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毕业典礼

不管怎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平日里轻松快乐的大修道院里，突然就被伤感与离愁所笼罩，随处可以见到依依不舍地抱在一起，或是执手相望的友人与恋人们。
贝雷丝还是第一次经历毕业离别的愁绪，在另一个世界，毕业典礼的时候，她已经和艾黛尔贾特一起带着学生们离开大修道院，向赛罗司教会宣战了。所以真正说起来，无论是黑鹫的级长还是学生们，统统都没有从加尔古·玛库士官学校毕业。
因此对贝雷丝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经历。
此时此刻，在毕业典礼还未正式开始的时候，全体黑鹫学生与导师都留在了教室里，大家正缠着导师说一些从前当佣兵时候的趣事。
“诶——？就这样完成了任务吗？”卡斯帕尔拍着桌子，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不打一场吗？”
“并不是所有佣兵委托都需要动手的，从佣兵的角度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能轻松说服对方达成目的，又何必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可是我觉得，用拳头交流的话，比浪费口舌去沟通说服简单多了。”卡斯帕尔揉了揉后脑勺凌乱的头发。

“假如你现在带着一个受伤的伙伴，被一群人拦着去路。你们只有两个人，实际上能战斗的只有你。但你投入战斗后，你的伙伴就会被那些人的同伙擒住。这时候你是选择用拳头交流，还是试着说服？”
“嗯……果然还是要试着沟通一下？”卡斯帕尔苦恼地道。
“再比如你要说服你的父亲，或者是皇帝，难道你也要用拳头来交流吗？”贝雷丝瞥了艾黛尔贾特一眼，想起每次卡斯帕尔在训练场上惨败于级长之手的样子，不由得嘴角上扬。
“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好好想想的。”卡斯帕尔看着贝雷丝，突然有些难过地敛下眉：“毕业以后，老师不能再教导我们了，我该怎么办啊……”
“卡斯帕尔，就算毕业了，老师也还是我们的老师。”菲尔迪南特没好气地道。
“是呢~更何况毕业后，老师也不会离开我们的，对吧？”多洛缇雅向贝雷丝眨了眨眼。
林哈尔特打了个哈欠：“毕业后，老师也会跟着艾黛尔贾特去帝都的吧？”
“老师、去帝都，我、带你、逛逛。”佩托拉右手放在胸前，真挚地道。

“要带老师逛帝都可轮不到你啊，佩托拉。”希尔凡笑着调侃道。
“嚯……两位原青狮子的同学，毕业后有何打算呢？”修伯特眯着眼看着希尔凡与菲力克斯，神情里却没有平日里的阴冷与恶意。
“我的话，果然还是要回戈迪耶家的领地吧。”希尔凡将双手背在脑后，悠然道：“但我会试着不再依仗纹章与英雄遗产，而是凭自己的能力来壮大边境的军队，从而守护王国的北境。”
“这样再过几代，终有一天我的家族会摆脱纹章带来的桎梏，让兄长的悲剧不再上演。”
菲力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而后下定决心一般道：“我希望能在一段时间内继续追随老师，完善自己的剑技。在那之后，我打算云游四方，寻求武艺上的突破。”
“哦~终于想通了嘛，菲力克斯。”希尔凡笑眯眯地拍了拍竹马的肩膀。
“如果你不介意为帝国效命一段时间的话。”贝雷丝看了艾黛尔贾特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点头答应。
“贝尔、贝尔要跟着艾黛尔贾特小姐去帝都。”贝尔娜提塔抱着脑袋道：“贝尔不要回到领地，贝尔不想见到父亲。”

