的贝雷特偶尔还会搭两句话，渐渐地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贝雷特们陆续变回了纹章石，先是青狮子的贝雷特，然后是金鹿的贝雷特。
银雪的贝雷特依旧沉默不语，贝雷丝始终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话过。
她继续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中等待着。
终于有一天，她听到贝雷特开口了。
“想要成为神明，是我错了吗？”
“想要成为神明没有错，可你真的想成为神明吗？”
“你的内心，真的想要对艾黛尔贾特挥剑，想要打败她，杀死她吗？”
“你真的想要成为芙朵拉的至高王，然后孤身一人，在无尽的时间中漫无目的地活下去吗？”
“我……我真的……”
“如果你真的是没有感情的神明，为什么向她挥下天帝之剑的时候，心还会痛呢？”
“你所走的这条路上，你真的有一刻，是自己做出选择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声道：“有的，唯一一次自己做出选择，是……”
「我选择黑鹫学级。」

“如果你如愿回溯了时间，你会将时间停止在哪一个时刻？”
千年的时光所淹没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贝雷特的神情不断变幻着，有时悲伤，有时欣慰，有时微笑，有时遗憾……他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贝雷丝的问题，而是慢慢变回了纹章石。
虚空再次沉寂了下来，贝雷丝闭上了眼睛。
她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来等待，所以她绝不会像贝雷特们一样化作冰冷的纹章石。
因为还有人在等她。
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个月还是一年？十年或者百年？也许有千年那么久了。
纹章石做的心脏震动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就见到纹章石从胸口飞了出去，和另外三颗纹章石一起飞速旋转了起来。
最后，四颗纹章石融合到了一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苏谛斯？”
“吾是苏谛斯，真正的苏谛斯。”眼前的女神已经不再是贝雷丝所认识的那个少女，而是以成熟而神圣的姿态降临：“每一个世界的苏谛斯都是吾的分身，只有她们融合在一起，才会变成真正的吾。”

贝雷丝心中有所明悟：“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就是你干预的结果吗？”
“是的，那个世界的贝雷特因为偏执而远走越远，已经听不到吾的分身在他心里的极力呼唤了。贝雷特拥有吾的三个分身，我无力制裁他，于是凭借汝与艾黛尔贾特临死前不甘的强烈执念，创造了第五个世界，给予汝等重新来过的机会。”
“贝雷特追寻到此之后，吾趁机将他的灵魂与汝绑定在一起。汝果然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非常感谢您，女神大人。”贝雷丝低头向她行礼。
“吾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汝，贝雷特们都已经放弃了自己，为何汝依旧维持着本心？”
“因为有人还在等着我回去，”贝雷丝平静地回答道：“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和她走到最后。”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类之间最为珍贵的……情感吗？”女神若有所思：“贝雷丝，汝想要成为神明吗？”
“成为神明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成为神明，就可以离开虚空，穿行于任何一个世界。”女神的绿眸不带感情地看着她：“自然也可以回到汝的艾黛尔贾特身边。”

“我想以人类的姿态回到艾黛尔贾特身边，不是神明，也不是神明的容器，更不是神之眷属。”贝雷丝抬头注视着女神：“我不需要无穷无尽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我只想作为一个普通人陪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走完此生。”
“是吗……也是有这样的人类呢……”女神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汝看看自己的手。”
贝雷丝低下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天帝之剑。
“用它破开虚空吧，这是吾对汝的报答。”
“再次感谢您，女神大人。”贝雷丝犹豫了一会儿：“我有一个请求……您是否能将这个世界的炎之纹章石交予我呢？”
“吾记得汝方才说过，不想成为神明？”
“这个世界的苏谛斯是我的挚友，我答应过她的亲人，一定会将她带回去。”
女神伸出手，一颗炎之纹章石向她飞了过去，然后被她牢牢接住。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贝雷丝。”
贝雷丝举起了天帝之剑，突然道：“女神大人，我究竟在虚空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女神说道：“虚空中没有时间概念。不必担心，等汝离开虚空，就会回到正确的时间点。”

贝雷丝点了点头，下一秒，她凝聚全部力量，向虚空挥出了天帝之剑。
逐渐从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让贝雷丝意识到自己终于活了过来，然后她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颊，顺着脖子滚落到心口上。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红。那是紧紧裹着自己的，艾黛尔贾特的战袍披风。
“艾……尔……”
她从干涩的喉咙中发出声音，就像是有一万年没有说过话一样。
“老师……老师……”更多的泪水淌落在她脸上，心口上。
贝雷丝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回来了……和你一起……活下来了……”
艾黛尔贾特低下头，抵住了贝雷丝的额头。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论什么话语，都是多余的了：“欢迎回来，老师……”
贝雷丝感受着从艾黛尔贾特身上传来的温度，自己冰冷的身躯因此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这一刻的话，无论在虚空中等待多久，她都甘之如饴。
贝雷丝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属于苏谛斯的那颗炎之纹章石。在她手边，躺着一个破碎的护符。

是啊，指引她回到这个世界的，不仅是艾黛尔贾特的等待，还有她珍贵的学生们对她的感情。
是他们，让她重新变回了人类。
贝雷丝握住了她的手，看向天边灿烂的朝霞，她们的坐骑黑白龙正从空中翱翔而过，飞向天边。
“早上好，艾尔。”
漫漫长夜过去了，她们终于一起看到了这片、她们曾经没能等来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