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婚假

结婚前与结婚后,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一大早醒来,艾黛尔贾特就陷入了漫不经心的苦恼之中。
彼时晨光才刚从窗帘的缝隙间偷偷溜到地毯上,艾黛尔贾特背靠着床头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的新婚妻子,一时间有些茫然。
作为帝国最高统治者,她给自己和担任军务卿的贝雷丝批了三天的婚假,今天是第一天,但艾黛尔贾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度过。
婚前她和贝雷丝没少靠在一起商量如何度过婚假,但三天实在过于短暂,两人很难做长途的旅行,最多只能去一趟艾黛尔贾特在安巴尔郊外的庄园——但贝雷丝养伤的时候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所以去那边度过婚假其实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虽然对两人而言,只要能悠闲地待在一起,无论在哪里会感到幸福……但如果和平常一样的话,果然还是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清晨的阳光慢慢爬上了面颊,贝雷丝不胜其扰地翻了个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下来,露出了雪白的线条优美的背脊。背上、肩膀与后颈处斑斑点点的红色印记将昨晚与之有关的火热记忆毫不留情地灌进艾黛尔贾特的脑子里,让她忍不住面颊发烫,又难以移开目光。

整整三天都待在房间里……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她随即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强迫自己把那些旖旎的念头暂时压回心底,重新苦恼了起来。
无论她怎么计划,在婚假度过的时光似乎都和结婚前没有什么两样。早在举行婚礼之前,两人就已经是同出同进、同食同寝的亲密情侣了,婚礼对她们而言只是形式上的契约,更像是一种对天下人的正式昭告。
一同用餐,一起散步,开茶会,靠在一起看书,或是回到房间度过私密的时光……但这些都是从前两人经常会做的事。
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婚前与婚后?
但要说没有什么不同的话,艾黛尔贾特又不这么认为。
总觉得她和贝雷丝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早上好,艾尔。”
贝雷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她翻身面对着艾黛尔贾特,抱着柔软的被子对她的新婚妻子露出淡淡的微笑。
“啊……早上好,老师。”
“贝雷丝。”
“嗯?”
“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艾尔差不多该改口了吧。”
“唔、可是……”
“艾尔难不成打算一辈子喊我老师?”

“也不是不可以?”
“好,”贝雷丝下定决心般点点头:“我决定就以‘让艾尔喊我贝雷丝’为目标而努力,期限是这三天。”
“真是的……老师真是容易在奇怪的地方认真起来。”艾黛尔贾特苦笑着摸了摸妻子如同墨蓝缎子一般的头发,柔声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老师?”
“嗯……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确实呢,不过今天可是我们婚假的第一天,老师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非要说的话,”贝雷丝认真地想了想:“我比任何时候都期待接下来的时光。”
贝雷丝的话给艾黛尔贾特带来了更深层次的苦恼,以至于对方在更衣镜前呼唤了她几声都没听到。
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贝雷丝赤裸着身体站在更衣镜前,修长的线条勾勒出世界上最美丽的背影,正在向唯一能窥见这番景色的人散发着独一无二的魅力。
“师、老师?!”
“艾尔,帮我看看今天应该穿哪套衣服。”
比起妻子的口干舌燥,贝雷丝的反应则正常许多。在这两年的时光里,她已经习惯了被艾黛尔贾特贴身照顾,甚至连每天穿什么样的衣服也由她来决定。对贝雷丝而言,穿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但艾黛尔贾特看起来乐在其中的样子,所以她也不会打搅她的兴致。

艾黛尔贾特定了定神,来到贝雷丝的身后,目光却被镜子里的光景所吸引,脑子有一瞬间空白了,随后思绪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果然婚假还是在房间里度过比较好吧?
艾黛尔贾特似乎在发呆,自己的询问没有得到答复。贝雷丝拿起了架子上一套与她头发颜色相近的宝蓝色帝国风服饰,准备换上试试。
“唔、我来帮你。”艾黛尔贾特终于回过神了,她接过那套衣服,准备帮贝雷丝换上。
贝雷丝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她的胸口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红色痕迹,她情不自禁用指尖轻抚着,接着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吞咽声。
“老师,我觉得……婚假还是在房间里度过比较好。”
贝雷丝有些惊讶,但她还没来得及发问,艾黛尔贾特便展开宝蓝色的外套,覆住了她的身体。继而腰间一紧,被艾黛尔贾特环进了怀中。
察觉到妻子的手在衣服之下游移着,贝雷丝心领神会地放任自己靠在她的怀中,嘴角微扬,声音里杂糅着逐渐升腾起来的热度。
“嗯,我也这么认为。”
结果艾黛尔贾特对于婚假的计划不得不延后了几个小时,两人久违地放纵了一番,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咕咕叫着的肚子提醒她们已经到午饭时间了。

