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昔日的愿望

贝雷丝走出教室的时候，就看到一名黑鹫学级的男学生正堵在级长面前，一脸局促地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认得那名男生学生，却叫不出名字。在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中有许多这样的学生，他们同样来自三个国家，被分配在各自对应的学级中。但很多人只是前来研习一些理论知识，或是其余他们感兴趣的学科，而并非像艾黛尔贾特等人要进行全方位的学习。
贝雷丝总能在大修道院的各个地方看到这些学生，偶尔也会有一些学生在她上课时前来旁听，却始终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之所以记得这位叫不出名字的学生，实在是因为，他曾经在她心中被“记恨”了很久。
贝雷丝抿了抿唇，快步来到艾黛尔贾特身边，正好听到那名学生腼腆地道：“艾黛尔贾特殿下，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参加今日的舞会？”
贝雷丝的目光在男生脸上浮起的几丝红晕上略过，淡淡地道：“现在来邀请，是不是有点晚了？”
“老师。”那名男生摸了摸后脑勺，向导师问候了一声，然后道：“诶，会晚吗？我听说艾黛尔贾特殿下还没有一起参加舞会的对象。”

“如果想要邀请别人参加舞会，却事到临头才开口，不觉得太迟了吗？如果有心，为何不一早就来邀请呢？”
“我……”
“难道觉得临开场再邀请‘没有舞伴’的对象跳舞，对方就不得不选择你了吗？”贝雷丝的语气难得显得咄咄逼人。
“很抱歉！老师，艾黛尔贾特殿下。”男生涨红了脸，向两人鞠了一躬，转身快速跑掉了。
艾黛尔贾特嘴角上扬，眼中尽是愉悦之色。她轻轻拍了拍导师的肩膀：“老师失态了呢~”
“我说错了吗？”
“没有哦，”艾黛尔贾特笑吟吟地道：“而且就像老师说的，如果我到现在还没有确定舞伴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在今天邀请我的人当中，随便挑一位充当舞伴呢。”
“今晚请务必做好只和我一个人跳舞的准备。”贝雷丝冲自家级长挑起了眉。
“要是有人来邀请怎么办呢？”艾黛尔贾特近来愈发觉得，成为恋人后，贝雷丝越来越多地呈现出从前看不到的面目——比如此刻的占有欲。
但艾黛尔贾特并不讨厌。
“舞会上交换舞伴也是一种礼仪呢。”

“我会将他们都赶走，我和天帝之剑会守护好艾黛尔贾特身边的位置。”贝雷丝认真地道。
艾黛尔贾特忍住了抚摸导师脑袋的冲动，此刻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作为级长，无论如何都要为她保住导师的尊严。
“这是舞会不是战场哦，老师，不用带着天帝之剑的。”
“这是我第一次和艾黛尔贾特跳舞，是迄今为止人生最重要的战场之一。”贝雷丝握紧了拳在胸前晃了晃，给自己打气。
“那老师今晚可要加油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艾黛尔贾特含笑看着她，眼中全是温柔宠溺之意。
贝雷丝点了点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蓝色的身影从隔壁教室出来。看到两人，他在门口停了停，向这里走了过来。
“老师。”青狮子的级长先向贝雷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艾黛尔贾特：“艾黛尔贾特，你有舞伴了吗？”
“我已经邀请老师作为舞伴了。”艾黛尔贾特淡淡看了他一眼，向两人中间跨了一小步，反手握住了贝雷丝的手：“如果你想邀请她的话，很抱歉，已经来晚了。”
帝弥托利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似乎想说什么，随即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邀请不到舞伴，毕竟舞会要由级长来开舞。”

