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擅长的事

“啊，老师，下午好。”
正凝神观看训练场中训练情况的菲尔迪南特察觉到有人接近，见是导师后，忙笑着打招呼。
“这是在做什么？”
训练场的箭术练习区域围了不少人，但场上却只有艾黛尔贾特在，这种情况十分少见，所以贝雷丝问了一句。
“在看艾黛尔贾特练习箭术。”
贝雷丝的目光在缓缓拉开弓，瞄准了远处箭靶的艾黛尔贾特身上停留了片刻，晃过地上惨不忍睹的断裂的训练用弓，又回到菲尔迪南特身上。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一整个下午了。”菲尔迪南特用手里的木枪杵着地面，摇了摇头：“恕我直言，艾黛尔贾特对自己实在是过于认真严格了。”
“难得你会说出这种话。”据贝雷丝所知，菲尔迪南特一直视艾黛尔贾特为人生头号劲敌，凡事都要跟她比个高低，没想到能从他口中听到艾黛尔贾特过于认真这种评价。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知道‘力有未逮’的道理的。”菲尔迪南特向艾黛尔贾特看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
这本来是一次普通的模拟战，对战双方是艾黛尔贾特和菲尔迪南特。两人在较量了枪术、斧术、剑术、盾战之后，开始了箭术上的比试。艾黛尔贾特刚拉开弦，训练用弓就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刚开始菲尔迪南特以为是木弓的质量不好，但在艾黛尔贾特陆续拉断了几张弓后，菲尔迪南特终于确定，艾黛尔贾特的确不适合练习箭术。他本想发挥绅士精神把比试转到下一个项目，但艾黛尔贾特像是和弓箭较上了劲，整整一个下午都耗费在了弓术练习上。
尽管现场依旧惨不忍睹，但菲尔迪南特不得不承认，艾黛尔贾特拉断弓的次数越来越少，射出的箭也一点一点地在向靶心偏移。
艾黛尔贾特在武艺上的天赋高得让人惊讶，但她努力的程度又令人无法生出嫉妒的心思。
“艾黛尔贾特那家伙一直是这样，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落后，对自己严格要求，坚决地走在所有人前面。”菲尔迪南特神情复杂地摊了摊手：“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明明……”
“明明？”
菲尔迪南特摇了摇头：“……没什么，老师。”

他当然不会向导师解释帝国复杂的政局——弗雷斯贝尔古家族名为帝国皇族，实则却只是傀儡。帝国的大权由自己的父亲宰相路德维希一手掌控，无论艾黛尔贾特多优秀，都很难改变皇室的现状，反而会成为宰相一派的眼中钉。
明明……明明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就好，这样就能好好地活下来，即位成为皇帝。到那时候，他也会履行艾吉尔家族千年来的职责，作为宰相辅佐艾黛尔贾特，肃清父亲的时代留下的腐朽和骄奢淫逸。帝国在他和艾黛尔贾特的共同努力下，一定会焕发全新的光辉。
从小在父亲的耳提面命下长大的菲尔迪南特拥有超乎常人的政治嗅觉，他隐约察觉到艾黛尔贾特要的并不只是他所想的那些，她的目光远比他们看得更加高远……
“这里就交给我吧，菲尔迪南特去进行自己的训练，下节课我要验收你的枪术。”
导师的话让他从帝国政坛的尔虞我诈中回过神来，整个背僵直了一下——导师口中的“验收”远比普通人理解的要严格得多，导师会用各种武器、包括魔法来考验使用长枪的自己，直到他能应付自如。如若不然，等待他的将是地狱一样的补课。

“我、我明白了。”菲尔迪南特无暇多想艾黛尔贾特的事，提着枪往枪术训练区域走去，在那里可以看到英谷莉特抓着希尔凡训练的情景。
贝雷丝的目光重新落回孤身一人练习箭术的艾黛尔贾特身上，思索了一会儿，转身向训练场外走去。
“啊，艾黛尔贾特，你还在练习箭术吗？”
帝弥托利的声音并没有打断艾黛尔贾特的练习，她依旧沉心静气，缓缓拉开弓，拉到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松开手，箭矢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稳稳地钉在距离靶心有些距离的位置。
艾黛尔贾特转头无言地看了帝弥托利一眼，他似乎刚完成训练，手里还拎着木枪，汗水从金发末梢间歇性地滴落下来，衣襟前湿透了一片。
运动过后的男生身上的味道绝对称不上好闻，艾黛尔贾特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借着查看箭靶的机会远离了青狮子的级长。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上一节的狮鹫战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并加紧了训练。有空的话，可以和我进行一次模拟战吗？”
“如你所见，”艾黛尔贾特淡淡地道：“我在进行箭术的训练，暂时不打算中断我的日程。”

