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想做的事

期末考试最终以全员合格的结局落下了帷幕。之后士官学校停止了本学年的全部课业，在毕业前，学生可以在学校自由活动，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期末考试到毕业典礼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大修道院中随处可以见到尽情欢腾打闹的学生，以及凑成一对又一对的小情侣们。看来大家在这一年中除了知识与能力得到了成长，还有别的意外收获。
在毕业典礼前的最后一天，贝雷丝与艾黛尔贾特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贝雷丝突然问道：“明天就要毕业了，艾尔还有什么想做却没有做过的事吗？”
导师问得太过突然，导致艾黛尔贾特咬着勺子陷入了沉思：“想做的事吗……”
“这可是你学生生涯的最后两天，就没有什么之前想要尝试却一直没做的事吗？”
“就算离开了大修道院，你是我的老师这一点也始终不会改变哦。”
“但是所有同学齐聚一堂的情景却很难再现了。”贝雷丝将盘中自家级长喜欢的雏鸡肉转移到对方的餐盘里。
“非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艾黛尔贾特隔着餐桌握住了贝雷丝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揉搓着：“我想试着当一天老师。”

见贝雷丝诧异地看着她，艾黛尔贾特微笑着摇了摇头：“确切地说，是想尝试老师平常做过的事情。”
贝雷丝回忆了一下自己周末悠闲时光里做的那些事：“钓鱼、种花之类的？”
“嗯，是呢。”艾黛尔贾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老师吃完早饭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不出意料地，艾黛尔贾特被贝雷丝带到了温室中。
这里依然种满了贝雷丝亲手栽培的康乃馨，事实上贝雷丝每隔几天就会为艾黛尔贾特换下宿舍花瓶中的康乃馨，从未间断过。
“老师是真的很喜欢种花呢。”拿起喷水壶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悠悠地道。
“种下辨识不出的种子，然后收获惊喜，不觉得很有趣吗？”贝雷丝拿起小剪刀为花修剪枯枝败叶：“但自从发现艾尔喜欢康乃馨后，我就连种花也有了目标。”
“给喜欢的女孩子送花，老师是从哪里学的呢？”艾黛尔贾特发现，在掌握自己喜好这一点上，贝雷丝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只是单纯想要迎合艾尔的喜好，看到你露出的喜悦笑容罢了。”贝雷丝将小剪刀递给她，示意她也做做看。

在她们身后，杜笃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温室，看到她们后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悄悄地退了出去。
在照顾完今天的花后，贝雷丝从花丛中折下了一枝开得最好看的康乃馨，放在艾黛尔贾特的手中：“送给你。”
艾黛尔贾特眼睛弯了弯，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谢谢，老师。”
除了种花外，在蓄水池的码头钓鱼也是贝雷丝打发时间的方法之一。
黑鹫导师和级长并肩坐在码头上等待鱼上钩的身影吸引了不少路过学生的注意，大家都带着祝福和理解的笑容远离此处，将空间留给两人。
之前贝雷丝曾教过她的级长如何钓鱼，因此上手倒没有什么难度。她向旁边的管理人员借了一根备用鱼竿，穿好了鱼饵，两人一起将鱼钩丢进了水里。
“很神奇呢，钓鱼真的可以让人的心宁静下来，有余裕想很多事情。”艾黛尔贾特舒缓了眉眼，笑着说道。
“那么，艾尔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想老师哟，”仿佛在回应那天晚上贝雷丝说的话，艾黛尔贾特这样回答：“我在想这一年来，老师一直努力让我们体验正常的学生生活。比起过去一心只有不断成长与前行的我，这一次的我的确得到了许多学生时代才能拥有的快乐回忆。”

