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8 生机

莉丝缇亚是被林哈尔特从政务会议上直接带走的。
当时林哈尔特突然闯进了会议室，让正在发言的菲尔迪南特愕然停下了自己的工作报告。林哈尔特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只是说汉尼曼老师希望她能去一趟纹章学研究所。好在皇帝并没有追究林哈尔特的失礼，反而批准了莉丝缇亚的临时请假。
莉丝缇亚一边跟着林哈尔特走进研究所，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你知道我为了这份报告加班了多久吗？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找我。”
研究所里有很多熟人，但莉丝缇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拥有一头白发的少女。白色在芙朵拉并不是很常见的发色，至少她和艾黛尔贾特的白发都不是天生的。而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身上有一股让她感到害怕的气息。
她直觉地不愿意与少女面对面，因此下意识往贝雷丝身边躲了过去：“……老师，你也在这里。”
“嗯，莉丝缇亚，纹章的研究有进展了。”
莉丝缇亚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闻言睁大了眼睛：“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再怎么说，想要研究出消灭纹章之力的方法也……”

“的确，想要完全消灭纹章之力恐怕是女神才拥有的神权。所以吾辈调整了研究的方向，希望能在保留纹章之力的基础上，让你体内的双纹章之力不再威胁你的生命。研究已经有了初步进展，但有尤妮亚在，就更有把握了。”
“……尤妮亚？”
她直觉不愿面对的少女抬了抬手，意味深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莉丝缇亚：“我就是尤妮亚，好久不见，莉丝缇亚。”
“你说……好久不见？”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我们曾经见过，在你小的时候。”尤妮亚一步一步向莉丝缇亚靠近，伸手撩起了她的几缕白发：“那个时候，你的头发还不是这个颜色的。”
莉丝缇亚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虽然她不记得了，但尤妮亚说的无疑就是那场改变她命运轨迹的实验。
“他们对你进行实验……反复剖开你的身体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甚至连实验报告都是我负责整理的。”
莉丝缇亚握紧了拳，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研究所的其他人都皱起了眉，林哈尔特脸上甚至罕见地出现了怒色。但尤妮亚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依然自顾自地说道：“你对我没有印象了，可我却对你很熟悉。那几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研究你的身体……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你……”林哈尔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家伙，是变态吗！”莉丝缇亚甩手打开了尤妮亚的手，劈头揪住了她的领子，狠狠地道：“你是那些家伙的同伙？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莉丝缇亚，冷静下来。”贝雷丝按住了学生的肩膀，试图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为什么？”尤妮亚歪了歪头：“当然是为了你。”
“说什么……”
“你是我的实验体，却不是成功的实验体。索龙大人太心急了，刚取得了一些进展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在目标身上。他舍弃了你，还带走了所有研究资源。”尤妮亚轻轻地道：“我不想实验就此中断——得到了双纹章，但活不了几年？这算是什么成功。”
“我独自一人研究了很久，反复思索着，满脑子都是你，莉丝缇亚。”尤妮亚伸出手，慢慢张开手掌，掌心上方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这是……古罗斯塔尔纹章？”汉尼曼皱起了眉：“难道阿加尔塔之民身上也传承有十杰的血液？”
尤妮亚笑了笑，手心的纹章突然扭曲起来，慢慢变化成了另一种形态。那是一个十分清晰的卡隆纹章，甚至比在场的人见过的任何一个卡隆纹章都清晰。

莉丝缇亚结结巴巴地道：“为什么你身上也有卡隆纹章和古罗斯塔尔纹章？”
“为什么呢？”尤妮亚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难道在自己身上做了双纹章的实验？”林哈尔特第一个反应过来了，当初汉尼曼想要进行双纹章实验的时候，他曾提出过担任实验体，但被汉尼曼干脆地拒绝了。
尤妮亚低头看着手心的纹章，在她的操控下，纹章在古罗斯塔尔和卡隆之间随意地切换着：“有莉丝缇亚的研究数据作为支持，在自己身上制造出双纹章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汉尼曼和林哈尔特都知道制造双纹章有多困难。尤其在自己不具备纹章的情况下，要在体内植入截然不同的两个纹章，恐怕比在莉丝缇亚和艾黛尔贾特身上的实验还要难上数倍。
“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莉丝缇亚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样会——”
“如果以自身作为实验体能获得更为直观的反馈的话，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尤妮亚瞥见林哈尔特默默点了点头，而汉尼曼也沉思不语，嘴角不由得扬了扬：“多亏实验体是我自己，我才能找到卡隆纹章与古罗斯塔尔纹章之间的配比。”

