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

贝雷丝差一点就杀人了。
那本是一个令人心情沉闷的阴天,因为与尤里斯有约,所以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离开了皇宫,来到安巴尔的贫民窟中。约见的是曾经的伙伴,且艾黛尔贾特并不想自己的身份在贫民窟引发骚动,加上有自己陪同,所以此行两人并没有带霸铠队同行。
会面结束后,尤里斯有另外的事需要贝雷丝帮忙。趁两人交谈,艾黛尔贾特决定自行在贫民窟中四处走走。谁想来到一处空旷的荒地时,突然有人从隐蔽的角落跳了出来,向艾黛尔贾特投掷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艾黛尔贾特的脚边炸开,带着剧毒的液体四下飞溅。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艾黛尔贾特闪避不及,幸好前来寻找伴侣踪影的贝雷丝及时赶到,将自己的披风掷了出去,把飞溅向艾黛尔贾特的液体挡下。尽管如此,还是有部分液体溅到了脚边,将艾黛尔贾特的靴子烧出了一个洞。
袭击者并没有逃离,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发出了低沉而又疯狂的笑声。
“你的命真好,艾黛尔贾特,如果她没有及时赶到,你浑身上下都会被腐蚀。”她嘶哑着嗓子,以至于声音听起来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你不会死去的,皮肉被腐蚀的痛苦与丑陋会始终跟随着你,直到你死去。”

贝雷丝拔出了佩剑,下一秒,剑也许会穿过袭击者的身体,如果不是艾黛尔贾特及时按住她的手的话。
“把她交给修伯特处理吧,老师。”艾黛尔贾特的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就像在处理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一样。
“你就不好奇,我究竟是谁派来的吗?”
“想要我的命的人很多,我没必要一一过问,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有人为我问出来。”
在艾黛尔贾特转身离去的时候,袭击者怨毒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还记得,在塔尔丁平原被你亲手杀死的那个人吗?”
「你是发动战争的罪人,艾黛尔贾特。」
「你是个残酷冷血的暴君,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整个芙朵拉拖进战火里,害死了无数人!」
「你毁掉了整个芙朵拉的信仰!」
「人们根本就不想改革,你只会残暴地按着他们的头,挥动你的鞭子。」
「还有你,贝雷丝,你这个愚蠢的帮凶。」
「蕾雅大人如此疼爱你,那个人和学生们这么信赖你,你却背叛了他们的信任!」
「你是可耻的帝国走狗,你选择了错误而可笑的道路!」

贝雷丝按着额头坐了起来,梦里杂乱无章的画面随着清醒的意识而远去,但那些指责的声音却依旧在耳旁萦绕。
在追随艾黛尔贾特为统一芙朵拉而征战四方的过程中,她曾不止一次面对过类似的指责,但她并不会因此而动摇自己的心。对她而言,只要做出了选择,就会跟随自己的内心走下去,而不会去思考走上另一条道路会遇见什么样的风景。
她选择了跟随艾黛尔贾特,并从未因此而感到后悔与遗憾。
会梦到这些事,大概是因为那个袭击者的目光过于怨毒与憎恨,再加上自己还处于差一点没能保护好伴侣的自责与后怕中吧。
就像艾黛尔贾特说的,想要她命的人很多,这样的刺杀也许今后还会源源不断地出现。但只要贝雷丝疏忽一次,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轻轻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艾黛尔贾特并没有在身边。
窗外的天才蒙蒙亮,这个时间点,她的伴侣应该埋首在她怀里睡得正香才对。
回想起遭遇刺杀后的这几天,明显变得有些神思不属的艾黛尔贾特,贝雷丝皱了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

