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带

最近的时节总能看到贝雷丝和大司教并肩走在大修道院中，两人出现的地点包括并不仅限于谒见之间、礼堂、墓地附近与大圣堂。
两人并肩走过宿舍一楼前的走道时，佩托拉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多洛缇雅拉住了。
“老师、艾黛尔贾特大人、最近、怪怪的。”
“是呢，不过那也是她们之间的事情，我们作为外人最好还是不要插手哦，小佩托拉。”想起这个月以来，导师和级长之间肉眼可见的疏远，多洛缇雅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多洛缇雅……难过？”
感到同伴握住了她的手，多洛缇雅安抚地笑了笑：“啊啦，我没事哦，小佩托拉。”她叹了口气，看向天空中东一片西一片的浮云：“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比我预想中的还要脆弱呢。”
在她眼中，导师和级长的羁绊曾经是令她艳羡的存在。再迟钝的人也不难看出，两人在彼此眼中是特殊的存在。她们总是结伴而行，一起训练，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中庭经常看到两人喝着茶愉快交谈的身影。并肩走过的黑鹫导师与黑鹫级长成为了大修道院许多学生心中的一道风景。

包括多洛缇雅在内的许多人都毫不怀疑，就算不久之后这一届学生顺利毕业回到自己的国家，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之间的羁绊也不会因此而被扯断。
但从封印之森归来之后，贝雷丝获得了女神的力量，不但头发与眼睛变成了与大司教极为相似的浅绿色，连她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有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就像是女神一样。
艾黛尔贾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渐渐和导师疏远的吗？但多洛缇雅总觉得并不全是这样。
“我不会、离开、多洛缇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嘴拙的小岛主握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收紧，认真地道：“我们的、羁绊、一直在。”
“谢谢你，小佩托拉。”多洛缇雅目送贝雷丝和蕾雅远去，喃喃自语道：“老师和小艾黛尔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总觉得，有什么让人不安的事就要发生了呢。”
“我希望贝雷丝之后也能像今天这样，和我多亲近一些。”
“……嗯？”
刚才贝雷丝似乎有些走神，听到蕾雅这么说才回神。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眼前的地面。
跟在蕾雅身边的时候，贝雷丝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没有人能从她平静的面容下面看出她的情绪。蕾雅注视了她一会儿，脸上仍然带着慈爱的笑容，但眼睛里偶尔却会透露出掩盖不住的狂热神色。

贝雷丝和她的母亲不一样，她似乎总和自己，和教会保持着距离。虽然她也会遵照自己的要求去阅读女神相关的书籍，但她从不会进行任何祈祷活动。如果当初贝雷丝没有被杰拉尔特带走，而是在大修道院长大，一切应该会变得不一样了吧——最近蕾雅时常会这么想。
不过没有关系，贝雷丝信仰或是不信仰女神，喜欢或者不喜欢自己都不重要，她已经传承了女神的力量，很快她就会跟随自己前往圣墓，实现自己千年来的心愿。
平心而论，贝雷丝是希特莉与杰拉尔特的孩子，蕾雅对她也十分欣赏与喜欢。但这份喜欢和自己的心愿相比，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贝雷丝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蕾雅凝神看去时，发现那是一根浅紫色的发带。
“这是……艾黛尔贾特的头带吧。”
“嗯。”贝雷丝不动声色地将头带放进了口袋里。
“我听说学生和教师们的失物问题让贝雷丝花费了不少心思。”
“大修道院的各位的确很容易遗失物件，但因此也能更加了解大家，我并不感到麻烦。”
“贝雷丝是个很温柔的人，难怪大家都很喜欢你。”蕾雅温和地道：“希望贝雷丝今后能继续以教师和女神代言者的身份给大家带去温暖和幸福。”

