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别具意义的皇冠

艾黛尔贾特一早就换上了帝国传统风格的皇帝礼服。
虽然礼服是这几天匆忙赶制的，但无论是布料、绣线、花纹、流苏都尽显高超精致的手艺，不愧是宫廷中最优秀的裁缝所为。
她的银发被梳得笔直，然后在接近发尾处用金色的发带扎了起来，既显得大方又不失利落。
“老师觉得怎么样？”艾黛尔贾特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末了，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贝雷丝。
贝雷丝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她注视着艾黛尔贾特的面容。过去一年属于黑鹫级长的青涩模样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她从她脸上依稀看到了五年后那个炎之女帝的影子。看着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学生，贝雷丝的感受有些复杂。
不管别人怎么告诉她，自己是因为受了致命伤害才陷入沉睡，但她的的确确是错过了艾黛尔贾特生命中最重要的五年。
在这五年艾黛尔贾特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刚从大贵族手中夺回最高权力的年轻皇帝发动了对赛罗司教会的战争，同时卷入战争的还有法嘉斯王国和雷斯塔同盟。
在这五年中她不但要稳住并推进战线，还要同时兼顾国内反对派们的攻讦与反扑。

黑暗中的蠢动者与她貌合神离，她不得不一边稳住他们，一边又要尽量不使用他们的力量。
而老皇帝伊欧尼亚斯九世也在这期间过世……失去和父亲和导师后，再也没有人能以长辈的角度支持她、安慰她。她成了一个戴着皇帝面具机械般地前进的人，她不能停下、无法停下，否则无以回报全力支持她的理想的同学、臣属、将士。
如果她能早点醒过来，如果她能陪在艾黛尔贾特身边看着她的级长成长……她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假想。
而这一次，她离她的愿望很近很近。
“很适合艾尔，”贝雷丝由衷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艾尔穿着这样的装束。”
“毕竟之前一直在前线，穿着铠甲更方便一些。”艾黛尔贾特为贝雷丝捋平了肩上的褶皱，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帝国的传统礼服也很适合老师呢。”
因为要参加加冕仪式，所以贝雷丝也换下了平常略显随意的佣兵装束，穿上了深青色的帝国传统礼服。墨蓝的长发披在身后，腰间佩着艾黛尔贾特赠予的匕首和赛罗司之剑。
艾黛尔贾特勾着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轻声笑道：“将来老师成了我的皇后，我一定会让人精心设计一套好看的礼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皇后有多美丽。”

贝雷丝低声笑了起来：“这算是求婚吗？”
艾黛尔贾特在她面颊上轻吻了一下，稍微与她分开了些，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是令人无法忽视的郑重：“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会正式向老师求婚的。在此之前，老师可以稍微忍耐一下吗？”
“我希望向老师提出缔结婚姻契约的，不是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而是‘艾黛尔贾特’本人。”
“嗯，我会等你的。”贝雷丝轻抚着她的面颊：“在此之前，先让我们并肩前行吧。”
艾黛尔贾特摩挲着她的耳后，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异样，就在两人即将靠近彼此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叫声。
“喂，贝雷丝，汝怎么还在里边不出来？时候不早啦！”
“苏谛斯？”贝雷丝与艾黛尔贾特对望一眼，两人为对方整了整衣服，携手过去开门。
芙朵拉的女神苏谛斯正叉着腰站在门外，绿眸紧盯着两人，面颊因为生气鼓了起来，稚嫩的脸上都是不满的情绪。
“怎么磨磨蹭蹭的，明明是要当皇帝的人了。”苏谛斯没好气地道，蕾雅则穿着一身大司教的隆重礼服，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苏谛斯，你怎么又恢复成这个样子了？”贝雷丝低头看着小女神，疑惑地道。