差点被她杀死的那个刺客说的话让她有些在意,她需要获得更多的情报。
和修伯特并肩漫步在皇宫庭院明媚的阳光下时,贝雷丝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冷的雨水里,浑身都凉透了。
“那个袭击者来自昔日的法嘉斯王国,我并不感到意外。”修伯特的声音比平常更加肃冷:“她并不怎么配合我们的审讯,所以我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才从她嘴里得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信息。”
“她是‘王妃’,确切地说,是曾经的王妃。”修伯特浅绿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杀机:“菲尔帝亚之战前,帝弥托利安排吉尔伯特送她和王子离开王都,但吉尔伯特不知为何没有离去,而是战死在了菲尔帝亚。”
“王子?”
“没错,是传承着布雷达德家族血脉的王子。”修伯特低声笑了起来:“该说那位风暴之王深情呢,还是对血脉传承过于执着?就算前线战争吃紧,也没有耽误他结婚并生下血脉后裔。”
贝雷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帝弥托利已经死去多年,但这位王妃心中的怨恨依旧无法消除。她潜入帝都,利用自己当年在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就读时的人际关系掌握了一些陛下和您的行踪,耐心等待了几个月,终于得到了一次机会。”说到这里,修伯特不苟同地挑起了眉:“请恕我直言,老师,您不该任由陛下一个人四处走动,尤其是在安全无法得到保障的地方。”

“抱歉,的确是我的疏忽,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相信您的保证,但我不会再允许陛下离开皇宫时,身边不跟着霸铠队的情况出现了。”
虽然贝雷丝很享受偶尔和艾黛尔贾特两个人偷溜出皇宫的二人时光,但眼下她也无法说出任何抗议的话来——的确是因为她的疏忽,才导致艾黛尔贾特险些受伤。
“按照那个人的说法,她想要为帝弥托利报仇,却又不想痛快地杀死陛下。所以她想尽办法得到了足以让人一生都活在肉体之痛中的剧毒,呵呵呵呵……原本按照我的意思,是希望她自己尝尝这种毒药的,但陛下坚持按正常的流程来处置她。”
“嗯,这的确是艾尔会说的话。”贝雷丝抱着胳膊思索了一会儿:“‘王妃’和‘王子’……你有什么打算?”
“斩草除根……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陛下已经否决了我的提议。”
“但你还是会去做。”
出乎意料地,修伯特摇了摇头:“杀死帝弥托利的儿子并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帝国现在的领主中,有不少曾经都是帝弥托利的旧识,事情如果传出去,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变数。更何况……亡国之子,呵呵呵呵……老师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在仇恨的灌输中长大的他,究竟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呢?”

“是像他的父亲一样执着仇恨,不惜起兵作乱,还是安于现状,放弃不可能实现的复仇呢?”
贝雷丝总觉得修伯特的处理方法有一些不妥当,但一时间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来处理这个身份尴尬的“帝弥托利之子”。她想了想,决定放弃思索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几天,艾尔似乎有些不在状态。”
“嚯……您也察觉到了吗?”修伯特点了点头:“陛下最近在处理公务的时候,时不时会陷入恍神的状态。我想,也许和几天前遇刺那件事脱不开干系。”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安抚陛下的事就交托给您了,老师。”修伯特按着胸口向导师行礼,嘴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自嘲地上扬:“虽然我希望自己能劝服陛下,但显然,我并不是那个在她心中地位特殊的存在。”
“你不必这么妄自菲薄,修伯特。对艾尔而言,你也是可靠的伙伴与挚友。”
“挚友……吗?”修伯特愣了一会儿,低声笑了起来:“能得到这句评价,我已死而无憾。”
因为艾黛尔贾特今日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所以贝雷丝并没有打扰她的工作,而是去见了从北境远道来帝都汇报工作的希尔凡。

如今的希尔凡已经接替父亲成为戈迪耶领的领主,带领精悍的北境军团与北方的斯灵人作战。几年过去,他的下巴蓄起了短须,看起来成熟可靠了许多。据说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为了搭讪女性而四处奔走,反倒是不少女性对他颇为青睐,千方百计想要追求他。
“希尔凡当初为什么会离开家族,选择跟随帝国进攻原本是故土的法嘉斯呢?”
见到昔日导师的希尔凡扬起一如既往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因为导师突兀的发问而陷入了沉思。
“呀,当然是为了追随老师你啊。”
“你可不是那种盲目跟从他人的人。”
“啊哈哈哈,不愧是老师,还真是了解我。”希尔凡抱着后脑勺笑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感慨:“的确,出身忠于法嘉斯王国的戈迪耶家,又算是王子的青梅竹马……这样的身份却站在了国与家,以及亲人们的对立面,怎么说都有点不像话。”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从中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可能性?”
“打破牢牢束缚着我的枷锁,带给我全新世界的可能性。”希尔凡低声道:“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在我被迫与兄长反目,在我不得不与兄长刀剑相对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世界上没有该死的纹章就好了。”