“想邀请艾黛尔贾特的人很多，刚才还打发了一个临场才来邀请的学生。”贝雷丝缓缓开口：“不管怎么说，现在才来邀请，也太迟了。你说是吗，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静静地看着贝雷丝，过了一会儿，他点头道：“您说得很对，老师。”
帝弥托利离开后，艾黛尔贾特轻哼了一声：“老师，我现在觉得你刚才说得很对。”
“想要邀请老师，却连一早就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吗，哼……”
“我不会跟他跳舞的。”贝雷丝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他对和我跳舞大概也没什么兴趣。
贝雷丝的宿舍门打开时，等待许久的艾黛尔贾特陡然直起了身子，向门口看去。
贝雷丝今晚并没有穿她惯常穿的那身衣服，而是换上了士官学校风格的制服，黑色的衣服与短裙，外加雪白的长袜。仿佛为了与她相配一般，制服的背后加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上用银线绣了与她常穿的外套一致的纹样。墨蓝的头发上还戴着粉色的发箍，让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老师，更像是一个年轻的学生。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贝雷丝歪了歪脑袋：“这样穿会很奇怪吗？”

“不……”艾黛尔贾特默默转过头，掩饰自己通红的耳根：“很……很可爱……”
“从来没见过老师穿这件衣服呢。”
“这是刚来大修道院时，学校发放的制服。”贝雷丝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因为看起来太像学生，所以我并没有穿过。”
“那么，老师就破例以学生的身份来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吧。”艾黛尔贾特向她伸出手，郑重地道：“贝雷丝同学，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舞会吗？”
“这是我的荣幸，级长大人。”贝雷丝将手放在她覆着白手套的手心，然后被紧紧握住。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向响着悠扬音乐的、被布置成舞会场所的礼堂。
礼堂前，学生们正在排队进入。挽着佩托拉的多洛缇雅向两人打了个招呼，暧昧的目光在两人挽着的手上转了转，露出会意的笑容。修伯特孤身站在礼堂入口，似乎并没有跳舞的打算，看到艾黛尔贾特和贝雷丝站在一起，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向两人远远地行了个礼。
“喂，林哈尔特，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跳舞嘛！”卡斯帕尔在修伯特身旁对着竹马大声抱怨道：“明明我们都没邀请到舞伴啊！”

“你的舞姿太粗暴了，我拒绝和你一起跳舞。”林哈尔特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远处也是独自一人的莉丝缇亚身上，心中默默算计着。
“嚯……修伯特，你居然没有舞伴吗，难道说这种时候，仍然打算像以前一样，整个晚上忠心地为艾黛尔贾特驱散不怀好意的追求者？”菲尔迪南特抱着手臂调侃道，贝尔娜提塔则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不行……贝尔果然不行……在舞会上跳舞的我，根本就像在森林中游泳的鱼！”
“不必害怕，贝尔娜提塔，我会保护好你的。”菲尔迪南特回过头，温声安慰道。
不远处的英谷莉特挽住了希尔凡的手，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多洛缇雅这边。而希尔凡则大声向四周落单的女生们搭讪着，询问稍后是否愿意一起在舞会上跳个舞。
菲力克斯身边意外地站了金鹿学级的雷欧妮，两人平常虽然很难让人联想到一起，但在舞会上看起来倒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艾黛尔贾特静静地看着黑鹫们，嘴角突然上扬，道：“我有个提案，五年后的今天，要不要回到大修道院重聚？”
卡斯帕尔第一个响应：“同学会吗？这个主意不错！”