“贝尔娜提塔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的父亲再干涉你的道路。”艾黛尔贾特安慰道。
“谢谢，艾黛尔贾特小姐……”
艾黛尔贾特看向仍在埋头看书的莉丝缇亚：“莉丝缇亚，可以跟我回帝都吗？”
“啊，”莉丝缇亚冷淡地道：“反正我对皇家图书馆的藏书感兴趣很久了，如果能让我尽情翻阅的话。”
芙莲有些闷闷不乐地道：“我也想跟大家一起去安巴尔，可惜兄长不会答应的……要是能亲眼看看玛努艾拉大人说的歌剧院就好了。”
“也许我能帮你向西提司大人说说看。”贝雷丝善解人意地道：“和大家一起行动的话，想必他也能放心。”
远处礼堂的钟声传来，艾黛尔贾特率先站了起来：“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大家前往礼堂吧。”
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教室，贝雷丝跟着走了几步，转头看向艾黛尔贾特。
她轻轻抚摩着课桌，回头看着讲台，神色十分复杂。那是混杂着欣慰、伤感与不舍，恍如隔世一般的表情。
“艾尔。”她轻声唤道。
“终于要毕业了呢，老师。”

“嗯，恭喜毕业。”
“也要恭喜老师从教师的职业毕业。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坐在这里看老师讲课了……总觉得很遗憾呢。”艾黛尔贾特侧头看向贝雷丝，百感交集地道。
“艾尔是我的学生，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贝雷丝凑近她，在她耳边道：“虽然我的级长似乎并不需要，但我随时可以提供指导。”
艾黛尔贾特笑了起来，她揉了揉贝雷丝耳旁的头发：“我这一生，都需要老师在身边指导。所以，请一定不要离开我身边，好吗？”
“只是以老师的身份吗？”贝雷丝摸了摸口袋，感受着里边环状金属的轮廓。
艾黛尔贾特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有些迷离与蓄意的引诱：“老师想要的话，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哦。”
“我……”
“喂！老师，艾黛尔贾特，你们怎么还没来啊！”门外传来卡斯帕尔的叫喊声。
两人对望一眼，无奈地分开。艾黛尔贾特为导师整好了衣襟，然后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走吧，老师。”
毕业典礼开始了，所有学生按照学级分坐成三列，教师与骑士则坐在另一侧。

因为蕾雅缺席的缘故，负责发表演说的是西提司。西提司简单地对这一整个学年做了总结，并对所有在导师的带领下努力完成课题的学生们表示了肯定与感谢。
之后则是三个学级的导师为自己的学生戴上属于自己学级的徽章，以及赠送寄语的环节。
寄语是导师们一早就郑重地写在特制的卷轴中，然后封装起来的。因为卷轴和墨水都是特别处理过的，据说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朽坏。上面由导师真心诚意写下的寄语，足以陪伴学生走完这一生。
贝雷丝给学生们一个一个地戴上黑鹫徽章，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停留。
希尔凡在毕业典礼上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眼中却能捕捉到一丝紧张；
菲力克斯还是往日游刃有余的样子，却不断地伸手摸着腰上的剑柄；
莉丝缇亚看起来一脸冷淡，脸颊却有些发红，看着贝雷丝时，似乎有些期待的样子；
贝尔娜提塔肩膀微微缩着，却在贝雷丝看过来时，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似乎想在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刻，展露出不属于“家里蹲”的一面；
多洛缇雅从容地微笑着，仿佛昔日在舞台上一样光彩四射。但在士官学校的这一年，想必让她收获了歌剧院中无法得到的东西；

佩托拉紧张地绷住了脸，时不时转头瞥多洛缇雅一眼，而后严肃了表情，展现出布里基特继承人应有的姿态；
林哈尔特看起来依旧是没睡够的样子，甚至在导师看过来之前偷偷打了个哈欠；
卡斯帕尔一脸兴奋，在贝雷丝为他戴上徽章时，甚至有些喘气；
菲尔迪南特瞪了兀自阴恻恻地笑着的修伯特一眼，然后挺起胸膛，让黑鹫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修伯特在贝雷丝经过的时候，低声道：“老师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贝雷丝瞥了他一眼，为他端端正正地别好徽章，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贝雷丝来到了艾黛尔贾特身前。她的级长抬了抬下巴，含笑注视着她。
贝雷丝轻轻为她戴好了徽章，端详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此刻意气风发的级长显得格外好看。
“恭喜毕业。”她重复了之前的话。
“谢谢。”艾黛尔贾特轻笑道：“老师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贝雷丝想了想，伸指轻轻按在她胸前的黑鹫徽章上，感受着级长胸膛传来的震动，一字一顿地道：“感谢时光，让我追上你。”