帝弥托利的目光落在四周断裂的木弓上，脸上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表情：“啊，原来你也是这样吗，我明白的。”他挥动木枪挽了个枪花，汗水随着他的动作而四下散落开：“我常因为力气太大频繁损坏武器而感到苦恼呢，因为这一点菲力克斯经常埋怨我。”
“王子殿下和青梅竹马的感情很好，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艾黛尔贾特拉了拉弓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意思很明显。
“唔……很抱歉打扰你练习，我这就离开。不过如果你需要找人模拟战，或是组织学级模拟战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帝弥托利尴尬而遗憾地笑了笑，拎着木枪走远了。
艾黛尔贾特目送帝弥托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靶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帝弥托利算是她仅剩的弟弟。
艾黛尔贾特松开右手，箭矢离弦飞出，经过耳边时，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但也是她将来不得不铲除的敌人之一。
笃地一声，箭狠狠地钉在了箭靶的红心上，箭羽稳定地上下晃动着，慢慢静止了下来。
艾黛尔贾特提起手中的弓，不出意料地，弓身上又有了明显的裂痕。她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决定今天一整天都要把时间花费在练习箭术上。

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她颇为不耐地转头，迎面飞来一个黑影，她下意识接住，发现那是一张沉甸甸的弓。
“……老师？”
“试试这张弓。”贝雷丝接过艾黛尔贾特手里岌岌可危的木弓，抬起下巴示意学生试试看。
艾黛尔贾特颠了颠弓，从重量上来看，应该是钢质的，不，也许比钢质的还要沉重一些，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冶炼而成的，看起来质量很好。她张弓搭箭，将弓弦拉满。弓的张力与弓弦回馈的反弹力让她感到很舒适，她瞄准箭靶，松开了右手。
箭再一次钉在了靶心，巨大的射力甚至将箭头整个嵌了进去。如果眼前是穿着铠甲的敌人，毫无疑问也会因为这一箭而受到巨大的伤害。
“感觉如何？”
“嗯……得心应手？”艾黛尔贾特爱不释手地拉了拉弦，那种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合适的感觉让她一扫整个下午训练箭术的烦闷。
“那就送给你了。”贝雷丝附身捡起满地的残弓，堆到了训练场的角落，回过头就看到学生握着弓正在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老师。”

贝雷丝点了点头，从身旁的武器架上取下木斧和木剑：“模拟战。”
艾黛尔贾特放下新入手的弓，接住导师扔过来的木斧，认真应对起导师突如其来的考核。
模拟战结束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这一次艾黛尔贾特在贝雷丝手中撑了很久，才被导师磕飞了武器，败下阵来。贝雷丝一边捡起飞到自己脚边的木斧，一边对艾黛尔贾特最近的训练成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得到导师肯定的艾黛尔贾特很高兴，对她而言，获得贝雷丝的赞誉比带领黑鹫学级取得狮鹫战的胜利更让她感到喜悦。
“艾黛尔贾特为什么执着于训练箭术？”
艾黛尔贾特收敛起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笑容，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如您所见，我的箭术在所有武艺中，是最不擅长的。”除了箭术还有白魔法——她在心里补充着。
作为艾黛尔贾特的导师，贝雷丝比谁都清楚学生所掌握的武艺：斧术是她最擅长的武器，就连贝雷丝在这方面也要略逊一筹；剑术上艾黛尔贾特也有很高的天赋，在贝雷丝的指导下同样大放光彩；枪术和盾击在艾黛尔贾特对自我的高要求下，也有不俗的成绩；唯独箭术有些遗憾，居于末尾。

“你打算精通所有的武艺吗？”
“虽然没有成为最强的盲目自信，但也应该在学生中起到表率的作用。”
“所以你为了提高箭术，在训练场独自训练了一下午，还报废了十几张训练用弓？”
听贝雷丝这么说，艾黛尔贾特有些赧然，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老师？”
“努力成长并没有什么不对。”
“那么，是我训练的方式有问题？”
“反复拉弓练习，以提高自己对力道和精准度的把控，练习的方法没有问题。”贝雷丝看向放在一旁的弓：“你觉得那张弓怎么样？”
“是很好的弓，非要说的话，我觉得很适合我。”艾黛尔贾特停顿了一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老师的意思是，我一开始就应该拿起那张弓？”
贝雷丝再一次感受到了学生的聪慧，自己想要说的话，甚至不需要直接说出口，她就能领会到。
“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物，没必要花费过多的时间去较劲。”贝雷丝拿起放在训练场旁的供师生们使用的干净毛巾，递了一条给艾黛尔贾特：“在你的不懈努力下，也许终有一天你能控制好自己的力气，用木弓射出完美的一箭。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如果你拿起现在这张弓，可以获得比木弓好很多倍的反馈。”