修伯特低声笑道：“五年后，是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的千年祭那年呢。听说届时预计举行史上前所未有的庆祝祭典。”
多洛缇雅笑道：“好像会很热闹呢，嗯……也是个来见老师的好借口，不是吗？”她向艾黛尔贾特眨了眨眼。
“让老师、看、成长后的自己。好棒！”
“不知道五年后大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我相信，已经往前迈进的大家会重聚此地，庆祝再次相逢。”艾黛尔贾特微笑道。
林哈尔特摊了摊手：“我倒是担心这五年内，老师还能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没有必要一直工作下去呢，对吗，老师？”艾黛尔贾特瞥了贝雷丝一眼。
“我会回来赴约的，不过，不是五年后。”贝雷丝道：“明年这个时候，毕业了的各位就可以作为毕业生回到学校参加同学会，又何必等到长久的五年后呢？”
艾黛尔贾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在贝雷丝眼中窥见了什么，笑容突然加深：“是呢……五年确实有些长了。那么，姑且就以明年这个时候相聚作为目标来立下约定吧。”
“请不要忘了约定哦，各位，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伴随着音乐起舞的时候，贝雷丝低头审视着自家级长，她嘴角扬起，连眼里都带着笑意，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情有多愉快。
“很开心哦，这是我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参加舞会。”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眸注视着贝雷丝，与她十指交缠的手随之握紧了一些：“从小到大在宫廷舞会上，一起跳舞的总是那些抱着目的的贵族，所以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很讨厌舞会。”
“直到和老师一起跳舞，我才发现自己讨厌的并不是舞会，而是政治意味浓厚的交际。”艾黛尔贾特的目光垂落下来，注视着贝雷丝制服上的排扣：“我喜欢像这样和老师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多想，只要尽情舞蹈就好。”
贝雷丝抬起头，目光与拥着舞伴从艾黛尔贾特身后经过的帝弥托利有了短暂的接触。她略弯起嘴角，在艾黛尔贾特耳边低声道：“可我也是抱着特殊目的来和艾黛尔贾特跳舞的呢。”
艾黛尔贾特疑惑地看着她的导师。
“艾黛尔贾特的舞伴是贝雷丝，而不是哪个不知道姓名的学生，更不是某些对你觊觎已久的人——我想对所有人宣告这件事。”

“所以整个晚上，不管是谁，都休想从我手中带走你。”
艾黛尔贾特忍不住轻笑起来：“老师真的打算跟我跳一个晚上的舞吗？”
“因为……之前从未和艾黛尔贾特跳过舞，我想要弥补这个遗憾。”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
“这不一样，”贝雷丝抿了抿唇：“如果不是在这一天、在这个晚上与艾黛尔贾特尽情起舞，我就输了。”
“老师真是奇怪。”艾黛尔贾特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想在这个晚上与老师尽情起舞，所以我并没有接受别人邀请的打算。”
“这样的快乐时光，真希望能永远停驻……”
“哦呀，老师，皇女殿下怎么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中场休息时，库罗德不怀好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你的舞伴呢？”贝雷丝记得刚才在舞池交错而过的时候，库罗德的身边分明有一个粉色的身影。
“希尔妲大小姐是不忍心看我堂堂级长却没有舞伴开舞，这才把第一支舞施舍给我的。”库罗德耸了耸肩，脸上却笑眯眯地，一点沮丧的意思都没有：“现在的话，大概已经在哪个角落陪着她的小玛莉安奴了吧。”

“您的小艾黛尔怎么舍得将您扔在这里？要知道这个舞会上，对老师虎视眈眈的人可不少。”库罗德向她眨了眨眼：“比如我。”
他彬彬有礼地向贝雷丝行了个礼，拖长了声音道：“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呢，老师？”
他向贝雷丝伸出手，却在半途被戴着白手套的手狠狠拍落。
“库罗德，请你离我的老师远一点。”艾黛尔贾特上前一步，将贝雷丝护在身后，狠狠地盯着他。
“哦哟，皇女殿下可真是霸道。不过老师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哦，”库罗德不为所动地笑了笑：“皇女殿下以什么立场霸占着老师呢？除非——”他暧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着转。
贝雷丝握住了艾黛尔贾特的手，向库罗德警告地盯了一眼，淡淡地道：“抱歉，我今晚所有的时间，都是属于艾黛尔贾特的。”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库罗德双手抱在脑后，向两人眨了眨眼，转身混入了人群中。
“真是的……刚离开一会儿就有人想抢走老师。”艾黛尔贾特拿起刚才寻来的湿毛巾，为贝雷丝擦拭着肩膀上不小心留下的酒渍。