“你想要我继续留下来担任教师？”
“贝雷丝既然继承了女神的力量，理当留在圣教会作为信众们的信仰而存在。”蕾雅微笑着，一如她面对信众时慈爱端庄的模样：“如果你很喜欢孩子们，那么继续担任教师也没关系。被你所教导的学生，一定能更加深刻地领会女神无私的爱吧。”
贝雷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被远处刚离开宿舍，看样子似乎打算前往食堂的艾黛尔贾特所吸引。
蕾雅顺着她的目光远远地注视了黑鹫级长一会儿，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贝雷丝：“几天前，贝雷丝似乎和艾黛尔贾特一起离开了大修道院。”
“嗯，她有一些私人的事情需要我帮忙与指导，我没有理由拒绝学生的请求。”
“原本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你是不应该离开大修道院的。不过艾黛尔贾特一直是一个知道分寸的孩子，没有缠着你太久。”不知为何，蕾雅脑中闪过从封印之森回来，自己要求艾黛尔贾特将贝雷丝留下并离开时，她短暂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艾黛尔贾特的目光让她感到不悦，但当时她满心都被起了巨大变化的贝雷丝所吸引，所以并没有在意。

无论如何，事情正在往她预想中的方向发展，没有人能阻碍她达成自己的心愿。贝雷丝必须跟随她前往圣墓，坐上那张青玉王座……
“今天就到这里吧，蕾雅大人。”贝雷丝难得主动开口说话，但主题却是告辞：“我得把失物还给它的主人。”
“本来我还打算让你陪我一起吃晚饭，看来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蕾雅的话语中透露着“来日方长”的意味，这让贝雷丝悄悄皱了皱眉：“去吧，贝雷丝。珍惜毕业之前，和学生们相处的这段时间吧。”
贝雷丝并没有在食堂找到艾黛尔贾特的踪迹，她下意识想要找修伯特问问，随即想到他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她揣着艾黛尔贾特的的发带在大修道院中漫无目的地乱晃着，经过礼堂楼下时，正好遇到莉丝缇亚抱着一叠书籍从楼梯上走下来。
“老师在找艾黛尔贾特？”得到肯定的回复后，莉丝缇亚道：“如果她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人的话，就去墓地看看吧。”
“墓地……？”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贝雷丝稍微睁大了眼睛。
“最近总能看到她在那附近徘徊，也许是有什么心事吧。老师，”在贝雷丝打算离开前，莉丝缇亚叫住了她：“跟艾黛尔贾特好好谈谈吧。”

“嗯？”
“你们现在的关系让人烦躁，我可不希望每天上课都看到你们之间像隔了一座奥格玛山脉一样讲话。”
“我知道了，谢谢你，莉丝缇亚。”贝雷丝摸了摸学生的脑袋，在她瞪着自己打算抗议前所回了手，突兀问道：“莉丝缇亚，你觉得我是女神吗？”
“老师就是老师啊，就算变成绿毛和绿眼睛，你也还是我们的老师。嘛，不过学生中不乏觉得你就像是女神的人在。老师觉得呢？”
“我是一个教师，在此之前是一个佣兵。”
“之后呢？”
“我没有想好，”贝雷丝摇了摇头：“但我只是我，并不想成为女神，或者代表女神的符号。”
莉丝缇亚抬头凝视着导师，像是想要确认她有没有说实话。过了一会儿，她松了口气般轻轻叹了一下：“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去找艾黛尔贾特吧，老师。”
在贝雷丝接近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她就先开口了。贝雷丝猜想她的学生是不是已经记住了她的脚步声，以至于不需要回头也能轻易认出来。
“老师。”
“艾黛尔贾特，你怎么在这里？”
此刻的黑鹫级长正站在贝雷丝父母的墓碑前，目光注视着上面镌刻的文字，一动不动。