“我希望不止是艾尔，其他人也可以体会到作为学生的乐趣。不管毕业后是各奔东西还是刀剑相对。”贝雷丝的浮漂稍稍往下沉了一下，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老师不提竿吗？”
“这条鱼并没有真正的咬钩，它只是在试探，所以需要付出更多的耐心。”说话间，浮漂猛地一沉，贝雷丝提起鱼竿，一条阿密多狗鱼在鱼钩上疯狂地摇摆着尾巴。
艾黛尔贾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条狗鱼，在贝雷丝充满耐心的不断试探与接近下逐渐沦陷、咬钩，然后牢牢被她握在手中。
她突然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贝雷丝熟练地取下了鱼钩上的鱼，对着她晃了晃，眼角弯了起来，露出纯粹的笑容：“午餐可以给你做狗鱼三明治了。”
艾黛尔贾特笑了起来。
“艾尔在笑什么？”贝雷丝不解地看着她。
“嗯~没什么哦。”艾黛尔贾特心情愉悦地看向水面，然后在浮漂下沉的时候扬起鱼竿，一条白鳟活蹦乱跳地离水而出。
艾黛尔贾特提着鱼线与白鳟对望着，总觉得它特别眼熟，简直就和狮鹫战庆功宴那天晚上，她和贝雷丝一起钓上来那一条长得一模一样。

艾黛尔贾特将白鳟取了下来，放进了身旁的鱼篓里，轻快地哼哼起来。
“这一回，可不会再放过你了哦~”
贝尔娜提塔坐在贝雷丝身边，战战兢兢地看着餐桌对面的级长与导师互动。
这是一个温暖的非常适合睡觉的上午，可她却没有机会享受所剩不多的学生时代“家里蹲”生活，而是被导师敲开了门，然后被级长拉到了食堂。
和平常不同，这一次坐在对面的是艾黛尔贾特，而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则换成了贝雷丝。
虽然搞不明白她们在打什么主意，但低头吃东西总是最安全的。
贝尔娜提塔低下头，像小仓鼠一样快速吃着餐点，以便尽快离开餐桌继续回宿舍“家里蹲”——打扰情侣的二人世界可是会被马踢的，就算是被迫打扰也一样。
艾黛尔贾特一边慢悠悠地吃着狗鱼三明治，一边笑道：“真不愧是老师，对大家的喜好都了如指掌……贝尔娜提塔看起来很喜欢今天的菜呢。”
贝尔娜提塔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冷，她默默地将凳子挪得离贝雷丝远了些。只听贝雷丝镇定回应道：“作为导师，自然应该了解学生的喜好，比如艾尔喜欢和不喜欢的食物。”

“那我喜欢吃的东西，老师可要记好了，不要忘了哦。”
“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的。”
贝尔娜提塔默默喝了一口汤，突然觉得汤里像是加了过多的柠檬，酸得厉害。
“对了，贝尔娜提塔毕业后，打算回到领地吗？”艾黛尔贾特突然将话头转向贝尔娜提塔。
“嗯、嗯……应该会回家里，父亲写了好几次信过来，催我相亲……”贝尔娜提塔垂下眼：“大概很快就会结婚吧。”
“毕业后，到安巴尔来怎么样？”
“……诶？”贝尔娜提塔愣愣地看着级长。
“我有一个理想，单凭我一个人是无法实现的。我希望我加冕后，黑鹫学级的大家能继续追随我。”艾黛尔贾特带着鼓励的笑容看着她：“贝尔娜提塔可以来帮助我吗？”
“我……真、真的有贝尔也可以做的事情吗？”贝尔娜提塔激动地睁大了眼睛：“贝尔这么笨手笨脚的，会拖艾黛尔贾特小姐的后腿吧？”
“黑鹫学级需要贝尔娜提塔才会完整，一个都不能少，对吧，老师？”艾黛尔贾特向贝雷丝眨了眨眼。
“贝尔娜提塔可以试着更自信一些，你的箭术在黑鹫学级中是数一数二的，平时出击时，也是非常优秀的辅助。”贝雷丝点头道。

“可是父亲那边……”
“我会亲自和瓦立伯爵谈谈的，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的请求。”艾黛尔贾特抬了抬下巴，笑容中充满了自信。
贝尔娜提塔呆看了她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艾黛尔贾特小姐，真的很耀眼呢。
然后是茶会。
茶会需要的用具与茶叶点心都在中庭放置好了，艾黛尔贾特带着得体的微笑起了话题。坐在对面的佩托拉依旧操着不太流利的芙朵拉语回应着，但明显对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
贝雷丝靠在树墙上看着两人交谈，心中涌起佩服的情绪来：应该说艾黛尔贾特不愧是帝国的继承人吗，对于社交方面的事，比她这个木讷的佣兵教师要擅长太多了。
“毕业后，老师会跟着小艾黛尔去帝国吧？”多洛缇雅站在贝雷丝身边，笑盈盈地问。见贝雷丝点了点头，她毫不意外地道：“小艾黛尔身边也终于有人陪伴了，真让人羡慕呢~“
“多洛缇雅也考虑一下自己身边的人如何？”贝雷丝淡淡地道：“小佩托拉，小谷莉特之类的。”
多洛缇雅面颊一热，嗔了贝雷丝一眼：“老师什么时候也这么多事了？”

