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贝雷丝的生命中都只有杰拉尔特一个人。
她的父亲将她保护得很好，纵容了她所有的任性。哪怕她从小沉默寡言，几乎不和父亲之外的人交流；无视人世间的礼法并毫无阶层观念；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总是跟随父亲做出的决定往前走……杰拉尔特也从未试图改变过她。
所以当杰拉尔特把前来寻求帮助的三人丢给自己，让她指挥他们作战的时候，贝雷丝忽然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父亲有教过自己指挥作战的技巧，偶尔父亲不在的时候，她也曾指挥佣兵团取得过胜利。但当三道审视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时候，贝雷丝还是觉得十分不自在。
但这份不自在被她很好地隐藏在了心里，她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帮她遮掩了情绪，她摸了摸腰间的佩剑，为三人的作战制定了计划。
蓝色披风的少年负责吸引盗贼的注意力，黄色披风的少年则躲在草丛中伺机提供火力输出。而红色披风的少女被安排在了贝雷丝身边——在不清楚三人实力的情况下，她下意识地会对女性更加照顾一些。
在和少女并肩穿行于林间的时候，贝雷丝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开口和少女搭话。既然要一同作战，至少先得把两人的关系从“陌生人”变成“稍微有些了解”才行。

开口的时候，她才发现对方似乎已经打量自己很久了，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里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感兴趣。
“你真的很与众不同呢。”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贝雷丝有些招架不住。类似的话，在她的佣兵生涯中，也有不少贵族说过，但贝雷丝通常只是点点头，或是索性让杰拉尔特来替自己打发这些人。
但眼前的少女给她的感觉有点特别，靠近她的时候，贝雷丝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胸口中有什么在奋力挣脱着无形的束缚，想要获得自由。
什么样的自由呢……？
当贝雷丝陷入恍惚的时候，少女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既然你是佣兵，能展现一下身手吗？报酬方面你大可放心。”
贝雷丝回过神，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作为佣兵和雇主谈报酬这种事，一向是由杰拉尔特来做的，所以她并不在意帮助这三位看起来非比寻常的年轻人能获得什么样的报酬。
“跟在我身边，我们去偷袭盗贼的后方。”
“不错的战术呢，看来你的确有一手。”
少女稍微睁大了眼睛，贝雷丝注意到，少女的眼睛非常漂亮，像是黎明的天空，深邃而令人向往。可惜她打量自己的时候，眼中却总是带着掂量的神色，让她感到有些胸闷。

“嗯。”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决定把自己莫名的情绪发泄在盗贼身上，结果因为太过专注于战斗，忽略了少女正在被危险悄悄笼罩。
彼时两人已经深入盗贼的地盘，另外两人则还在远处战斗。在盗贼头目的斧头向少女劈下去的一瞬间，贝雷丝的胸口鼓噪着莫名的冲动与危机感，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为少女挡下了利刃。
踏上前往大修道院的旅程时，贝雷丝仍然没有从自己冲动的抉择中回过神来。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会随意为了陌生人牺牲自己生命的人，但她仍然下意识这么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一如既往地毫无波动，但在千钧一发、紧抱着少女为她挡下袭击的一瞬，胸口似乎鼓动了一下，产生了陌生的反应。
贝雷丝看向在前方与杰拉尔特套近乎的两位少年，很确定自己对他们并没有这样奇怪的反应。
但艾黛尔贾特不一样。
艾黛尔贾特，少女的名字。和她在战斗中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一致，是一个充满了力量与锐气的名字。但和名字带来的爽快感觉不同的是，贝雷丝觉得艾黛尔贾特的脸上像是戴着某种面具，把真正的自己掩藏着，只表现出她想让别人看到的那部分。

她偷偷偏头看了艾黛尔贾特一眼，突然有了一种想要继续了解她的冲动。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从“稍微了解一些”，变成“能自然地说话”的人就好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艾黛尔贾特转过头，迎着她的目光向她礼貌而得体地勾了勾嘴角。
艾黛尔贾特想要拉拢自己，至少在启程前是这样。但现在，她似乎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连之前说的报酬也没有兑现的迹象。
大修道院的入口附近有一处小型的市场，越过几级台阶就是大修道院入口的大堂。贝雷丝在台阶下方停下了脚步，艾黛尔贾特在台阶上回头看向她。
“一切也许会因此改变。”
虽然杰拉尔特没有说什么，但从教会骑士阿罗伊斯的话中不难猜出，作为前团长的杰拉尔特被召回大修道院之后，也许短时间内很难再离开了。也就是说，贝雷丝和父亲带领佣兵团四处流浪的生活也将画上句号。
“人总要改变的。”
艾黛尔贾特的声音有些冷淡，这让贝雷丝把目光转向了她。
“无法拒绝改变的话，不如笑着接受如何？”
“笑？”贝雷丝摇了摇头，记忆中自己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不过你说得对。”