“还不是因为那天帮汝这些惹祸精挡下麻烦，消耗了吾几乎全部的力量。”苏谛斯哼哼道：“要不是为了参加汝等的重要典礼，吾才不会因为提早醒来，而不得不保持幼年体的形态呢！”
“嗯，辛苦你了，苏谛斯。”
贝雷丝伸手揉了揉小女神的脑袋，惹得她不满地叫了起来：“不许摸吾的脑袋，吾可是女神！”
艾黛尔贾特看向蕾雅：“感谢您跑一趟，蕾雅大人。”
“我答应过你，要为纹章一事对大家做出解释，不到帝都来可不行。”蕾雅温和地笑道：“贝雷丝写信告诉我，今天是你加冕的日子。有我和教会骑士团在的话，想必有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艾黛尔贾特瞥了在一旁哄着苏谛斯的贝雷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师说的写信就是指这件事吗？
“差不多该走了，艾尔。”好不容易把闹脾气的小女神哄好，贝雷丝看向艾黛尔贾特。
“嗯，是时候了。”
历代帝国皇帝的加冕仪式都需要在王座之间进行，而按照习俗，除了加冕的主角们，还需要赛罗司教会的重要人物进行见证。
进入王座之间前，艾黛尔贾特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库罗德……？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来参加皇女殿下的加冕仪式啦~”库罗德也穿了一身隆重的礼服，向她挤眉弄眼道：“皇女殿下真是不够意思，要不是老师写了信，我还不知道今天你要加冕的事情呢。”
“怎么说我们都是一起战斗过的同窗，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没有收到邀请，真是让人伤心。”库罗德一手叉腰，叹了口气。
“……说吧，你来帝都究竟有什么目的。”艾黛尔贾特警惕地看着他，有意无意向贝雷丝的方向挪了几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哦呀，瞒不过你吗？”库罗德眨了眨眼：“我是代表外祖父来和帝国谈判的，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是皇女殿下的加冕仪式。”他向王座之间的方向努了努嘴：“不抓紧时间真的没问题吗？”
“真是的……之后再详谈吧。”眼下确实不是和库罗德说话的时候，艾黛尔贾特向贝雷丝看了一眼，收到她鼓励的目光后，挺直了腰背，向王座之间走去。
“老师，我可是把同盟的所有同学都拉过来了。”库罗德拍了拍贝雷丝的肩膀，邀功似的说道。
“谢谢。”贝雷丝嘴角轻扬，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库罗德被这个笑容晃得一愣神，苦笑道：“啧……这个笑容，难怪皇女殿下对你痴迷得要命，要不是这样，连我都想追求你了，老师。”
“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这么说了。”贝雷丝向王座之间看了一眼，警告道。
“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开玩笑的。走吧老师，我们去见证你的艾黛尔贾特人生最重要的一天吧。”
艾黛尔贾特走过王座之间雍容华丽的地毯，两侧的帝国禁卫军成列地单膝跪下，向即将加冕为皇的她致以最高的敬意。
禁卫军身后站满了见证她加冕的人们，有帝国的贵族、臣僚、平民，也有昔日的老师与同窗。除了青狮子学级的几个人外，黑鹫的同学们和金鹿的同学们尽数到场，就连梅尔赛德司和雅妮特也来到了这里，用着尊敬与祝福的目光看着自己。
地毯的尽头，是坐在王座上的父亲，而站在他身侧的是大司教蕾雅，苏谛斯与贝雷丝。
在那个世界，她也曾以同样的角色站在王座之间。那时候除了父亲与导师，没有其他人能参加自己的加冕仪式。
那时候的她，也认为只要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见证这个时刻就够了。

可当她获得了比这更多的祝福时，她发现自己只是太习惯于孤身前行了。
曾经，与她并肩而行，让她不再一个人向前走的是贝雷丝；现在，将伙伴带到她身边，让她不再孤单一个人的也是贝雷丝。
她在王座前停了下来，目光与贝雷丝交汇时，却发现了她眼中流转的波光与嘴角边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也在为我高兴吗，老师。
从此刻起，我将不再是“艾黛尔贾特”，而是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我的身躯将承受帝国的重量，我的剑刃将指向帝国的敌人。
我将放弃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权利，直到我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我的导师与恋人，将与我一同扛起这份理想与信念，作为导师，作为霸王之翼，也作为我的伴侣。
伊欧尼亚斯九世站了起来，感慨万分地看着自己的第九个孩子。
曾经他也意气风发、胸怀大志，最终却被囚禁在深宫中，变为傀儡皇帝，连作为一个父亲能向女儿提供的保护都做不到。
她的女儿并不经常与他交心，所以他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就算当初她成为试验品，受到难以想象的残暴虐待时，他也未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每一次，他都紧紧握着拳，让指甲刺破手心，鲜血一滴滴地淌落在地上。可是这样的疼痛比起女儿所承受的，相差何止千百倍。
现在他的女儿终于长大，即将接过自己手中的重担，成为帝国的皇帝。
他明白女儿所要承担的一切，也知道她的目光不在眼下，而是在遥远的未来。
他既骄傲，又悲伤。
骄傲他有这么出色的孩子，悲伤自己除了这顶皇冠，什么也无法给她。
不，也许还有其他事情是他可以为她做的。
艾黛尔贾特在父亲的面前跪下，任由他将象征皇权的双头鹫皇冠郑重地戴在她的头上。
“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皇帝苍老的声音在王座之间回响：“此刻吾将双头鹫冠交予汝，根据赤红之血与纯白之剑的誓约，任命汝为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新任皇帝。”
“汝有这份决心吗？”
艾黛尔贾特抬头看着父亲，没有人能怀疑她声音里的坚定与自信：“谨遵弗雷斯贝尔古之名与古老的盟约。”
“为了领导阿德剌斯忒亚帝国，为图人民的安宁，我宣誓将君临此位！”
“女神亦将赐福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新君，愿帝国国祚绵长，新君福寿安康。”蕾雅按着胸口，向艾黛尔贾特行礼。

王座之间的所有帝国人都向他们的新皇帝行礼，为他们的新皇帝欢呼。
艾黛尔贾特转过身，在这一刻，她感到头上的双头鹫皇冠沉重了许多，仿佛承载了所有帝国人的希望。
但她来不及感慨，因为她刚退位的父亲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汝等最好都知悉一下。”
面对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伊欧尼亚斯道：“根据帝国律法的规定，帝国的新任皇帝在即位一年内，必须要找到自己的伴侣，完成婚礼。”
艾黛尔贾特愕然道：“帝国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法律了？”
是她翻看帝国法律的时候没有注意吗？不对，如果和皇室相关的话，她一定会认真研读的……
“七天前，吾提出了新法律条款。”伊欧尼亚斯微笑道：“而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个条款已经通过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