“如果没有纹章,没有纹章制度,兄长依旧会是我的兄长,父亲的好长子,戈迪耶家可靠的继承人。他对把我当成弟弟来守护,而不是视我如仇雠。”
“我不止一次自暴自弃地想过,不管谁都好,把这该死的制度彻底打碎吧,或者干脆把整个世界毁灭掉再重新来过。”希尔凡耸了耸肩:“我也好,英谷莉特也好,菲力克斯也好……大家也许都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才会选择离开家族,追随你和艾黛尔贾特的吧。”
贝雷丝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关于希尔凡的,麦克朗的,英谷莉特的,菲力克斯的……曾经的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像是被枷锁牢牢地困在了法嘉斯的土地上,一步也难以向前迈出。
“现在的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啊啊……”希尔凡笑着对昔日的导师回答:“我以‘希尔凡’这个身份,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老师。”
谈话的最后,当贝雷丝问及希尔凡远来的目的时,他眨了眨眼:“您在说什么啊老师,我只是来帝都述职的。”
“几天前,艾黛尔贾特遭遇了刺杀,而你恰好在这种时候突然动身前来,真的有这么巧吗?”

“啊哈哈哈哈……不愧是老师。”希尔凡耸了耸肩,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我承认,我的确很关心刺杀者的下场,不过那只是刚开始的念头了。现在的我,只是来帝都述职的北境驻守而已。”
面对贝雷丝疑惑的神情,希尔凡笑了笑:“我们的皇帝,可是那个艾黛尔贾特啊,我相信一切都会得到公正的评判。”
“你就不怕吗?”
“陛下的身边有老师,有菲尔迪南特,有莉丝缇亚,有那些昔日的伙伴们在,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希尔凡神情感慨:“就算有一天,皇帝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大家也一定会齐心协力将她拉回来的吧。”
“嗯,一定会的。”昔日的导师承诺般地点了点头。
深夜的时候,贝雷丝终于在卧室的露台上见到了自己的伴侣。她倚靠着栏杆,出神地看着露台下被笼罩在夜色中的庭院,目光却完全没有焦点。
艾黛尔贾特果然还在在意刺杀者说的那些话吗?
贝雷丝想了想,靠在了艾黛尔贾特身旁的栏杆上:“艾尔治理下的帝国在变得越来越好。”
“嗯?”艾黛尔贾特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虽然我没有参与到执政中去,但我每天都看到艾尔和菲尔迪南特、修伯特、莉丝缇亚为了帝国而不停地忙碌着。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你而变得更好,也越来越多人有机会得到教育,走上全新的道路。就算有些人无法理解也难以改变,但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艾黛尔贾特的嘴角扬了扬:“老师……是在安慰我吗?”
“嗯,刺客愤怒的言语,我觉得你并不需要太过在意。带着恨意的她,是无法看到你身上任何出色的地方的。”
“谢谢,老师,但我并没有在为她的言语而烦恼哦。”
“艾尔并不在意吗?”
“比这些话还要难听一百倍的声音,至今我已经听过很多了。如果连这种话都能动摇我的心的话,我又谈何实践自己的理想。”
“她和她所喜爱的帝弥托利一样,被仇恨懵逼了心,所以无论她说出什么样的话语,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从不否认自己发动了战争,让战火波及了许多无辜的人。我的身上背负了许多鲜血……这一点是我负重前行之时,必须承受的荆棘。我既非圣王,也非贤君,只是一个想要实现自己理想的……普通的皇帝而已。我也不曾自大到认为自己的理想完美而毫无缺陷,事实上,我渐渐意识到,这份理想是需要不断去修正的。”