侍女将热气腾腾的餐点放在桌上,然后恭敬地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新婚的皇帝与皇后。艾黛尔贾特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贝雷丝的背上,默默数着她背脊上的伤痕与吻痕。
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贝雷丝侧过头,轻轻啄吻她的指尖,等待她开口。
“老师会不会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些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来度过我们的婚假?”
毕竟一生只有一次——贝雷丝听到她喃喃说道。
“对我来说,就算和艾尔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没关系。”毕竟能和艾黛尔贾特悠闲地度过几天假期,已经是平常的她们难以做到的事了。
“总觉得这是一件容易让人‘堕落’的事,”艾黛尔贾特说着奇怪的理论,表情却意外地认真:“万一婚假过去后没办法好好工作了怎么办?”
“我不觉得这是需要担心的事,相反的,我觉得就算在休假,艾尔也会操心工作上的事。”
妻子对自己性格的了如指掌让艾黛尔贾特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将脸侧贴在贝雷丝的背上,有些自暴自弃地道:“啊啊……婚假已经过去六分之一的时间了,该怎么办才好?”
贝雷丝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先吃午饭。”

听这口气,贝雷丝似乎已经有主意了。艾黛尔贾特精神一振,跳下床去俯身捡起了两人的睡衣:“我很期待哦,老师。”
结果,当她们降落在大修道院的飞龙厩时,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
艾黛尔贾特率先跳下了飞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握着贝雷丝的手将她扶了下来——这是她在照顾贝雷丝这两年中养成的习惯,虽然贝雷丝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她依旧很紧张对方的身体。
贝雷丝会带她来到大修道院,这一点她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这是对她们两人而言十分重要的地方,承载了许多难以忘怀的回忆。只是总觉得,每一次和贝雷丝漫步在大修道院的小路上,都拥有不同的心情。
学生时代的仰慕与动摇,战争期间的爱恋与隐忍,确认关系后的喜悦与希望……直到如今,她们怀抱着幸福与怀念的心情,重新踏上了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大修道院在菲尔迪南特的主持下展开了重建工作,至今已到了尾声。明年的大树节,大修道院会重新作为高等学府向全芙朵拉开放,接纳优秀的人才入学进修。在这之前,教师的甄选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一切都会经由菲尔迪南特亲自过问。

“菲尔迪南特对这件事很上心。”看着忙碌的帝国士兵与教职工从身边经过,贝雷丝拉着妻子的手,牵引她避开人群。
“菲尔迪南特一直想负责教育相关的工作,教育对芙朵拉的未来至关重要,交给他我也能放心。”
“从军务卿卸任之后,如果教育方面有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重回大修道院。”
“说不定将来真的有这个需要哦,”艾黛尔贾特苦笑着摇了摇头,暗叹自己年岁渐长之后,反而更加难以忍受与贝雷丝的分离了:“不过我会督促菲尔迪南特尽快找到合适的教师人选的,毕竟……我一点也不想和老师分开。”
贝雷丝心领神会地向妻子展露笑容,手也因此交握得更紧了:“嗯,留在艾尔身边也是我重要的‘工作’。”
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并肩走过当年散步时曾无数次走过的中庭,与散落着花瓣的骑士之间外的小道,最终贝雷丝带着她来到了墓园。
因为有皇帝的嘱托,所以杰拉尔特与希特莉的墓定期会有人打扫,看起来和墓园的其他墓都不一样。贝雷丝俯身拾起放在墓碑前的鹿子草花束,将它整理得更加漂亮,并摘去了已经枯萎的枝叶,放在了墓碑顶部。

她轻声低喃,向在世界另一头的父母诉说着她和艾黛尔贾特订立了婚姻的契约,从此拥有了新的家人。接着她沉默下来,注视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
“有时候我在想,在那个世界,杰拉尔特是否已经见到妈妈了呢?”
“杰拉尔特大人一直在等待着,所以……一定会见到的。”
“就像你在等我一样吗?”
“嗯……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其中包含的感情是一样的哦,老师。”
“杰拉尔特和妈妈分开已经很多年了,但有时候他喝多了,还是会叫着妈妈的名字,对她说话。不仅是杰拉尔特,就连阿尔法卢特,也一直没有忘记妈妈。”贝雷丝握紧了艾黛尔贾特的手,向她肩膀的方向靠了靠:“每当想到这些事,我就觉得,应该更加珍惜当下。”
她和艾黛尔贾特之间也曾经历过许多磨难,有几次她们差点永远分开。但最终,依靠想要回到对方身边的心意和不屈地前行的觉悟,她们并肩走到了今天。
艾黛尔贾特眷恋地注视着贝雷丝的侧颜,在学生时代,她总是这样看着贝雷丝,但那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心情。
她恋慕着导师,贪婪地吸收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每一缕光明,却一丝不苟地在心里镌刻下两人距离的刻度,一丝一毫也不敢跨越。