艾黛尔贾特覆上她的手背，感受着贝雷丝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露出一个只有贝雷丝才能明白的、代表了感激与希望的笑容。
之后，则是毕业生代表的发言。
作为本学年最优秀的黑鹫学级的级长，艾黛尔贾特当之无愧地被选为今年的毕业生代表。另外两位级长则代表各自的学级，站在了她的身后。
艾黛尔贾特站在所有人面前，目光在礼堂中扫过，看着同学、老师、与骑士们，心中百感交集。
「两百年前帕迈拉的入侵，使一盘散沙的芙朵拉大陆学会了团结，加尔古·玛库士官学校因此而诞生。两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大家才有机会共聚一堂，在此学习成长。」
在座的人当中，曾经有三分之二成为了她的敌人。如今，因为贝雷丝的努力，她不必再以一己之力向超过半数的芙朵拉大陆宣战，而得以在所有人祝福与友善的目光中完成学业。
「感谢士官学校为我们的学习提供了场所，感谢导师们一年来对我们的成长进行悉心指导，感谢骑士团对我们的安全提供了保护，感谢每一个教职员工对我们的学习生活付出的心血。」

遇到贝雷丝之后，艾黛尔贾特不再是背负整个帝国前行的机器，而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人。贝雷丝和所有同学共同构筑了她值得珍藏一生的学生生涯的回忆。她的学生时代不再充满了克制与隐忍，而是拥有喜怒哀乐，拥有伙伴与贝雷丝的陪伴。
是贝雷丝让她在第二次生命中，重新理解了“伙伴”两个字的含义。
「也许毕业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但我们从士官学校所学到的技艺学识，与传自导师的宝贵教诲，将会陪伴我们一生。」
「学会信赖与依靠，学会协作与配合，学会交付与信任——这是我从我的导师身上学到的最珍贵的道理之一。希望它也能伴随你们前行，踏上实现理想的道路。」
看着礼堂中每一张充满了喜悦与期待的面容，艾黛尔贾特突然理解了贝雷丝在笔记本中所说的话。
如果是为了这样的未来的话……
「致辞者，毕业生代表，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和——」
「库罗德·冯·里刚——」
身后传来了帝弥托利低沉的声音。
「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

艾黛尔贾特为致辞的顺利结束松了口气，接着她听到远处传来贝雷丝的绝望的呼喊，而后是自背后穿透到心脏，继而慢慢扩散开的剧痛。
有人在她耳边，诅咒一般低喃着每一个字都饱含恨意的话语。
“下地狱吧，艾尔。”
给学生们戴好黑鹫徽章后，贝雷丝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抱着手臂靠在了礼堂的柱子上，看着她的级长代表全体学生进行毕业生致辞。
无论是作为皇女、级长还是皇帝，艾黛尔贾特都足够优秀，在众人面前发言对她来说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注视着艾黛尔贾特，突然有一种自家孩子突然长大了的感慨。
在另一个世界，她曾缺席了艾黛尔贾特人生中最举步维艰的五年。而她在大火中离开之后的岁月，她从来不敢提及与探寻，她无法想象艾黛尔贾特曾因此受到的伤害与痛苦。
这一次，她将陪伴她走过每一段时光，绝不会再丢下她一个人。
致辞即将结束的时候，贝雷丝突然直起了身子。她的注意力虽然放在艾黛尔贾特身上，但心头隐约笼罩的不安让她留了一分心。所以她看到了帝弥托利袖中露出的寒光，以及他眼中难以掩饰的疯狂与恨意。

“艾尔——”
她疯狂地扑向艾黛尔贾特，但一切都迟了。
帝弥托利的短剑在极近的距离下准确无误地从后背扎进了艾黛尔贾特的心脏，艾黛尔贾特瞪大了眼睛，紫罗兰的眼眸中透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天刻的拍动！
天刻的拍动！
天刻的拍动！
贝雷丝疯狂地想要催动体内的力量，倒转时间，回到艾黛尔贾特被没有被刺中的时候。
然后她想起来了，她已经失去了炎之纹章。
失去了逆转时空的力量。
她扑向艾黛尔贾特，然后整个世界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