见学生揪着毛巾发呆，贝雷丝索性用自己这条给她擦拭起脸上的汗珠来：“你是黑鹫学级的级长，应该成为学生们的主心骨和领导者，而非事事争先，总是冲在最前面。将来你也会成为皇帝，成为你的国家的领导者。你同样应该想想，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老师还没放弃在这件事上说教我吗……”艾黛尔贾特知道贝雷丝针对的是上一节自己在狮鹫战中的表现——尽管黑鹫学级在她的带领下取得了胜利，但自己也因为身先士卒受了点伤。战后的总结课上，贝雷丝已经因为这件事教训过她，但她有自己的想法，因此并没有听进去。
“因为你并没有听进去，并且下次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误’哦，不过您说的话也很值得我深思。”艾黛尔贾特不得不承认，贝雷丝用箭术训练来做例子，意外地十分有说服力：“我答应您，会好好思考这件事。”
贝雷丝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点了点头。她打算返身把武器挂回武器架上，但艾黛尔贾特拉住了她，用自己的毛巾为她擦拭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靠近运动过后的贝雷丝时，一股淡淡的香气就钻进了鼻子里。艾黛尔贾特不知道这是贝雷丝的体香抑或是用了某种香水，但她很中意这个味道。她的导师一向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就算是在剧烈运动后，也不会露出过于失态的样子——这样反而让艾黛尔贾特有点想看到她凌乱与失态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失礼，艾黛尔贾特偷偷看了导师一眼，发现在正乖乖抬起头，任由自己摆布，心不由得有些痒痒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在狮鹫战结束目睹导师露出如昙花一般美丽的笑容后，她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轻咳一声，问道：“老师刚才说，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物，老师也有吗？”
“我当然有不擅长的事物，比如在让我的级长听话这件事上，我就一再受挫。”
导师意有所指，艾黛尔贾特只好苦笑：“您说得好像我是那种顽固难以教化的坏学生一样。”
“不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许我还不够了解你，所没有办法让你从心中接受我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老师，这不是您的错。是我太过顽固……好吧，我一定会好好考虑您的建议的。”察觉到自己掉进了导师的陷阱，艾黛尔贾特不甘心地瞪了导师一眼，却在她扬起的嘴角前败下阵来：“真是狡猾呢，老师。”
“我的确有不擅长的事物。”面对学生好奇的目光，贝雷丝却卖起了关子：“但这是我的弱点，不能轻易告诉你。”

“那么老师要怎样才能告诉我你的‘弱点’呢？”感到导师在和她开玩笑，艾黛尔贾特索性也微笑着配合起来。
“交换，”贝雷丝这样说：“我告诉你一件我不擅长的事，你也要告诉我一件。”
理智告诉艾黛尔贾特，她不应该把自己的“弱点”轻易示人，但她听到自己笑着答应：“嗯，成交。”
“我不擅长的事是开茶会。”
“的确呢，您身上有一种把良好的茶会气氛搞砸的天赋。”艾黛尔贾特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擅长的事是‘吃肉’。”
“如果艾黛尔贾特把训练箭术的固执放在吃肉上就好了。”
“这件事请恕我做不到，老师。”
“我不擅长的第二件事是‘应付过于热情的人’。”
“……老师，库罗德那家伙又缠着你了吗？”
“狮鹫战后，他的确经常缠着我想要得到我的指导。”
“这件事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唔，我不擅长的事意外地和老师重合了呢，我也不擅长应付过于热情的人。”
“所以艾黛尔贾特很擅长应付我吗？”
不知道导师怎么得出这个结论，艾黛尔贾特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自嘲：“恰好相反呢。”

“所以艾黛尔贾特第三件不擅长的事，是‘应付贝雷丝’？”贝雷丝抬手阻止了学生的解释，墨蓝色的眼眸里全是认真和郑重：“不擅长的事应该好好克服，你说的是对的。”
“……诶？”
“从今天开始，我会增加和你相处的时间，直到你变得擅长应付我为止。”
面对导师专注而认真的神色，艾黛尔贾特在心中欣喜而又烦恼地苦笑起来。
这件事，大概一辈子她都不可能变得擅长起来。
“就从开茶会开始吧。”贝雷丝仿佛没有看到学生复杂的表情，自顾自地决定道。
“嗯？”
“我也应该努力克服自己的弱点，所以，为了‘共赢’，我们每周都来开茶会吧。”
艾黛尔贾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在导师的眼睛里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狡黠，但她无法拒绝导师的要求，毕竟“不听导师的话”也是她需克服的事项之一。
“如果这是您制定的‘作战计划’的话。”艾黛尔贾特微笑着顺从了自己的心，并告诉自己那是来自导师的教导：“如您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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