察觉到这才是艾黛尔贾特想说的话,贝雷丝没有打断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稍微用力,像是这样就能将自己支持的力量传达过去。
艾黛尔贾特感激地回握了贝雷丝:“曾经我认为,那些不思改变自己、止步不前的人是不值得拯救的,我的世界只要带领想要向前迈步的人前行就足够了。但我慢慢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深陷在泥潭里,连握住我伸出的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因为那些贫民吗?”
“没错哦,贫民窟一行让我了解了世界上还有比曾经的平民更加艰难的存在。贫民窟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盘桓在帝都的阴暗面,官方不知道,或者知道又故意忽略……导致贫民们日复一日,难以得到拯救。他们连呼吸都如此困难,更不用说去摆脱现状,选择全新的人生。”
“我想,这也是尤里斯一定要让我去贫民窟一趟的原因吧。”艾黛尔贾特握着贝雷丝的手收紧了一些:“同伴之中各种各样的人,能让我听到不同的声音,真是太好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师。”
贝雷丝摇了摇头:“你们总说一切都是因为我,但我只是一个搭桥者。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才选择了与你同行的道路,而是因为你的道路吸引了他们,才愿意通过我来跨越眼前的阻碍,与你一同前进。”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老师。”艾黛尔贾特往贝雷丝那边靠了靠,对方心领神会地将她拥在了怀中:“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嗯?”
“那个人说的……关于你的事。”
贝雷丝忍不住有些好笑:“我的皇帝陛下,明明在自己的事情上如此自信,却在顾虑这种小事吗?”
“这可不是小事哦……对我来说,老师的心意是尤为重要的。我不希望你因为选择了我而感到为难、难过、甚至是后悔……”
“我没有后悔过,在选择了你这件事上,我从未后悔过。”贝雷丝说:“我遵从自己的心选择了你,其他伙伴也是一样,所以艾尔就算更自信一些也没有关系,因为我和大家都在支持着你,憧憬着你。”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她的导师与伴侣,品味着萦绕回荡于自己心中的感动、恋慕与喜悦。
就像贝雷丝所说的那样,艾黛尔贾特也从未后悔过选择了贝雷丝。喜欢上贝雷丝,是她一生中最为幸运的事情。
两人在月光下亲吻彼此,然后重新拥抱、紧贴。
“说起来,艾尔想要怎么处置那个‘王妃’和‘王子’?”

“行刺皇帝是死罪,但如果有皇帝本人的赦免的话,是可以免除极刑的。”
“艾尔不打算杀死她吗?今后她可能不会死心,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很多次。”
“死亡只会延续仇恨,所以我并不打算这么做。也许她应该好好地活着,代替帝弥托利看看我想要前往的那个世界。”
“你可以觉得我有些傲慢,但我认为,现在的她并没有资格评判我。等到她能放下仇恨,以平常心来看待人事物,而不是围绕着帝弥托利的利益的时候,我自然会虚心接受她的批评与建议——并不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而是因为她也是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一员。”
“至于那位‘王子’,我会挑选一位帝弥托利的故交来抚养,想必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艾尔就不怕将来有一天,出现一位‘复仇王子’吗?”
“如果世界能走向我预想的轨道,在人民的拥护下,我即是无敌的存在,无论出现多少‘复仇王子’,都不足为惧;而若是有一天,‘复仇王子’一呼百应的时候,说明我已经失去了民心,到那时候,不需要‘复仇王子’,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取走我的性命。”

“你想要用自己的理想打一个赌吗?”
“嗯,而且是必胜的赌局哦。”银白的月光撒落在阿德剌斯忒亚帝国年轻皇帝的侧脸上,她美丽的紫罗兰眼眸中仿佛带着耀眼的光:“唯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输。”
“不仅是因为我有献身于帝国的觉悟,还因为我的身边有老师,有修伯特,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用鲜血换来的胜利,一定会延续下去,开启一个全新的盛世。”
“这是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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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是慢慢变冷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