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 渡鸦

今天的菲尔迪南特看起来有些反常。
他与莉丝缇亚、玛努艾拉、修伯特等人陪同皇帝处理完今天的事务后，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直到皇帝和其他大臣离开后，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修伯特把最后一份文书归类好，似笑非笑地看着曾经的同窗：“菲尔迪南特大人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被看穿心思的菲尔迪南特有些窘迫，但很快轻咳了一声，表情重新严肃起来：“我听说了一些传闻。”
“关于？”
“关于前法嘉斯王国的。”
“菲尔迪南特大人，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嗯咳，关于那个‘流亡王子’的传闻，你应该也有听说吧。”
“呵呵呵呵……原来如此，”修伯特低声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这个传闻连您都知道了，看来整个安巴尔都已经传遍了吧。”
“那个风暴之王突然多出来一个嫡子，再怎么说也太巧了。”菲尔迪南特拿起桌上已经变凉的红茶，皱着眉啜了一口：“看你的反应，这件事是真的了？”
“如果是真的，”修伯特浅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菲尔迪南特，有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被毒蛇盯上了的错觉：“您有什么看法？”
“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我有什么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黛尔贾特的想法。”

“无须忧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宫内卿的说法让菲尔迪南特有了荒谬的熟悉感，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道：“修伯特，你不会又打算瞒着艾黛尔贾特，自己处理这件事吧？”
“看来您很清楚我处理事情的一贯作风，”修伯特的声音里透露着愉悦：“不过您也太小看陛下了，她可不是失去了我，就会变成‘聋子’的那种皇帝。”
“哼，说得也是，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艾黛尔贾特就没有可能被瞒在鼓里。”
“倒不如说，这就是某些人的目的。”修伯特拿起茶壶为同僚倒了一杯红茶，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把茶杯口一侧沾到的茶渍抹去。收回手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套上暗红色宛如干涸血液的痕迹：“有人希望陛下，希望所有人知道‘法嘉斯曾经的王子’还活着这件事。”
“艾黛尔贾特打算怎么处理？”
“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修伯特，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导致原王国的贵族们的骚乱。”
“其中的利弊，陛下比谁都清楚。”修伯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相信陛下吧，菲尔迪南特大人。”
菲尔迪南特颇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艾黛尔贾特可是带领我们走到现在的人啊。”他把杯子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干，站了起来：“既然你们心里有数，这件事我就静观其变了。”他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议事厅，走到门口时，随口问道：“对了，最近好像没有看到老师？”

实际上菲尔迪南特和贝雷丝的交集并不多，贝雷丝的工作更多地偏向军务方面，而菲尔迪南特则负责政务。但偶尔他能在议事的时候看到导师陪伴皇帝的身影，有时候是陪同工作，有时候只是来送一份茶水和点心。
但仔细想来，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导师了？
“老师肩负着重大的使命，所以最近都不在安巴尔。”修伯特抱起处理完的文书跟着他一起走出了议事厅：“至于她的行踪，请恕我无法说明。”
“秘密的任务吗……”菲尔迪南特理解地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这些黑暗中的事由我来处理就好了，请您安心做帝国的‘明珠’吧，菲尔迪南特大人。”
贝雷丝往营火里加了一根柴，依靠蹿起的火焰的热度来烘烤自己不久前被雨淋湿的外套。
她和伊艾里扎秘密前往黑暗中的蠢动者的据点已经有好几天了，按照预计，明天这个时候，两人就能到达据点附近。
两人避开了沿途的村落和城镇，在山中赶路。连绵数日的大雨或多或少影响了他们的行程。好在今天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今晚不用担心无处容身了。
将外套烘干之后，贝雷丝重新将它套在身上，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自从失去炎之纹章之后，她越来越像一个人类，对炎热、寒冷、疼痛等感觉也不再麻木。这对她而言是坏事也是好事——她喜欢自己能像普通人类一样感受这个世界，但此刻却担心自己不小心生病而导致身体变得虚弱。
伊艾里扎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他用篝火烘烤着手里的干粮，似乎一点交谈的兴趣都没有。
这段时间和伊艾里扎的相处让贝雷丝对他的性格有了更深的了解，更何况她本来也是不喜欢说话的性格，两人共处起来倒是出乎意料地融洽。
趁着没事，贝雷丝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了纸和笔，开始给艾黛尔贾特写信。上一次的信还是三天前送出去的，她们无法频繁地通信，但每隔一段时间保持联络能有效缓解她的伴侣的焦虑与担忧。
这几天发生的事除了赶路还是赶路，贝雷丝把自己一路的行程认真地写下来，占了整整一张羊皮纸。写完之后她将羊皮纸在空中抖了抖，等待墨迹干涸。转过眼就看到伊艾里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需要我帮你向梅尔赛德司报平安吗？”
“不用。”
贝雷丝点了点头，把羊皮纸卷好放进了防水的特制管子里，吹响了口哨。过了一会儿洞口外边飞进来一只黑色的渡鸦，它停在贝雷丝的肩膀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贝雷丝被溅得一脸都是水，但她只是耐心地喂了渡鸦一些吃的，再将管子绑在渡鸦的腿上。