时过境迁,她和贝雷丝已经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此之前,她们也是拥抱彼此灵魂的伴侣。她已经能光明正大地与贝雷丝携手漫步在阳光下,将饱含情意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投射在她身上,而不需要担心给贝雷丝带来困扰与压力。更重要的是,她确信从对方身上收获的,也是同等分量的感情。
和贝雷丝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艾黛尔贾特觉得来之不易。
“嗯,我也这么觉得。”
回神时,艾黛尔贾特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诉诸于口了。但她并没有像当年一样掩饰自己对贝雷丝的爱意,而是微笑着靠近她的怀抱,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嗯……距离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八年,就算是芙朵拉的战争,也已经结束了三年。”她认为会独自一人踏上的道路,终究是有了并肩而行的贝雷丝,与追随在身后的伙伴们。
“要去宿舍看看吗?”贝雷丝突然提议。
“诶?”艾黛尔贾特愣了一下:“好是好,不过这么久没有人住,应该到处都是灰尘。”
“我让人打扫过了。”
让人打扫过了?
艾黛尔贾特还在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贝雷丝已经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熟门熟路地往宿舍区走去。

贝雷丝没有把艾黛尔贾特带到自己的昔日的住所,而是上楼去了艾黛尔贾特的宿舍。正如她所言,这里的一切都被打扫得很干净,就像她本人还住在这里一样。
艾黛尔贾特有些怀念地让手指拂过被子上象征级长身份的红色毯子,目光在不大的宿舍房间里逡巡着,将各种事物与记忆中的一一对应。
桌上依旧堆着关于战略战术和帝王学的书籍,桌角的花瓶里插着鲜嫩的康乃馨,床头则摆放着熊熊玩偶,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老师,你该不会早就计划好,要带我回到这里吧?”
“嗯,一直想和艾尔回来一趟。如果艾尔对婚假没有什么计划的话,我就会把你带过来。”
“唔……老师,你这样说会让我有一种挫败感。”艾黛尔贾特羞愧地捂住了脸,为自己无法策划一个令人难忘的婚假而感到懊恼。
“没关系,我只要和艾尔在一起就好,无论怎么度过婚假都可以。”
“可是……你明明说过你很期待的哦。”
“我所期待的,是我们以全新的身份度过的时光。”贝雷丝抚摩着艾黛尔贾特的头发,用安抚的语气轻声道:“就像现在,以艾尔妻子的身份待在这个宿舍里,就让我感觉很新奇。”

“新奇?”
“从前的你,是我的学生,伙伴,是不可触碰的。”
藏在话语间的隐秘欲望让艾黛尔贾特睁大了眼睛:“老师,你是说……”
“艾尔不会以为,我是到告白的时候,才喜欢上你的吧。”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
贝雷丝竖起食指晃了晃:“你在以什么样的身份询问我?”
“身份?”艾黛尔贾特愕然道:“有什么不同吗?”
“如果是学生,意味着我们是师生,不应该有越界的言行。”
“当然是以伴侣和妻子的身份。”
“如果是妻子,”贝雷丝顿了顿,嘴角慢慢浮现出笑容:“你应该称呼我为什么?”
艾黛尔贾特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个从未在艾黛尔贾特本人身上出现过的有点呆滞的表情。接着她苦笑起来:“老师,你拐弯抹角地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为了听我喊你的名字吗……”
“艾尔可以选择不喊,”贝雷丝仿佛洞悉了一切般向对方伸出手,看着她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但你想知道的秘密,会长久地埋藏在我心里。”
“……真是狡猾呢,老师。”
贝雷丝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最终,在升起的月亮的银辉笼罩下,艾黛尔贾特无奈地放弃了抵抗。
她轻捧着贝雷丝的面颊,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道:“你赢了,贝雷丝。可以告诉我吗……你是什么时候对我……”
“确切时间无法得知,但你注视我的每一道目光,我都确确实实地珍藏在了心里。”贝雷丝轻抚着艾黛尔贾特冰凉的银发,轻轻说出了三年前在女神之塔告白的时候,就想告诉伴侣的话语。
“你的喜欢,从来不是单面方面的,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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