“既然学生这么关心老师，老师当然也要关心学生的终身大事。”贝雷丝向佩托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多洛缇雅需要我帮你和佩托拉打一架吗？布里基特岛嫁女儿的规矩好像很严格。”
“老师！”
也许是两人之间谈话的声音过大，引起了茶会中的人的注意。艾黛尔贾特疑惑地向贝雷丝使了个眼神，贝雷丝轻轻摇了摇头。
“老师、多洛缇雅、说什么？”佩托拉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没、没什么……”多洛缇雅脸上露出可疑的红晕，避开了她探寻的目光。
“只是在说毕业后的打算，转眼大家都要离开学校了。”贝雷丝愉快地道。
“毕业、老师、还没、看过、纹身。”佩托拉突然道。
贝雷丝像是猝然不防被口水呛了一下，疯狂地咳嗽起来。
在艾黛尔贾特似笑非笑的目光下，佩托拉露出了异域少女天真纯粹的微笑：“纹身、全身、都有，老师、要看吗？”
两人的最后一站是大教堂。
因为学年还未正式结束的缘故，匿名信的管理员依旧尽职尽责地在教堂的角落守护着学生们投寄的信件。

“我每周都会来这里处理学生们的匿名信，”贝雷丝将手中寥寥的几封信交给了艾黛尔贾特：“偶尔也能收到艾尔的投递呢，我能感觉到。”
“都是一些无聊的烦恼，把它写成信件寄出去之后，仿佛烦恼就会一起消失了。”艾黛尔贾特抿着唇笑了笑：“老实说，收到第一封回信的时候，我还有些惊讶呢，我以为这里只是让人倾诉心情的地方。”
“信件上的烦恼千奇百怪，因为是匿名的缘故，有些人还会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吐露出来，真的非常有趣。”贝雷丝晃了晃手中的羽毛笔：“艾尔要试着给大家回一下信吗？”
艾黛尔贾特没有接过羽毛笔，而是思索了一会儿，道：“老师有什么烦恼吗？”
“艾尔想要开解我的烦恼吗？”
“老师曾经解答过我的烦恼，我也想为老师做同样的事。”
贝雷丝向管理员要了一个信封和一张信纸，低头迅速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郑重其事地折好，装进信封，塞进了艾黛尔贾特手中那几封匿名信中。
“那就劳烦你为我解答疑惑了，艾黛尔贾特老师。”贝雷丝眨了眨眼。

艾黛尔贾特笑了起来，她从贝雷丝手中接过羽毛笔，拆开了第一封信。
「就要毕业了，总感觉还有很多知识没有学完，我该怎么办？」
艾黛尔贾特眼前浮现出某位白发少女抱着厚厚的书本艰难地行走在走廊上的场景，她理解地笑了笑，低头写下：
「跟随自己信任的导师，继续学习。」
第二封信的字迹有些潦草，不难看出投递者本人也是个豪爽大方的人。
「重要的师父问我毕业后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当佣兵，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事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大笔债没有还……我该怎么办呢？」
艾黛尔贾特想了想，迅速写下回复：
「毕业后从事佣兵工作继续赚钱还债如何。」
第三封信的字迹则显得娟秀而内敛。
「在意……不，喜欢的人太优秀，有太多优点。相比之下，我什么都做不到。毕业后我们就要回到各自家族的领地，我不知道该不该再去见她……如果她知道我的心意，一定不会再理会我了吧？」
艾黛尔贾特犹豫了一会儿，认真地回复道：
「如果真的想和那个人并肩而立的话，就试着让自己变得强大、自信，足以成为她的倚靠和保护伞吧。」

几封信很快就回复完了，艾黛尔贾特看了注视着她的贝雷丝一眼，仿佛进行某种仪式一般，郑重地拆开了最后一个信封。
信纸上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喜欢的人说过，如果我自愿前往帝国，无论什么样的位置都会为我保留。不知道她会为我保留什么位置呢？」
艾黛尔贾特嘴角上扬，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道：
「帝国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