“交给修伯特，一路顺风。”
渡鸦飞出了洞穴，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一支黑色羽毛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下来，被贝雷丝接住。
有赖于修伯特运送情报用的渡鸦，她才能隔三差五地和他们保持联络并交换情报。
“皇帝，很重视你。”伊艾里扎突然道。
渡鸦是皇帝重要的情报通信手段，作为死神骑士期间伊艾里扎曾经见过几回，通常只有非常重要的时刻才会用到。
“我们是伴侣。”关于自己在艾黛尔贾特心中的地位，贝雷丝多少有些自信。
伊艾里扎却摇了摇头：“从很早的时候开始。”
很早的时候？
贝雷丝突然被勾起了兴趣，她把手头的纸笔迅速收好，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你怎么知道？”
似乎对贝雷丝的反应感到意外，伊艾里扎不适应地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和你来一场生死决斗。”
“五年前？”
“嗯，圣庙那个时候，我差一点就能达到目的，但艾黛尔贾特很生气。”昔日的死神骑士用木棍拨弄着篝火，蹿起的火苗映着他平静的脸，恍惚之间，仿佛连他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温度：“她不许我找你麻烦，更要求我在战争结束前不许和你决斗。哼，很遗憾。”

贝雷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算失去炎之纹章的我，作为你的对手也足够了。”
“我追求与更强大的存在战斗，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伊艾里扎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掌心因为常年握着武器而布满了粗糙的老茧：“狩猎总有一天会结束，到那时候，我需要一个人来斩杀死神骑士，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贝雷丝。”
贝雷丝没有说话。
“我，渴望与你一战。抛开所有顾虑，只作为剑士而战。”伊艾里扎慢慢握紧了拳，眼中流露出好战之色：“皇宫中的对决只是热身，你应该知道。”
“抱歉，我做不到。”
“哼，你害怕了？”
“追求武道极致是我的兴趣，但并非我的梦想。如果你是敌人，我愿意和你生死相搏。但我们是伙伴，我们的生死不应该放在对方手中。”
伊艾里扎拔出了佩剑，锋锐的剑尖抵在了贝雷丝的脖子上：“如果我现在要杀了你呢？”
“我曾经为在意的人死过，但现在我只想为她活着。”贝雷丝仿佛没有看到那一伸手就杀死自己的长剑，脸色平静地道：“我不是你要追寻的对手，艾米尔。”
“……这个名字我已经不再用了。”伊艾里扎沉着脸，却慢慢收回剑，漂亮地一抖手将剑插回剑鞘中。

“只要梅尔赛德司在，你就永远是艾米尔。”贝雷丝道：“斩杀死神骑士，并不是只有生死决斗才能办得到。”
伊艾里扎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看向她。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进了山洞外的雨幕中。
贝雷丝轻轻吐了口气，松开了按住腰间匕首的手。
只要梅尔赛德司在，伊艾里扎就不会完全变成死神骑士。等这个世界不再有死神的狩猎场，到那时候，陪伴在姐姐身边的死神骑士也许就会慢慢变回那个艾米尔。
她拿起烘烤好的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索然无味地嚼了嚼。
总觉得，格外想念艾黛尔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