“只是想来看看杰拉尔特先生和希特莉夫人。”艾黛尔贾特轻声道：“她逝去的时候真的很年轻呢，不过是和老师差不多的年纪。”
“嗯……”
“可惜我没能见到希特莉夫人的样子，一定……和老师很相似吧。”
“毕竟母亲去世的时候，艾黛尔贾特还没有出生。”
“老师会想念母亲吗？”
“嗯，偶尔会想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因为我从未见过她，所以没法体会到那种感情。”
“如果老师有机会见到母亲……或是母亲的眷族，你会感到高兴吗？”
“如果能见到母亲，我当然会高兴。”
贝雷丝听到艾黛尔贾特低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也是呢。”，然后转身看向自己：“老师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贝雷丝从口袋中取出了那根发带，向她递了过去：“把这个还给你。这是你丢失的第四样东西了，没想到你也有粗心大意的一面，艾黛尔贾特。”
“发带……？”艾黛尔贾特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耳侧的头发，确实，她有一根发带似乎是遗失了，但她还有很多类似的发带，再加上近期事情又多得让人心烦，所以她根本没有在意这件事。她没有接过发带，而是盯着它发了片刻呆：“老师喜欢的话，可以留下来哦。”

“不需要这根发带了吗？”
“离开大修道院后，我将正式履行作为皇帝的职责。我的头上将承载着皇冠的重量，这条发带……想必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吧。”
艾黛尔贾特转身向悬崖那边走了几步，山风吹起她的头发，隐约的发香飘散开，被贝雷丝所察觉。她不知怎么就想起某次茶会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提起自己虽然不怎么化妆，但会注意保养头发这件事，胸口突然有些发闷起来。
“就当做是挥别过去吧，这条发带我不想再要了。”山风送来了学生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离她很远很远：“老师有兴趣的话，可以留下作为纪念。将来某一天……要是觉得没用了，就算随意抛弃也没关系哦。”
“我不会随意丢掉艾黛尔贾特赠予的东西的。”见学生像是真的不打算收下，贝雷丝只好将发带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艾黛尔贾特站得很远，贝雷丝突然有些心慌，像是被学生抛下了一样。她不由自主往前跨出几步，来到了学生的身边。
当她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伤中时，是艾黛尔贾特伸手拉着她往前走。但现在，她觉得也许她的学生已经不再打算停下脚步等待她找到方向了。

就算莉丝缇亚不说，她也能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从封印之森回来之后，她就和艾黛尔贾特渐行渐远，可她无论她怎么思索，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贝雷丝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开口了：“我听说，艾黛尔贾特最近总是在墓地这里停留。”
“嗯……因为要操心的事已经结束，只要等待最终的结果就可以了……所以，反而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了呢。”艾黛尔贾特露出一个微笑，但贝雷丝总觉得笑容似乎比哭还要难看：“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到老师父母的墓前看看。”
“总是徘徊于逝者的阴影中是无法前行的……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
“我知道哦……其实站在这里，我一直在想的，却是老师。”
“想我？”
“在想，无论将来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能遇到老师真是太好了。”
艾黛尔贾特话里蕴含的感情让贝雷丝突然有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她握住了艾黛尔贾特的手，隔着白色的手套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老师？”
“你曾经问我，离开大修道院后，是否愿意继续做你的导师。我现在做出回答，还来得及吗？”

艾黛尔贾特忡怔片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吗？”艾黛尔贾特已经不再需要她了吗？
“老师，我已经说过了，无论是否还在大修道院，您是我的导师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艾黛尔贾特慢慢翻过手，握住了导师的手背，紧紧地：“但是，请不要在这种时候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我不会动摇的。”
她最后用力地握了一下导师的手，然后慢慢放开。与温暖源分离，让她有一种心被生生割去一块的错觉，但那种痛感让她迅速清醒了过来。
“感谢您专程为了归还发带而来找我，已经不早了，快去休息吧，老师，过几天就要出发去圣墓了呢。”
“艾……”
艾黛尔贾特向导师礼貌地点点头，快步沿着阶梯离开了墓地。贝雷丝在悬崖边的山风中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中掏出发带，出神地凝视着。
“被抛下的不仅是发带，还有我吗？”
艾黛尔贾特打算抛下过去，踏上全新的道路，贝雷丝却还没有想好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但她不想被艾黛尔贾特抛下……如果艾黛尔贾特不再等待她的话，只要她努力追赶，就一定能继续和她并肩而行的吧？

她有一种预感，只要和艾黛尔贾特一起前行，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那一定是和成为女神、成为信仰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