“你、你是说……你找到那个数字？！”汉尼曼激动得上前两步，要不是被玛努艾拉拽住了，恐怕会激动得紧握住少女的手。
林哈尔特却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老师，恐怕没有这么乐观。她刚才说的是……‘卡隆文章和古罗斯塔尔纹章的配比’。”
“难道说……”
“你的猜测是对的，”尤妮亚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不同的纹章之间的那个数字是不同的，因为有研究数据的支持，我才能找出这两个纹章之间的配比，至于其他纹章，又是另一回事的。”
汉尼曼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就是说，并不存在一个万能的‘数字’。”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恐怕您的研究还要继续下去了，汉尼曼大人。”尤妮亚合拢五指，纹章的印记随即在掌心幻灭：“但我有一种预感，在这个领域，您会比索龙大人，比任何人走得更远也说不定。”
“纹章的研究有进展了吗？”
晚饭结束后，两人共同在庭院中散步时，艾黛尔贾特突然问道。
“艾尔怎么知道？”
“林哈尔特可是直接闯入政务会议把莉丝缇亚拉走了呢，除非他打算跟她求婚，否则我能想到的，只有关于纹章方面的事了。”艾黛尔贾特笑着晃了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是好消息吗？”

贝雷丝犹豫了几秒钟：“算是。”
“算是？”
贝雷丝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接着松开，双手一起握住了她的肩膀：“艾尔，接下来的事你也许不会愿意听到，但希望你能原原本本地听完。”
见她如此郑重，艾黛尔贾特也收起了笑容：“我答应你。”
“为了深入研究双纹章的秘密，汉尼曼重启了双纹章的实验。”
艾黛尔贾特的脸色陡然一沉。
贝雷丝几乎没见过艾黛尔贾特真正发怒的样子，在她身边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总能很好地压抑住自己的脾气。但此刻她才头一回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统治整个芙朵拉大陆的皇帝。属于皇帝的威严与压迫感随着她的怒火向四周释放，如果贝雷丝不是她的导师与伴侣，她不确定此刻自己是否还敢选择开口。
但她重新握住了艾黛尔贾特的手，直面她如雷霆般的怒意。
过了许久，贝雷丝才感觉到空气中的那股怒意减弱了一些，艾黛尔贾特淡淡地道：“说下去。”
“汉尼曼模拟了纹章力量存在的环境，在实验室中独立完成了实验。”贝雷丝为汉尼曼解释他并没有做人体实验，但确实在皇帝身上偷偷取了一些血液。

艾黛尔贾特的脸色始终很沉，看不出更多的情绪。直到贝雷丝一路说到尤妮亚打算参与到拯救莉丝缇亚的研究中时，艾黛尔贾特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那个尤妮亚……之前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没想到她参与过针对莉丝缇亚的实验。”
“因为她在自己身上成功做出了‘完美实验’，所以眼下她是最有可能拯救莉丝缇亚的人。”
“这个人可信吗？”
贝雷丝想了想，摇头道：“我无法确定，但她看起来的确很执着于救莉丝缇亚……或者说执着于完成她的实验。我会让林哈尔特他们看好尤妮亚，不让她有机会生事。”
“……汉尼曼大人他们，实在是太胡来了。”
“但的确取得了一些进展，我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
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贝雷丝的手：“向我保证，老师。保证这场实验绝不会重蹈我和莉丝缇亚的悲剧……也向我保证在掌握了双纹章的力量后，不会将之用在有害的地方。”
“我以我所认识的汉尼曼与林哈尔特的人格保证，”贝雷丝庄重地予以承诺：“如果在这场实验中有无辜之人受害，或是纹章之力被用在有害的地方，我必会亲自终结这场错误。”

艾黛尔贾特闭上了眼睛，有些虚弱地靠在贝雷丝怀里。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老师。我不知道重启这样的实验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但如果这样能有希望挽回莉丝缇亚的生命，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唯有一点是我决不能让步的——不能再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牺牲，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两人互相拥抱着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继续今天的饭后散步。
“对了，那天晚上，你去汉斯伯爵的府邸做什么？”
虽然修伯特曾简单地交待过皇帝此行是为了“引蛇出洞”，但一定有什么事让她必须独自前往汉斯伯爵的府邸，这必然是一个敌人也能接受的理由。
艾黛尔贾特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眨了眨眼睛，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艾尔？”贝雷丝突然直觉地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是呢，的确有重要的事。”她从口袋中取出了什么，拉起贝雷丝的左手，摊平，将那件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
那赫然是一枚金色的纽扣。
贝雷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子，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心虚，还是先发制人指责伴侣捉弄她比较好。

“汉斯伯爵府上今晚又会举办一场假面舞会，贝雷丝女士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贝雷丝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合拢手握紧了纽扣，注视着伴侣带着笑意的紫罗兰色眼睛。
“如你所愿，凯萨琳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