“那就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吧。”贝雷丝冲她眨了眨眼，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向礼堂外奔去。
“老师想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女神之塔吗？”
平常女神之塔总是大门紧锁，只有在女神再诞祭和今天才会开放。推开女神之塔的大门，贝雷丝带着艾黛尔贾特悄悄溜了上去。
“嗯，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礼堂，这里没有其他人会来。”
“该说我和老师心有灵犀吗？”艾黛尔贾特微微一笑：“我今晚本来也想把老师带到这里来的。”
艾黛尔贾特上前几步，扶着石质的窗台，向远处眺望。女神之塔坐落于大修道院的西侧，再往西一点就是修道院外的地界。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小城镇的灯火，舞会的喧闹声则被隔绝在了身后。此刻的女神之塔就像另一个世界，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艾黛尔贾特在月光下转过身，看向贝雷丝。贝雷丝不由自主上前几步，像是怕她化作月下精灵乘风而起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臂。
艾黛尔贾特察觉到她的不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女神之塔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里一见钟情的。”说到这里，一股莫名的羞意涌上心头，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以，我一直想带老师过来看看。”

在贝雷丝温润如水的目光下，艾黛尔贾特缓缓说起了自己父母的故事。
那是一个偶然返回毕业的士官学校的皇帝，在故地重游时，邂逅美丽的少女，彼此一见钟情的故事。
虽然年轻的皇帝已经因为政治需要有了正妻，但少女还是嫁入皇宫，成为了皇帝的妾室。
艾黛尔贾特说到这里，神情突然忡怔起来，贝雷丝问了一声，她才有些不安地道：“老师会觉得厌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话我似乎曾经在同样的地方对老师说过。”
“但我确定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艾黛尔贾特蹙眉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吗？”
“不会，”贝雷丝轻抚着她的银发，指尖插入她的发丝间，轻轻向下梳着：“无论是什么话，无论重复多少回，只要是艾黛尔贾特说的，我都不会觉得厌烦。就算一遍一遍地说也没有关系。”
“噗……”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刚到大修道院，选学级那天，老师缠着我，一遍一遍地让我介绍自己的事。”艾黛尔贾特眼里的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能满溢出来：“为什么老师要一直听我自我介绍呢？”

贝雷丝侧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只是想和艾黛尔贾特多说说话，就算一直重复同样的内容也好。”
“真的一直重复也没关系吗？”艾黛尔贾特狡黠地眨了眨眼：“老师不会觉得烦腻吗？”
“不会，是你的话。”
“老师。”
“嗯？”
“老师。”
“嗯？”
“老师。”
“嗯。”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
在亘古不变的月光下，贝雷丝抚上她的面颊，吻住了艾黛尔贾特颤动的唇瓣。
她将艾黛尔贾特按在窗台边的墙上，十指一根一根嵌入她白手套的指缝间，然后紧紧握住。稍微加重了一些力道摩挲着她的唇瓣，在她情不自禁微启开唇时，小心翼翼地将舌钻了进去，意图探索甜美的源头。
柔软的舌尖相触时，两人都颤了一下。贝雷丝看到艾黛尔贾特微合的眼皮上，长长的睫毛在不住颤抖着。月光的银辉斜照在她的脸上，仿佛将她明确地分为了两边，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可我都要，贝雷丝在心里想：哪一个艾黛尔贾特，她都会紧紧地握在手中。

她闭上眼，加重了唇舌间侵占的力道，专心历数着她的级长口中属于她的甜美。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唇依依不舍地分开时，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均匀。贝雷丝松开了缠着她十指的手，艾黛尔贾特将双手按在导师的肩上，以确保自己还能用发软的双腿站立。
“关于女神之塔，有一个传说。”平顺了呼吸后，艾黛尔贾特靠在墙上，向贝雷丝微笑道：“如果一对相爱的人于特定的时候在女神之塔相会，其愿望就会得到实现。”
“艾黛尔贾特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活下去。”
“……什么？”
“老师曾经对我说过，自己的愿望是活下去。”贝雷丝低下头，发现艾黛尔贾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希望老师的愿望能够实现。”
“艾黛尔贾特自己的愿望呢？”
“需要向女神祈祷才能得以实现的愿望，已经奇迹般地达成了。”艾黛尔贾特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星光在闪耀：“剩下的愿望，我会和老师一起，靠自己的力量来实现。”
“我一定会活下去，然后和艾黛尔贾特一起，实现你的……不，我们的愿望。”贝雷丝闭着眼睛，仿佛许诺一般，声音轻缓，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老师，女神大人有回应你吗？”
“嗯，她说。”
“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实现愿望。”