她迈步踏上了第一阶楼梯，然后是第二阶、第三阶……最后和艾黛尔贾特并肩走进了大修道院。
之后她成了艾黛尔贾特的学级导师。
对此杰拉尔特一直处于有些担忧，但又乐享其成的状态。贝雷丝曾经问过杰拉尔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当时在露迷尔村外才会把三个级长丢给她来指挥。
杰拉尔特却只是含糊地回答“回到大修道院没什么好事”“就算做骑士也没好到那里去”之类的话。
她觉得杰拉尔特似乎在乐见她的改变，并且坚信她能应付得过来。
但学级导师也不是说做就能做的。要和学生们交流是一个问题，她没有什么教学经验也是一个问题。
在正式被介绍给黑鹫学级的学生们之前，艾黛尔贾特私下和贝雷丝谈过。她没有揭穿贝雷丝在社交方面的窘迫，而是借着再次讲解学生资料的机会，告诉她要如何与这些性格迥异的人们相处。
菲尔迪南特有着异于常人的骄傲，但资质确实出色，需要肯定他的实力但适当时候也要让他知道天外有天；林哈尔特天赋过人，但对自己不感兴趣的部分总是敷衍以对，需要时刻紧盯着他，他才不会偷懒；贝尔娜缇塔个性内向，对社交十分恐惧，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与心思安抚照顾她，并对她给予肯定和鼓励；卡斯帕尔个性冲动容易钻牛角尖，但只需要表现得比他强大就足以让他服气听话；佩托拉在语言上没有什么天赋，和她沟通需要更多的耐心，但她很聪明好学，放心让她飞翔，必要的时候做出提醒就足够了；多洛缇雅是黑鹫学级唯一的平民学生，急切想要融入学级中，因此对她一视同仁就是最好的交流方式；至于修伯特，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参考他的建议就足够了，他会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贝雷丝将这些提醒一一记在了笔记本上，艾黛尔贾特说完之后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最开始的课程我认为应该以了解学生的情况为主，之后再制定有针对性的教学方针比较好。”
贝雷丝不置可否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突然道：“艾黛尔贾特很了解你的同学。”
艾黛尔贾特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微笑道：“毕竟我是黑鹫学级的级长，必须清楚所有人的情况。”
“谢谢。”
“诶？为什么道谢？”
“你本可以让我一个人面对全新的工作。”
“嗯……不用道谢哦，我只是在履行作为级长的职责。”艾黛尔贾特不自然地将银色的发丝别到耳后，看起来反而没有刚才从容了。
贝雷丝发现她的级长似乎很擅长处理“公务”范畴内的工作，包括用带着距离感的笑容和礼仪应对各种各样的人。但如果真诚地对待她的话，她反而会有些不知所措。
“那么，我也会好好履行作为导师的职责。”贝雷丝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向她的第一个学生伸出了手。
艾黛尔贾特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贝雷丝握了握：“今后请多指教了，老师。”

艾黛尔贾特的白色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触感微凉，但握住她的手之后，贝雷丝又能隐约感觉到她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她莫名有些不舍得放开，直到艾黛尔贾特轻咳了一声。
“贝……老师，该去黑鹫学级的教室了哦。”
“嗯，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中庭的小路走向教室的方向，穿过走廊，经过金鹿学级与青狮子学级的教室，前往走廊尽头属于黑鹫学级的教室。
远远地就能听到教室里传来学生大呼小叫的声音和热闹的交谈声——正如艾黛尔贾特对她介绍的那样，她的学生们并不是那么令人省心。但侧头看向收敛起笑容戴上了级长面具的艾黛尔贾特时，新任的黑鹫导师却觉得安心了许多。
“改变的感觉也不是很糟糕。”跨入教室前，贝雷丝用只有艾黛尔贾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艾黛尔贾特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扬，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室。
“各位差不多该安静下来了，我来为你们介绍黑鹫学级的新任导师。”
迎着迥异的目光，贝雷丝镇定地走过教室的过道，来到讲台后，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与艾黛尔贾特的介绍一一对应。

“贝雷丝·艾斯纳。”
“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学年里，我将担任你们的学级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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